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重生后》步我何宿

72、不寐（二）

　　许是里头的人得到了什么风声，城部众人再往里走时，并未再受到什么刁难。偶尔遇见几个守卫模样的人，在看见他们后也立刻挺直腰背作认真巡逻状，待她们走过去了，便将脑袋凑在了一块，瞥着她们低声耳语起来，目光警惕而小心。

　　懒得管他们，梁维桢凑到元非池身边问：“哥，我们这是要去哪？”

　　元非池答道：“去寻域长。”

　　“域长？”

　　“就是管理流放者的人，一般由皇室使者从流放者中挑选而出，平日里负责指挥流放者干活，帮忙调解流放者之间的矛盾，也算是此地的地方官。”

　　“这样啊……”梁维桢想想，又忍不住问道，“可是，直接从流放者中间选的话，圣上不怕他们团……咳，结党营私直接逃跑么？”

　　元非池摇头。

　　“你不了解朔风原的人。”元非池眸光停在朔风原的积雪屋舍之上，“他们就是因为域长制度才逃不掉的。”

　　尚不理解元非池话中含义，梁维桢困惑地歪歪脑袋，还欲再问，忽觉脚尖前多了一团柔软的东西，心下一惊，慌忙停下脚步，再定睛一看，竟发现是一只缩在雪窝里的橘猫。

　　梁维桢惊奇地睁大双眼。

　　这冰天雪地的，竟然会有猫？？

　　后头的辛醋看见这番场景，笑着上前解释道：“大人别惊讶，有些人家被驱赶至这里时会带上自家猫猫狗狗。几代繁衍下来，如今也算是这里的常驻民了。这些小家伙偶尔会把吃剩的东西埋在雪里，你应该是不小心踢到它的粮仓了。”

　　见橘猫幽怨地顶着她的鞋尖，梁维桢赔了个笑，垫着脚尖往旁边跳了几步，看了几眼刨雪的橘猫，又忍不住向辛醋问道：“辛姐，道理我都懂，可这里橘猫怎么生得这么胖啊？流浪猫不应该是干瘦干瘦的么？”

　　辛醋哈哈道：“大人没听说过吗，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我看许是天生的缘故呢。”见梁维桢笑了，便又嘱咐道，“不过大人，属下得提醒您一句，虽说这里的猫比较亲人，可到底都是些野惯了的畜牲。属下建议您还是远而观之为好，最好不要上手。”

　　闻言，梁维桢清咳一声，默默将想要摸猫的手收回了袖中。元非池方才见她停下，本一直站在斜前方等她，见梁维桢跟了上来才又继续往前走，见前方房屋渐近，又同梁维桢嘱咐道：“此番朔风原之行，是你大好的锻炼机会，需得好好把握，以后也好同建鄢的那群人周旋。只有一点，无论何时，你一定要将‘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句话刻进心中。如此才算不辱使命，可记得了？”

　　“记得了！”梁维桢点头，见元非池欲言又止，问道，“二哥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元非池顿了须臾，道：“管理此地的域长身份特殊，我虽会把握着谈话分寸，但你稍后见到他，还是要记得谨言二字。”

　　“身份特殊？”梁维桢歪了歪头，“有多特殊？”

　　*

　　一盏茶之后，梁维桢看着面前的的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之中。

　　域长是个极瘦的男子，披着一件厚厚的藏蓝外袍，文雅的面皮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坐在暖炉边上，怀里还揣着个汤婆子，不时咳嗽两下，带起一片苦涩的药香，好在端坐的仪态尚佳，眉宇气质亦是不凡，这才没叫人错认他的身份。

　　微微欠身，域长向梁维桢温道：“虽说我们都是被君氏抛弃之人，但按照安鄢礼数，我似乎该唤您一声皇姐。”

　　梁维桢尬笑：“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

　　先前君无失说他有两位皇兄皇姐被流放到了朔风原，其中一位便是眼前这位域长。

　　关于这位，梁维桢并不记得太多，也忘了他是怎么被罚来这里的了。只记得元非池同她说过，此人姓君名应梧，字无愧，算是皇室中比较厚道的一位了，只可惜老国主眼蒙猪油，七岁那年便和胞妹一同被流放到了朔风原，活到如今也是不容易。

　　只是……

　　梁维桢在心头叹气。

　　突然多出一个陌生人毕恭毕敬地喊自己姐，她一时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君无愧大抵也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拢拢衣袍，温温慢慢道：“两位大人远道而来，想来定是辛苦。只是朔风原地方贫瘠，粗茶淡饭，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元非池道：“殿下客气了。我二人为办事而来，只望能早日解决朔风原之事，替圣上分忧。”

　　君无愧意会，向他一点头，说起朔风原近日的事来。

　　朔风原的流放之人只有两件事情要办，一是开采矿石，二是守卫粮仓。不过考虑到粮仓事关民生社稷，这几年粮仓的看守权已经转移到了守卫手中，如此一来，朔风原中人便只剩下开采一项任务了。

　　朔风原的暴动便和这件事有关。

　　朔风原人长期劳作，又不像寻常修士那般习了辟谷之术，日常是需要喝水吃饭的。虽说为了保证这群人能够按时劳作，上面曾为他们设立了专门的粮仓以保证他们的日常进食，但层层克扣下来，能发放到流放者手里的便并不剩下多少了。

　　而就在一个月前，这种现象更是达到了极点。

　　起初是有一个妇人生了孩子，产后身体虚弱没有力气，手上粮食又少得只有两三口的量，她的家里人去相关人员那里讨粮。

　　按照此地律法，这种情形下，一位妇人可领两人份量的口粮回去。可那户人家去了，却没领到东西，被乱棒打了回来不说，还被说是蓄意骗粮。人群中有几个见义勇为的，便一起去讨，结果推搡之中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几人不但没讨到粮，反而被手持长兵的守卫暴打一顿。其中有个不幸被打到后脑的，当场血花飞溅昏死过去，等到同伴将他拖回去，人的身体已经被冻得硬如铁杵了。

　　这一下便触了众怒。朔风原所有流放者无论男女老少，凡是能走路能拿动东西的，通通选择了原地罢工，聚在一起誓要守卫血债血偿。而守卫早已习惯不拿此地的流放者当人，加之朔风原消息闭塞，生生打死了领头几人。此后这事便愈演愈烈，最后闹到了建鄢那边。

　　说完这些，君无愧颇为无奈地同二人道：“我身子骨差，在这件事上帮不了大家什么。好在君氏没剥去我的皇室身份，那些守卫不敢随意招惹于我，危难时刻也能勉力靠着这身血脉庇护大家几分。然我能力毕竟有限，如此下来也不是长久之计，此番还烦请二位大人多多费心，让我朔风原重归安宁。”

　　二人点点头，恰逢侍女端了茶盏上来。侍女放茶时，梁维桢忽然又想到些什么，向君无愧问道：“按殿下这般说法，此事是因克扣粮食而起？”

　　见君无愧点头，梁维桢又道：“我觉得此事有鬼。”

　　君无愧：“怎么说？”

　　梁维桢下意识扫了眼元非池，见对方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眼神，便继续往下道：“我来之前看过朔风原往年的档案，从前流放者暴动，无非是劳役过重以及不服流放制度两个由头。啊，我不是质疑扣粮的真实性，我只是觉得，这群仗势欺人的泼才既敢这么干，又怎会不知过满则溢过压则反的道理？怎么偏偏今年下了狠手，死扣着粮食不放，哪怕发生了暴动也不肯放粮平息此事？朔风原暴动好像也不利于他们中饱私囊吧？”

　　君无愧略一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朔风原的粮仓出了问题？”

　　梁维桢正是此意，还欲再说，忽听桌面一道咣当之声，抬眼看去，发现是侍女不小心翻了茶盏。

　　见茶水流了一桌，侍女脸色一白，当即跪下，惊慌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还请殿下和两位大人恕罪！”

　　几人说话时有法术加持以防外人偷听，梁维桢估计她应该是被几人骤变的脸色吓到了，连忙伸手拉她起来。元非池亦说了句无妨，扶起侧翻的茶杯，抬手时顺带抹去了桌上的嘀嗒茶水。

　　可那侍女却依然是一副惊恐状，抖着身子，不敢起来也不敢抬头，直到一旁的君无愧慢慢开口。

　　“两位大人都说无事了，你别太在意，下去吧。”

　　君无愧说话时声音依然是轻轻柔柔的，像是段虚无的风。侍女却如获大赦，连说了几句“多谢殿下开恩多谢两位大人开恩”，连忙头也不回地跑了。

　　“好了，我们重回正题吧。”君无愧向二人道，“两位大人打算怎么查？”

　　梁维桢看着那名侍女的背影，闻言回过神来，道：“我想先去粮仓那边看看。”

　　君无愧道：“好，届时若有在下能帮忙的，大人尽管开口就是。”

　　梁维桢道：“劳烦殿下了，定不负殿下期待。”说罢又想起君无愧是有胞妹的，想着自己虽从未见过对方，但她既是自己名义上的妹妹，那她无论如何也该问上几句才是，正打算开口，忽被一旁的元非池不动声色地打断。

　　“天色已晚，我二人不好再多叨扰。殿下早些休息，我二人先行告退。”

　　君无愧弯眼如月牙，“好，有什么需要，二位直接来找我便是。”

　　说罢，元非池向梁维桢使了一个眼色。梁维桢会意，便随着元非池告退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