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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不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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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维桢惊喜道:“落红鸾?!是你么?!”
“是我。啧……你现在这是在什么鬼地方,寒冰地狱吗?”
“不是地狱,是朔风原。”梁维桢答道,未了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儿,问道,“红鸾,你的声音怎么……?”
不同于往日的悠闲散漫,此刻的落红鸾声音尽显疲态,尾音更是卷着几分沙哑,像是灵力透支了一般。落红鸾却不正面回应,只慢慢答道:“没怎么,是你耳背了。”
“我耳背天底下就没有耳朵好的了,你这几天杳无音信,到底发生什么了?”梁维桢忧切问着。她这这几日一直记挂着落红鸾的下落,本想着人回来了就万事大吉了,但此刻见她如此状态,却只觉得心中担忧不减反增,见落红鸾不答,正想整理着其他关心她的措辞,忽闻落红鸾开口道:
“喂,友情提醒一下,我是累了不是死了,你不用在心里想那么多。”
落红鸾说这番话时语气嫌弃,光是听着就能让人想象出她皱着眉头的样子,就差多问一句你是不是傻子了。梁维桢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屈起食指敲了一下铃铛,“我是在关心你诶,关心你!你怎么对我这般说话?”
落红鸾道:“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梁维桢莫名其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需要我的关心?”
落红鸾不耐道:“就是字面意思的意思。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连话都听不懂了。”
“你……”饶是梁维桢平日里脾气再好,此刻心头也翻了火气上来,愠道,“不是,你这几天是出去吃了炮仗还是怎得?我好心问你几句你都要给我顶回来,有你这样的人吗,真是愈发脾气古怪了。”
“……”
听见梁维桢这番斗气之语,落红鸾那头罕见地没有反驳,停了片刻,平静问道:“说完了?”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梁维桢一懵,道:“说,说完了。”
“那行,我休息去了。”落红鸾答了句,语气听起来闷闷的,“晚上之前别找我。”
说完,落红鸾的声音便自金铃中散了。
梁维桢:“……”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那头言幼是听不见这二人对话的,只见着梁维桢的表情由喜转忧、再转怒、再转懵,其面色变化之快让言幼很难想象出她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恰逢辛醋也闻讯来了,见梁维桢对着手上铃铛表情凝固,大步上前,警惕地,俯在梁维桢耳侧问道:“大人,你怎么了?可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说完,辛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言幼。
言幼见状也不怕,毫不客气地把目光顶回去。
察觉到些许不妙,梁维桢心说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要吵架,一时也没空去纠结落红鸾的事了,赶紧开口向辛醋说明了言幼过来的目的。辛醋听完,却面色一重,道:“大人,属下就是过来就是要告知您,域长大人这些天下了令,所有人不得靠近粮仓,缺粮者找他去要便可。”
君无愧?
梁维桢心下一重,凝眉问:“我们也不可以吗?”
辛醋摇头。
见左右无人,辛醋又凑近梁维桢耳边,低声道:“所以元大人让我来通知大人,切记速去速回。”
“速去速回?我哥说的?”梁维桢目瞪口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就是那个意思。”辛醋向梁维桢挤了一下左眼,“我们快走吧。”
*
域长屋舍前。
坐在轮椅上,君无愧看着面前如长龙般的队伍,向一侧执笔的元非池道:“这原是我的职责,如今却劳烦大人为我代劳,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了。”
“殿下不必介怀,毕竟我此行便是来帮助殿下的。”前头的流放者刚刚报完自己的姓名和家中人口,元非池就已经将所有信息录写完毕,签了票据让面前人去屋舍后的仓库领粮了,“殿下能冒风雪出来,已足见殿下忧心朔风原。”
这几天风雪似乎又大了些,据那些侍从说君无愧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咳嗽不止,这还是在一直裹着披风揣着汤婆子的前提下,此刻能冒雪出来,确实是不易。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些,君无愧同面前领粮的人温笑着点点头,随后同元非池道:“为防流放者之外的人冒领粮食,我是必须要出来的。只庆幸我在这待了这些年,认得朔风原的每一张面孔,倒也不算太过无能。”
说罢,君无愧又看向元非池的笔尖,半晌笑道:“大人的字写得真好。”
元非池:“殿下过誉。”
“真的很好,是你过谦了。”君无愧慢吞吞说着,目光却像是透过元非池的笔尖看到了别的什么,“说起这个,我妹妹字也写得好,从前在建鄢的时候,王公贵族们都以得她一副字为荣呢。”
元非池执笔的手一顿,旋即巧妙接下了话茬,“殿下这番话,倒叫在下想起我的两位师妹了。在下的三师妹文采斐然,写出来的字也不算差,唯独那位小师妹,最不喜欢文书课业,写起字来亦是笔画飘飞,怎么说都没用。”
“大人倒也不用如此严格。”君无愧转移话题道,“我可听说,您的那位师妹,也就是这次陪您来的那位大人的箭法可是极好的。既有所长,大人又何苦忧心忡忡呢?”
“哦?”元非池向君无愧看去,左手不动声色地垂下来在腰间的血玉玉佩上点了三点,“殿下听说过舍妹的箭法?”
君无愧点头:“自是听说过的。几年前祭猎大殿、莫干山之变,不就是那位大人将那青王蛇一箭穿颅的吗?听说后来还有好些人因为这件事,联名上奏不让她与大人共享城部掌道人之位呢。还有三月前,西北沙兽作乱,也是这位百步穿杨,将那妖兽一箭封喉,如此巾帼不让须眉,怎能不听说过呢?”
元非池闻言未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殿下过誉了。”
“我又未多说什么,怎么算是过誉呢。”又是一阵大风刮来,君无故见桌案一侧堆放的纸张欲飞,将怀里的汤婆子递给身边的侍女,示意将此物压上去,未了又想起来什么,问道:“我听说,那位大人的箭法是元大人您所教,是么?”
“是,也不是。”元非池平静道,“舍妹箭法虽是由在下所教,但后续精进却凭得是她自己的本事。如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单论箭法,在下未必胜之。”
“如此甚好。”君无愧颔首,见风雪愈大,将下巴缩入披风,不再过多言语。
*
另一侧,梁维桢听着从血玉玉佩那头传来的对话声,握着玉佩的手指猝然收紧许多。
不对劲儿。
梁维桢冷汗直下。
朔风原地处偏远又与世隔绝,按理来说,这里的人应该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才对。
可是这个君无愧,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外头的消息???
而且还不是人云亦云的街头传闻,是精确到细枝末节的具体信息。
有问题,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愈发觉得细思恐极,梁维桢不敢妄动声色,将手中玉佩重新绑回腰间,片刻抬起目光,看向前头为她和辛醋领路的言幼。
对了,言幼在朔风原生活了多年,或许可以从她哪里旁敲侧击出什么。
说办就办,梁维桢上前几步,拍拍言幼的肩膀,问道:“言姑娘,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言幼先前在朔风原办事时,总被各个负责人当皮球般踢来踢去,往往是几日下来也办不成一件小事,此刻见梁维桢行事雷厉风行,便对她颇有几分好感,欣然道:“大人说就是了,必知无不言。”
梁维桢侧脸一笑,想了想,问道:“这次朔风原之事,你们域长是什么态度?”
“域长?域长当然是护着我们的啊。”言幼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答道,“这几年那些个守卫愈发嚣张了,要不是有域长护着我们这些人,不时自掏腰包接济我们,那雪冢山下的尸骨还能再高上一层。只可惜域长体弱,几个守卫长也明里暗里地欺负他,若非如此,朔风原哪里会是这番景象。唉,这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
听到这番话,梁维桢倒是有些意外了。前几天见那意外打翻茶盏的侍女,她还以为君无愧是个苛待下属的,这才叫那侍女如此害怕。
可听言幼的说法,君无愧在这儿好像还挺得民心的?
于是梁维桢又问:“你知道这位域长是什么时候上任的吗?”
言幼道:“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毕竟我家来这里前前后后也不过半年。不过听其他人的说法,似乎是在三四年前上任的?要不就是五年,应该是这个时间段。”
梁维桢道:“那也算很长了,难为域长大人一直待在这里了。”
言幼道:“可不是嘛,而且据说域长大人从小就是长在这里的,一直跟着他的胞妹也意外去世了,大人你说这得是有多苦。而且如今域长大人的身体愈发弱了,终日只能在屋舍左右活动,还得每日帮忙处理我们的事、应对那些守卫的刁难,唉!”
梁维桢讶道:“所以说,他从不离开屋舍附近的吗?”
言幼:“是啊。每日去找域长大人的人多的不行,就算域长大人身体无恙,怕是也难以抽身离开。”
听完,梁维桢做出明了的表情,谢过言幼一番讲解,再低头思索时,却觉得这事好像更离谱了。
一个被冷落遗弃的皇子,拖着一身病骨,每日都要安抚心怀怨恨不满的民众不说,还要遭到鱼虾白眼。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耳通八方的条件。
总不可能专门有人混在队伍里,去给君无愧汇报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说话的功夫,几人已行至一处雪丘之上。言幼将两人领到丘顶,指着远处道:“这座山丘是附近最高所在,从这里望过去,刚巧能看到粮仓所在的山谷,我们一般都管它叫粮谷的。大人你瞧,我们的粮仓就在那里。”
梁维桢回过神来,三步作两步登到言幼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并未看见什么粮仓。
因为在粮谷上空,有大片的黑色瘴气如沼泽般涌动盘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