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不寐(七) ...
-
梁维桢抵达的时候,雪原上正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裂的木板石块,大段的雪雾风沙似的扬着,山丘背风处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上面搭着几座简易的灰色棚子。元非池站在边上,背上背着天德重剑,正在组织流放者们有序进入棚内躲雪。
“什么情况啊?”梁维桢小跑到元非池身边,环顾道,“这应该不是暴风雪造成的吧?”
“确实不是。”元非池转过身来,余光瞥见身侧有个老人趔趄了一下,伸出胳膊将老人扶稳道了声小心,见人进入棚内才又转过头来道,“是妖兽。”
“妖兽?”梁维桢一愣,再仔细看向远处废墟,果然在木屑飞雪只见瞧见几个硕大的爪印,一皱眉,又向棚内扫了一眼,问道,“君无愧呢?”
“麻烦之处便在这里。”元非池亦是眉头紧锁,雪晶挂在他的眉梢和鬓角,应该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那妖兽将无愧殿下掠去了。”
“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梁维桢后退一步,再抬头时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不是,这也太突然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哥你快跟我说啊。”
见梁维桢心急如焚,元非池从腰间摸出一片白色鳞片递给她。这片白鳞生得极大,看上去足有两人手掌合并大小,边缘处还沾着斑驳血迹。梁维桢定睛看了一会儿,不确定道:“这……是蛇的鳞片?”
“正是。”元非池将白鳞拿回来,随后开始和梁维桢讲起方才发生的事。
差不多和梁维桢遭遇回音鬼同一时间段,朔风原的雪窟——也就是流放者们聚集地,突然遭遇了妖兽袭击。
那会儿元非池还在帮忙发放粮食,忽然看见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雪窟那边出了乱子,元非池提了天德去看,只见一条足有三丈余宽的纯白雪蛇盘踞在木屑之上之上。鲜红的蛇信子从嘴里吐出来,在雪原上显得分外刺眼,一如蛇身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人,血腥而夺目。
不同于安鄢国内其他敬蛇怕蛇的子民,朔风原的流放者久经奴役,身家性命就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突然遭此攻击,在雪蛇附近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反抗。元非池提着天德砍中蛇七寸的时候,那蛇已然被流放者平日里开采矿石用的工具伤了不少,白鳞下翻出大片的紫色肉片来。
就在元非池要将这件事定义成普通的妖兽袭击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蛇被砍下了头颅,不但没有像草绳那般瘫软下来,反而发出了一声诡异的长嘶。紧接着,元非池就听见一片老鼠啃啮的吱嘎声响,一转头,成千上百的老鼠从那雪蛇体内钻了出来,白毛紫眼,每一只都有成人大小,且移动速度迅疾如闪电,元非池不过抬手扬剑的功夫,为首那只便窜到了他的身边,将嘶鸣不止的蛇首背在了身上。
而那边君无愧也在往雪窟赶,只是行动不便慢了些,赶到时,便正巧遇见这群鼠抬蛇的诡异一幕。元非池还未来得及叫他避开,为首白鼠就蓦地冲了上去,一口将君无愧衔在嘴里,风也似的跑了。
元非池本来要追,但雪窟内又不知从何处跳出大量鼠妖来,且见人就咬,等到元非池将它们摆平,掳走君无愧的那群白鼠也就消失不见了。
听完描述,梁维桢惊道:“又是砍不死的妖兽?这手法听上去和君无故那次差不多,莫非幕后黑手为同一人?”
元非池道:“兴许。你方才去粮谷那边,可查到什么了?”
梁维桢道:“我在粮谷那又遇见了回音鬼,打了一架,不小心叫它逃了。但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几个守卫都在粮谷一里前的小道上守着,粮仓也附近不像有妖魔霸粮,也不知那群守卫为何要死守着粮仓不放粮,这其中也捞不到什么油水啊?”
元非池思索道:“如此说来,确实奇怪。”踱了两步,又忽得想起些什么,朝梁维桢问道,“来此之前,你可在粮谷附近设好了阵法?”
梁维桢点头:“二哥放心,我知道粮谷的重要性,来之前在那里里外外设了三层结界,绝不叫妖兽钻了空子。”
“很好。”元非池递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指向远处几个城部修士,“他们几个正在清点尚还完好的粮食数目,你去看着他们些,顺带排查一下附近残余妖兽。我再去前面看看,试着找找无愧殿下的下落。另外,此事我已用通灵玉佩告知你大师姐了,朝廷那边应该很快会派人过来,届时我若未归,你孤身一人,记得小心应付他们。再有其他变故,随时告知我。”
梁维桢颔首:“都记着了,二哥放心去就是。”
元非池闻言,伸出手掌在她头顶轻拍一下,随即掐决在手,御风走了。梁维桢目送元非池离开,扭头看见辛醋在同她招手,便按照元非池先前说得,去处理雪窟的相关事务了。
只是有一点,梁维桢心中始终不太踏实。
为什么这几次的怪事,通通都能和蛇扯上关系?
譬如莫干山里的青王蛇。
回音鬼手中的瘴气蛇。
还有方才袭击雪窟的雪蛇。
而且袭击对象还全是流淌着君氏血脉的人。
若只有一次还能算是巧合,但接二连三的出事,加之安鄢有尊蛇之道,很难不让人多想些什么。
莫非是有人看不惯安鄢的行事作风,特意做出此等挑衅之举?
梁维桢思考片刻,觉得这应该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毕竟君氏皇室统治安鄢久了,早就将安鄢的建立初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今更是对下层百姓百般剥削打压,较之前朝有过之而无不及,朔风原就是最好的例子。若真有人想往君氏嘴里塞抹布恶心他们,她倒也能理解其一二。
只是……
梁维桢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废墟。
方才雪蛇骤然袭击,有几个流放者没来得及逃走,便被压成了一滩肉泥。废墟之上,城部修士正合力搬开一块巨石,一个妇人模样的人站在边上,双手紧握在胸前。
等到修士们终于将那石块搬开,妇人露出惊喜的表情,立刻俯下身朝下方望去,却只看见了两张血肉模糊的人饼,一大一小,小的手里还握着半截拨浪鼓。梁维桢只见那妇人脸色骤然凝住,摇晃了两下,直接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恸哭,便喷出一道血雾来,晕在了废墟之旁。
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几个拼命抛挖废墟的男人,拖着半条腿躺在修士怀里喊得死去活来的小孩,以及呆坐在血迹旁双目空洞的老人,还有一个年轻人缩在角落,抱头看着面前一段残肢喃喃自语:“我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我都不要吃饱了,我就是想活下去啊,我就是想要活下去啊……”
梁维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此次回去之后,就算是要把刀架在君无失的脖子上威胁朝臣,她也要将这判命流放之制给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