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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公子您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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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给赵小姐披件衣裳,”沈韵清在葫芦里灌了汤药,转身又朝胡汶翰道,“不能再拖了,今日我便送她上山。”
“您一人带着赵姑娘?沈公子,山路遥远,不如我……”
“胡大哥,这里总得有人照应,老人家腿脚多有不便,”沈韵清感激胡汶翰仗义,却不能答应,“也需得看护好福宝,前几日大仙庙差点叫他点着。”
“我不去,我,我不……”赵妍妍已然烧得迷糊,确实再耽搁不得。
“失礼了,赵小姐。”沈韵清恭敬赔礼,说罢便将人背起,拄着拐棍往深山处走去。
迷雾尽头原本是步烬尘,现下不知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台阶层层,迫人仰望,寒霭沉沉下隐隐现出亭台楼阁模样,气派威严,台阶由巨石堆砌,齐齐整整,极目所见处仿佛有一庞然怪物。
“放我下来,”赵妍妍强打精神,“我不去木头人那儿。”
沈韵清轻轻摇头:“赵小姐,这世上很多事都强求不得,如今事情到这般地步我们便这般走,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公子……”
“便冲这一声沈公子我也要背你,不久以后怕是要当了沈老爷。”
背后传来轻笑。
沈韵清坚定,不论如何,赵妍妍这场病是真到了危及性命时候,如今也再无任性余裕。借住庙里的时日,三天两头在山中奔走,体力是比从前好不少,却不成想用在此处,沈韵清小心脚下,一步一脚印往山上去。
漫漫长阶是对虔诚人心拷问,亦是对孱弱身体嘲笑,酸痛和疲累细细折磨着沈韵清脑中每个念头。
就此放弃罢?
这废物一般的腿可能支撑到山顶?
烬尘兄为何还未到来?
我从未走过这般远的路,何况背着个人。
放弃罢,不会有人怪我。
还是叫胡大哥来罢,我何必逞能?
若心中希望如风中残烛随风摆,那此时,苦痛便伸到沈韵清心口,细细地,慢慢地,将那烛芯一点一点捻灭,每走一步,他都觉背上人快将自己压垮,脑中混沌,沈韵清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原本便如此不堪?
他清楚,这般懦弱念头将会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故而每回起心动念,沈韵清都强求自己堪堪压下。
他停下脚步,佝偻着腰,怕重心不稳,就此滚下台阶去。原本?原本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沈韵清用尽力气呼吸,却依然像淹水般苦苦挣扎,脑中不合时宜涌进过往记忆,他不由自主摇头,妄图借此甩开从前。
许是停得有些久,赵妍妍挣扎要下地:“放我下来罢,是我拖累于你。”
“您先将药喝了,那葫芦太重,碍着赶路。”
沈韵清重新抬脚迈过一阶,无人知晓,于他而言这一步似越过千山万水,腿脚酸疼,膝盖处钝痛隐隐,好似有人盯着他骨缝处不停敲打。
“你已死过一回。”
“甚?”沈韵清抬头,分明四下无人,可是累得有了幻听?
“你已死过一回。”是步烬尘声音,是步烬尘对他说过话。
一时之间,仿佛烽火燎原般将过去燃尽!若不问以前,自己这般又是如何?胸中鼓动如雷声,是了,他本该求死,本该求死却苟活于世!
“赵小姐,我不为你,我为我自己。”沈韵清早已累得不想再动弹,可心中仿佛有不灭焰火,求死之人苟活于世,不求别的,但求问心无愧。
已无暇顾及赵小姐在耳边疑问,沈韵清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但求问心无愧,但求问心无愧!若这是试炼,那他无比期望偷生后的每一次试炼都能通过,心下安定。
“咯吱!——咯吱!——咚!咚!咚!”
此时,有声音自山上传来,还伴着荧荧亮光,“咯吱”声太过熟悉,不肖猜想,便又是哪里来的人偶。
“沈公子,”赵妍妍轻轻在沈韵清耳边道,“大人来迎。”
“大人?”沈韵清不可置信,微微转头,“您先前见过?”
赵妍妍点头不答,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
黑暗中只一处光亮,摇摇晃晃,摇摇晃晃,随着“咚咚!”声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盏纸糊灯笼,提着灯的是一个身穿紫衣的人偶。
沈韵清一度以为这人人口中的“大人”至少是个上年纪的老者,再不济,至少也该是个大活人,没想到还是个木偶人。
“大人”一身绛紫色华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俊美皮囊有万千,这木头人的原身应是长相阴柔之人,弯弯眉眼稍带着些女子妩媚,细长眼睛仿佛永远带笑爱,只是现下配上刷得惨白的木头脸只能是徒增诡异。
“我乃这地界上掌事大人,凡事皆由我做主,”那紫衣人偶赔礼道,“我此前来接应二位上山,山路陡峭害二位受苦,怪我来迟一步。”
“……大人客气。”沈韵清听着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不知该作何回应,身后站着四具人偶,身着仆役短打衣裳,两两抬一张竹椅,应是来接应他与赵小姐。
果然,听那人偶接着道:“二位公子小姐,上山坐这般简陋轿子最稳当,莫要嫌弃才是。”
沈韵清小心将赵妍妍搀扶至竹椅上,大人的到来,让他如获大赦般松懈下来,又让他羞愧自省,怅然若失。
在迈尽最后一个台阶之前,这一路便算不得走完。沈韵清多怕自己只是故作好人,最终半途而废,而现在,此事再也无从印证。
“赵小姐,对不住您。”沈韵清仔细替赵妍妍盖好蓑衣,盯着两具木偶先启程自己再上轿子。
烧得难受,赵妍妍反应慢半拍,半晌才稀里糊涂:“对不住甚?”
越往上走,阶梯越是陡峭,坐在竹椅上身体也随之后仰,头朝地脚朝天,坠落山崖的恐惧感时刻如影随形,本是人之常情的怯懦,此时竟也让沈韵清切切自责。
瑞华峰上,此临渊阁比不得彼临渊阁,较于日落尽头处落寞不少,饶是此处山丘高岭气势非凡,同之前看只可算得小土坡。若仔细数着,连深渊回廊都仿佛偷工减料般少了几节。
“公子可是天上飞来的?”
步烬尘落地不久,一个紫衣人偶便提灯而来,身后跟着些仆役打扮的木偶人,排场倒不小。
“是,且让我进里屋。”说罢,步烬尘毫不磨蹭,径直越过人偶,往临渊阁深处走去。不出所料,虽小了些,旁院错落处,花园小径,深渊回廊,都同先前一模一样。
紫衣人偶呆立在原处,似是从未见过如此反应之人,“咯吱咯吱”转好几圈脑袋才提着灯笼追上去:“公子莫急呀!定给您换个康健身子!”
“公子等等我罢!莫要迷路了!”紫衣人偶带着手下一路往回跑,却也不见眼前人走错道。
步烬尘熟门熟路。
待到里屋,步烬尘放慢步子,内心矛盾不已,生怕错过沈韵清的“活人像”,又怕在“活人像”里见着沈韵清。
“公子您可是有病?”紫衣人偶迈着慌乱步子踩进来,“切莫着急!到了临渊阁便无碍了。”
“病得不轻。”
“无甚大碍!我这就替您换金刚不坏身!”
“这画像里头有无一个姓沈公子?”步烬尘来回踱步,反复查看。
“没有,他可是替您瞧病的郎中?”
“临渊阁到底是有几座?”步烬尘不答反问,掐断荒唐话头。
“无穷无尽。”
“……”
紫衣人偶脸面惨白,眉眼弯弯,做不得其他表情,“公子何出此问?”
“我自瑞华峰来。”
“公子竟是去了小七的地界?”便是话语震惊,木偶人发出的声音依旧波澜无虞,“他不肯给您换身子?还是未许你当大官?”
“岂有此理!真是越发不守规矩!”说话间紫衣人偶手脚大开大合,那盏破灯笼怕是要在今日散了架。
同之前那般,也将这里烧个精光罢。有几处临渊阁他便烧几次,以绝后患!步烬尘起了念头却难再下手,这些画里头是否也有无法行走之人?痛失所爱之人?
“公子可是要寻人?”紫衣人偶将灯笼置于高处,踩一凳子,“展开展开!”手下仆役应接不暇。
“您往这里瞧着!”
只见紫衣人偶从高处抖开一卷轴,由着仆役人偶高举双手托着,最远那个一只脚已在门槛之外。
人偶说话时下巴都如开裂般滑稽,声音扁平,此时也硬是透着几分自满,“此乃天地山川全貌!”
步烬尘大步上前,将画卷上每一处尽收眼底,眼尖瞧见一处地名:“东山大仙庙?”
“嗯?东山?就在此处不远地方,乃小九地界,”紫衣人偶踮着脚,腾出一只手来向着一处,无奈够不到地方,“公子,现下你我在此处。”地形图上,“此处”的临渊阁标了“六”字。
“你们这些临渊阁掌事怎的那么多兄弟?原身是什么人?”看着图上标注,步烬尘疑虑,这些紫衣木头人恐不是由活人“魂契”结来的。
“我们是由大人打磨成型,公子莫要再问,大人之事说不得,”小六频频点头,“其他事,知无不言。”
大人之外还有大人?一群木头花样当真多!步烬尘简直笑不出来。
“您可是要去东山?这……”小六突然丢了卷轴,“收着收着!”朝仆役甩甩袖子,随后自凳上跳下,小跑至步烬尘身边,单手遮着开合下巴,神秘兮兮。
“公子您且听我说……”
许是细细碎碎讲了不少有的没的,步烬尘忍着没推开小六,听着听着,皱了一双眉,一双眼睛现了兽瞳!夺门而出,辗转之间,又去第三处临渊阁,那处瑞华峰山脉与东山紧密相连。
“这位公子当真念旧,连郎中都认准了一个,明明换副身体病便好了嘛,”小六摇头晃脑,擅自猜测“莫不是郎中也病了?”
沈韵清,你我在东山相遇,望在此处也有这般缘分!
“出来!”步烬尘腾云驾雾间单手掐诀,一个浑身圆滚的狐形小火球“嘭”地现了形。
“依着刚才地形图从各处临渊阁画室找,一间间找!”步烬尘并不确定沈韵清是否就在东山,人都道东山大仙灵验,有什么求上一求就好,他呢?自己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