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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奈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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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清楚现在皇宫对于我二人的去向是怎么个说法,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当年先皇命我和小奈花前往朔风原,用得是‘除妖’这个理由。
“他说,朔风原埋有妖骨,时常吸引附近妖兽去那里作乱。可不知怎得,最近的妖兽暴动得愈发频繁,甚至威胁到了朔风原的粮仓安全。为了安鄢不陷入恐慌,所以特秘密安排我二人前往朔风原,利用小奈花驱使妖兽的本领将它们一网打尽。
“我当时觉得此事有鬼。安鄢上有七部掌道人下有成年修士,而我和小奈花一个刚满十五另一个刚满十岁,出了这么大的事,父皇怎么会叫我们两个过去处理。
“但小奈花说,有鬼也没办法,如果把这件事推脱了,父皇说不定就再也不喜欢她了,到时候那个毒妇要蓄意报复,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了。
“小奈花说得很对,和妖兽相搏,我们尚且有一条生路,可若是寄居在那毒妇手下,我们势必不得善终。
“于是,我们就这么踏上了去朔风原的路。
“大人可能不太清楚,四年前的朔风原,是完全比不得现在安稳的……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现在也不算安稳。但比起当年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朔风原死人非常频繁,一方面是因为劳役过重,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此地的域长制度。
“是不是有点意外我会这么说?但我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域长制度表面说是方便流放者们进行内部管理,实则是一只引诱朔风原之人互相争斗的饵。
“我不知道大人您是否好奇过,朔风原之人大多经历相同,又都倍受当地守卫欺辱,他们为什么不联起手来一齐反抗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的域长是由守卫和流放者们共同选出的,只要成为域长,任期一年以后,便可带着妻儿老小,光明正大地离开朔风原。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无需任何代价就能离开朔风原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会反抗呢?如果他们想要离开,当然是直接把獠牙转向自己的同类更方便快捷。”
听到这,梁维桢不禁问:“那他们最后真的离开了吗?我是说成为域长那些人。”
“算是离开了吧。”君无愧说,“上饵的鱼离开鱼塘后是什么下场,他们就是什么下场。”
立刻明白了君无愧的隐喻,梁维桢不寒而栗,也算是明白先前元非池为什么会同自己说域长制度才是将流放者困住的关键所在了。看向身后连骨桥,落红鸾的身影在她的灵力支持下算是暂时凝住了,但若是想打破连骨桥的束缚,怕是还得再拖一拖,于是只能继续和君无愧说话。
“所以,是因为域长制度,小奈花才会身亡的吗?”梁维桢试着用已有逻辑去解释现状,“你恨流放者,所以要他们偿命?”
君无愧摇头表示否认。
“流放者们虽然短见,但还算是没有一蠢到底。我刚来的时候虽还不是域长,却已经开始行使域长之权。流放者们为此生出诸多不满,总想着试点手段叫我意外身亡,但有小奈花在,他们始终无法奈何我。加之他们看出了父皇有意让我长期驻扎朔风原,我也从未利用身份报复他们,反而从守卫那里给他们谋了不少好处,渐渐的,支持我的声音就把其他声音压下去了。
“朔风原之人绷得太久了,哪怕是反抗,他们也需要我这样一位域长来让他们松一口气。
“当然,我这么做,决计没有半分悲天悯人的考量。我自己都已经够艰难的了,哪有什么力气管其他人。之所以这么对待他们,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多生变故,我只想在处理完事情后赶快带着我唯一的妹妹离开这里。
“只是我没想到,我们一直唤作父皇的那个人,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打算让我和小奈花回去。”
说这话时,君无愧骤然扣紧了放在轮椅上的手,青白的骨节在寒风中发着抖,仿佛下一刻就能将掌下扶手捏成一团齑粉。
“先皇说,小奈花虽有控制妖兽之能,但朔风原埋有妖骨地势特殊,必须按照他的方法才能万无一失。于是那天,我和小奈花来到雪冢山,按照他说的,我在山脚,小奈花独自去山巅,在黄昏日夜交替之时,小奈花就开始驱动自身灵力,将所有妖兽召至雪冢山。
“刚开始很顺利,那些可怖的妖兽在她的驱使下乖巧得像是一只只温顺的猫,盘游着聚集到她的身边。我看见那些妖气逐渐在小奈花脚下凝聚成团,正如父皇先前同我们描述的那般。
“当时的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接下来,只要小奈花将那团妖气放入雪冢山内,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我放下心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扯断的声响,就像是食客将羊腿从羊羔身上扯下来那样。我定睛看着站在妖气之中的小奈花,只见她右腿根处爆开一团血雾。一只触手藤蔓般得从妖气里探出来,缠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右腿扯了下来。
“我忘了我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脑中嗡然响了一下,再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拼了命得往山上冲。可我没有灵力啊,一段妖气横斩过来,我的髌骨裂了。我摔在雪堆里,声嘶力竭地朝小奈花喊让她停下,可她听不见,甚至感受不到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按照她父亲给她说得那样,不停地去聚拢那些妖气。
“触手越来越多,海藻般的从妖气里钻出来,不断缠绕上她的胳膊、腰肢、甚至是脖子。
“只眨眼的瞬间,小奈花的身体便四分五裂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你的骨肉血亲就在你面前,而你只能看着她在你面前化作一滩血雾!那一刻,我感觉我好像忽然失明了,好像面前的红色不是红色,白色也不再是白色。只能看见小奈花的魂魄还停在空中,像生前那般控制着四下妖兽,准备随时带着他们沉入雪冢山中。
“于此同时,我听到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些声音自雪冢山下的枯骨白骨而出,像是亡者的濒死吼叫,源源不断地钻入我的脑海中。
“其中最明显的,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我认识的女人不多,只有后宫的娘娘们和身边的几个侍女,很容易分辨出那道女音不属于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可我又没来由得觉得这道声音耳熟,仿佛有相同的血液流淌在我们体内。
“但我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让小奈花在妖兽和亡魂的嘶吼尖叫中长眠于雪冢山下。她胆子很小,暴雨打雷都会把她吓哭,我不能让她待在这么一个地方,她会害怕的。
“于是我伸出手,将手掌对向小奈花魂魄停留的地方,大声喊她的名字。
“许是上苍垂怜,我这么一喊,竟当真起了几分作用,小奈花的魂魄慢慢地向我转过来,像是有些困惑,但随后她便痛苦地嘶叫起来,像是遭到了什么重创。而我几乎是出于本能那般,拨开了那些意欲撕咬她的亡魂妖兽,将她的魂魄从中剥离出来召至怀中,同时向着雪冢山上那几欲将整个天空覆盖完全的瘴气伸手,呲牙咧嘴地警告他们不许靠近。
“这个时候,我听到那个原先在我耳边尖叫不止的女人停了下来。那段声音游走至我的耳边,向我不怀好意地发问:‘你是聚灵人?’
“我在古书上看过这个称呼,这是一种能够控制死魂的特殊体质,因为生来注定和死者打交道,所以身体孱弱灵力低微。但我不想管什么聚灵不聚灵的,我只想救回我的妹妹,而现下她的魂马上就要散了。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凝成一段烟雾,飘到我面前问我:‘你是君氏血脉?’
“见我不答,她便伸出手来超前点了一下。她灵力很强,经她这么一点,小奈花原本要散开的魂魄立刻重新合拢了,我甚至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脸庞。听那女人又问了一遍,我抱着小奈花警惕抬头:‘是,你想要做什么?’
“那个女人笑了笑:‘紧张什么,其实我也是啊。’说完,她又向我说,‘小朋友,我们来做个交易好不好?’”
听到这儿,梁维桢算是彻底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了,见君无愧不说了,便向他问道:“我懂了,照这么看来,那个女人或许和镇压在朔风原下的妖骨有关,又或者她自己就是那具妖骨的主人。这么看来,你们的交易莫不是她替你复活小奈花,而你则要帮她解开妖骨封印?”
君无愧微微一笑:“大人果真是聪慧过人。”言罢他又问,“那大人可看出来,君氏将我一并安排到朔风原,安得是什么心思?”
梁维桢不语,君无愧则继续道:“想必父皇很早就看出来我是聚灵人了,之所以把我安排到这里,就是要让我永镇朔风原替他守住妖骨的秘密。
“在这场谋划中,流放者是法阵,雪冢山是阵眼,各路妖兽是引子。他既然不想让妖骨的秘密为外人所知丢了面子,就必须拿自己的孩子我的亲妹妹做祭品,替他在无声处办好这件差事。
“一旦法阵开启,小奈花就注定要死去。我这个身体孱弱之人就只能眼睁睁在旁边看着,至于事后,小奈花被亡魂妖兽拖入雪冢山下,我如果不想我的妹妹魂飞魄散,就得终身守在雪冢山旁,听他们调遣,维护这个秘密。
“直到妖骨被彻底镇压的那一日,我就会和原先那些域长一样,彻底消失在朔风原上。
“只是皇帝老儿没想到,我母族内有一秘法,只要家族中有人死去,其余直系血亲会当即继承亡者的灵力。而就是这点灵力,让我把小奈花从雪冢山里拖了出来。”
梁维桢咽了一下喉管,出声打断:“说了这了么久,你还是没说明白,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不是想要和我做交易吗,事到如今,不妨直说。”
“不,与其说是交易,不如说是邀请。”君无愧弯了弯眼,向梁维桢伸出手来,“皇姐,我们合作吧。”
“什么?!”被君无愧这一声皇姐喊得猝不及防,梁维桢直接后退了两步,“合作什么?”
“还能是合作什么呢?”君无愧打量着她,“如果我没记错,您的母亲,也是因君氏的懦弱无能而死。至于您,我的皇姐,若非元大人赶到的及时,您怕是早死在了先皇的铡刀之下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君无愧凝视着梁维桢,滚滚风雪似乎要在他眼底凝聚成肆虐的暴风,“君氏暴虐无德,国主幼小无能。我们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他们在暗中对我们下手,不如主动出击,掀翻这可恶可怖的君氏王朝,为您的母亲,我的妹妹,报仇雪恨。
“且天下黎民苦君氏已久,更何况您有神格在身,生来便是要替天行道,这些年又在各地积攒了不少声望,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必然云集响应,何必再做小伏低,受这君氏的打压之苦。”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梁维桢站在原地,竟无端得觉得耳侧的风声烈上了许多。长风萧萧北雪如刀,她站在黑渊之侧,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她的背后,鼓舞着让她朝前走去,和君无愧达成合作。
但她始终没动。
须臾,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梁维桢阖上眼深呼一口气,抬眸看向面前的君无愧。
“抱歉。”梁维桢冷静道,“我不能与你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