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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不寐(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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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过后,梁维桢决定先让辛醋把身为普通人的言幼先走,自己则滑下去看看那瘴气的情况。
那瘴气浓度极高,梁维桢穿过其中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一种浓稠的粘腻感,像是死鱼腮上的黏膜,叫她几欲作呕。待滑入谷底,梁维桢踩着雪堆站起来,召出八千月想要戒备四周,却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粮仓附近,卧着许多阖着眼打瞌睡的猫。
谷粮易遭鼠患,看守的人多养些猫在粮仓周围原也没什么稀奇。可梁维桢却是心下一沉,走过去随手摸了一只狸花猫的脖颈,确认猫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在睡觉后,一转手中长弓,毫不犹豫地掉头就撤。
糟了!太大意了!
梁维桢在心中暗叫。
然而为时已晚,顶上铺天盖地的瘴气像是察觉到了她要跑,在空中漩涡似地一转,拧作一条长蛇向她攻来。好在梁维桢也有准备,几乎同一时刻拉弓搭箭,铮得一声,指尖金芒闪电般射出,长长的金色光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直接将那瘴气蛇杀成了两半。
待那些瘴气如云烟般散去后,一个声音在空中笑了起来。
“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那声音道。
拉满弓弦,梁维桢冷冷回应:“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很想见到你。”
这声音和她的音线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前不久当街纵火的回音鬼。见梁维桢态度冷淡,回音鬼的声音在空中游荡数圈。梁维桢看不见它的身影,却能看见大片的瘴气重新凝聚成云,向下拧出几条触手般的长蛇来。
“你不想见我也得见。”回音鬼不紧不慢地道,“我说了,我会在朔风原等着你。”
梁维桢不同它废话,见那些瘴气蛇又要向自己杀来,指节一勾一松,五股金芒流星般地射出,不但化了那些长蛇的攻势,还在瘴气云上炸出五个直径丈余的圆洞。那回音鬼也不恼,迅速填了瘴气云上的漏洞,再次向梁维桢攻来,还不忘饶有兴致地向她提问。
“话说回来了,你刚刚是怎么察觉到不对的?”回音鬼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好奇,“按理来说,你看到这些瘴气,不应该深入粮仓看看这些东西是由何处而起的么,怎么还直接逃跑了呢?”
梁维桢没搭理回音鬼,继续凝神处理那些从天而下的瘴气蛇。
其实梁维桢离开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她看见了那些猫。
不同于人类五感迟钝,动物生来就对邪气以及各种灵异之事颇为敏感。若是那些瘴气当真有问题,那些猫根本不可能悠闲地卧在粮仓附近睡觉,而是应该像现在这样,直接炸毛跑了才是。
那些猫不跑,只能说明上方的瘴气是假的,而且目的十有八九就是要诓梁维桢下来。
但此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也晚了,梁维桢一边射箭,一边尽可能地将两人的战斗向离粮仓更远的地方带去,听上空回音鬼长笑不止,心头打了一个恶寒,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总用我的嗓子乱嚎,你自己没有声音的吗?”
“有的啊。”回音鬼巧笑嫣然地回她,“但我不想用,被你认出来了可怎么办?”
梁维桢莫名其妙道:“怎得,我认识你?你是我身边人?”
回音鬼嘻嘻道:“你确实认得我,不过有一点,我不是你身边人。”
“认得,却不是身边人?”梁维桢嗤之以鼻,以为这东西又在耍什么鬼把戏,“怎么,你还能是我祖宗不成?”
操纵着瘴气躲过梁维桢一记金箭,回音鬼道:“万一我就是呢?”
梁维桢:“……”
梁维桢将弓弦拉满,“我去你的吧!!!”
那声音却只是笑,到了最后,甚至生出了几分癫狂之意,手下攻击也愈发密集混乱。梁维桢一时半刻没法将对方带离粮谷,只能被动防守。
毕竟朔风原有法,粮仓若出纰漏,朔风原上所有的流放者和守卫都要处死。
若非顾念着这一条,方才她在上面的时候就一箭射下来了。
好在回音鬼只是一味地恶心她,对粮仓什么的并不感兴趣,但即便如此梁维桢也被对方拖得够呛。那如蛇瘴气更是源源不尽如活水一般,几百个回合下来也未消减一分,反有越聚越浓之势。
难缠的东西!
梁维桢在心底骂道。
额头细汗愈发密集,梁维桢只觉得手臂愈发沉重,焦头烂额地思考应对之法,却半晌也没答案,焦灼之间不小心箭头一偏,没将远处瘴云射穿,反倒让那瘴气蛇张着獠牙冲了过来。
不好!躲不开!
梁维桢背后就是粮仓,她无法像平常那样将瘴气劈到身后,只得手臂交叉在前打算硬接下这一击。
就在那道泛着鱼腥味的瘴气即将撞上她的时候,一道急促的铃音忽自她腕上响起,音调凌冽,像是夹着冰冷的怒气。
梁维桢瞳孔睁大。
双宫铃?!
随着这一道铃响,梁维桢只觉得周遭所有事物都奇迹般地了下来。时间像是遭到了冰封,梁维桢仰着头,甚至能看清瘴气蛇口中如烟雾般腾气的细末云丝。于此同时,赤色的法术光芒自她腕上亮起,血脉般向着心脏的方向生长而去,带着滚烫的温度,一道将那恶臭的瘴气也驱散了开来。
紧接着,梁维桢喉管一烫,一道带着沉沉威压的盛怒女声自她喉中响起。
“滚。”
这一声还蕴了不少灵力,梁维桢站在原地,甚至能感受到重重波动正涟漪般的扩开,不但带起数道低重的音波,还将周遭飞雪一并驱散了开。那瘴气蛇本是要撞上她了,经此一击,浑身上下竟诡异地一抖,流沙般的散了。
上头回音鬼发现异状,咦了一声,暂时收了瘴气云的攻击,朝下方道:“落红鸾?”
落红鸾冷哼一声。
那头梁维桢还有些茫然,毕竟落红鸾性格乖张,刚刚又和她吵了一架,梁维桢还以为她肯定会旁观看戏的来着。反倒是落红鸾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冷不热道:“你……怎么,还想和天上的那个东西打?”
梁维桢打了个激灵,“不,不想……”
落红鸾:“那还不把身体让给我。”见梁维桢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闷闷道,“不让算了,你自己打去吧,反正我也不想管你。”
“我说不让了吗,看你这脾气……”梁维桢小声嘟囔了一句,一直悬着的心脏却是落了下来,怕落红鸾一个不高兴真的走了,便阖上了眼皮,将自己的意识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梁维桢的瞳孔便换作了鲜艳的红色。
甩了两下手腕,落红鸾借着梁维桢的身体向天空望去,寒声道:“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上去将你的狗脑袋踩下来。”
“还真是你啊。”瘴气云上传来回音鬼咿咿呀呀的笑声。只见原先那如烂泥般散开的黑云蓦地向中心收去,乘着寒风缓缓向下落来,最后凝成一个高挑人形,翩翩落在了落红鸾面前。
“你方才用的,是无相眼吗?”回音鬼好奇问道。
“简单的威压震慑而已,对付你这种货色,还用不着我的无相眼。”落红鸾直视着前方雪谷,目光没落在回音鬼身上,“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带着你这堆晦气玩意滚出这里。第二个,我将你和你这堆晦气玩意踹出这里。”
若换作旁人,听到落红鸾这番话定头也不回地滚了。回音鬼倒是悠然自若,探着脑袋问她,“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作为一个活了上百年的精魅,你如今不但无法自由来去,还只能寄居在人类的身边苟延残喘,闲暇思量此事的时候,不会觉得觉得阵阵反胃恶心欲吐吗?”
闻言,落红鸾缓缓看向回音鬼,目光锋利得像是要把它凌迟了一般,冷笑一声,道:“原来你是想死啊,早说嘛,我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
回音鬼还在嬉皮笑脸,“你这脾气怎么愈发冲了,让我猜猜,是因为前些日子没有实体在我这吃了亏,还是因为如今屈居在一个小……”话未说尽,猝然止住。
一段撕裂声后,回音鬼的瘴气云身便从头向下裂成了两半。
“我说了,你想死,可以直说。”落红鸾眼中有一轮红刃转过,“诚然,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又是什么好玩意了吗?要不是你这个东西,我又怎么会失去身体?”
回音鬼想将劈成两半的身体粘回去,却怎么也无法成功,便又狂笑起来,“你这是要把当年的事都怪我头上?是是是,那事固有我的错,可占了大头的,却是那群觊觎你力量的人类。你如今借着这小丫头的身子和我这般讲话,不觉得自相矛盾,愚蠢可笑吗?”
梁维桢此刻虽把身体让给了落红鸾,却也是听得到二人说话的,听到这里霍然想起来,两人初遇时落红鸾便是被重重铁链锁在了榴花树下,想来是被什么人强封在那里的。
这事居然和回音鬼有关?
所以落红鸾方才同她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个?
体内血液翻滚起来,梁维桢知道这是落红鸾彻底被激怒了。只见落红鸾一记手刀向前斩去,就要将那回音鬼斩成碎片。对方却向后撤了几步,如烟尘般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