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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庭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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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重大,七部以外诸臣无权参与讨论。将众人遣散过后,无言侧过头来,温和道:“元大人,我知晓你心中顾虑,但此时确实不是解决逐命之制的上好时机,能否将此事挪后再议?”
元非池道:“国师大人,十年之前,您便是拿这个理由推脱此事的。”
无言道:“可是大人,从目前状况来看,最近确实不太适合讨论这件事。”
元非池:“既如此,那国师大人不妨算一卦,看看什么时候才适合讨论这件事,也好叫非池得个安心。”
闻言,无言叹了一口气,同元非池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了起来。梁维桢则趁机把卷宗呈上去,退步时听到落红鸾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我说你这二哥对这逐命之制也太执着了吧。”落红鸾的声音听上去很嫌弃,“十年了还不放弃,倔得像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喂,他该不会真的是你亲哥吧?”
梁维桢一噎,在心中恼然回她,“你胡说什么呢,我二哥没比我娘小多少好吗?而且他之所以如此执着逐命之制与朔风原众人,是因为他本人就是从朔风原走出来的,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理由。”
落红鸾一怔,旋即大笑起来,“从朔风原走出来的?你是说你们那皇帝老儿用了一个流放之人?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赶快叫我看看发生了什么。”
自从两人结契之后,落红鸾就可以借助魂晶窥探到梁维桢的记忆,也可以借助梁维桢的五感感知外物。梁维桢不放她出来的时候,落红鸾便在她体内呆着,如看皮影戏一般观察着世间。发觉脑海翻腾不止,梁维桢心下一番无奈,不过想着能省去口舌功夫,便也没多阻止,任着落红鸾乱窜去了。
三个眨眼过后,和元非池有关的事没由得的浮现在了眼前。
旁人被流放到朔风原,大多是被命师测出有祸国风波之命。然而元非池却恰恰相反,他被流放到朔风原,不是因为命格太差,而是因为命格有些好得过头了。
因为他是传说中的帝王命。
但很明显,于君氏而言,这种命格可比那些个风波命可怕多了。至于元非池,他虽说没落得像梁维桢那般一出生就被送上刑场的程度,但也被当地命师判为“有可能谋反起事之人”,在一个寒冷的等团,全家上下一齐被驱逐到了朔风原采集矿石、看护粮仓。
朔风原位处北地,终年寒风凛冽、大雪不散。守卫看不起那些“命格轻贱”的流放之人,又大多无甚教养,便时常拿个鸡毛当令箭,刻意刁难他们。加之无人在意逐命之人的生死,百般打骂虐待之下,便时有流放之人在劳作过程中“意外”死亡,被看守以各种理由拖埋进朔风原旁边的雪冢山中。
元非池十五岁时,他的家人便已尽数长眠在了雪冢山下。
除此之外,由于守卫以及上层的隐形打压,朔风原几乎每年冬月都会发生暴动,从而导致大量流放之人死亡。毫不夸张地说,元非池但凡差点修为运气,是绝对无法四肢健全地长到十五岁的。直到上一任城部掌道人因事前往朔风原,天德重剑在半途中忽而挣鞘而出,主动将剑柄塞入元非池的手中。元非池这才得以借助七部之制,彻底离开朔风原。
看完这些,落红鸾借着梁维桢的目光向元非池瞥了几眼,而后若有所思道:“小冤家,你对这个逐命之制是什么看法?”
梁维桢在心中回应道:“你问我什么看法?我本人连带我娘,可都被这逐命之制坑惨了,你说我对它什么看法?”
“我知道,就是多问几句,只是……”落红鸾微微一顿,语气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感觉在朔风原之事上,其他人怕是完全不会认同你和你二哥的想法。就算换一百个国主,你们估计也无法争取到想要的结果。”
听到落红鸾的这番话,梁维桢诧异地睁大双眼,险些直接喊出声来,“为什么?这制度不是摆明着不合理吗?”
“是不合理。但就是因为不合理,所以你们才很难撼动其分毫。”落红鸾发觉梁维桢还没反应过来,又提醒她道,“你想想,上面那小儿是怎么坐上国主之位的?”
落红鸾话音刚落,梁维桢便听见那头无言道:“元大人,我知晓你是体恤民众。可如今陛下尚未将位置坐稳,蓦然提及此事,纵然可以免去朔风原之人的劳苦之灾,却也会引得旁人对陛下的质疑,继而造成朝廷不稳、国家动荡。实在是不可取。”
元非池道:“非池知晓国师大人忧心,且自先帝第一次拒绝废黜逐命之制时,我便知晓其中利害。然而非池以为,为君者,是要以德服人,以仁政治天下、收万民,而非倚仗生时、空谈命格。”
无言道:“如若命格是虚无之说,那么在下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元非池道:“如若命格是可以依仗之物,那么在下也不会站在这里。”
无言道:“你……”
“陛下。”元非池不再同无言交流,而是直接转向了君无失,“此事事关我国民生,又同我安鄢治国之本有千丝万缕之系,还望陛下早作决断,莫再反复拖延!”
那君无失坐在高台之上,本就云里雾里不知这二人所云,巴望着这两人忘记他的存在才好,此刻忽然被元非池点到,差点没把手中的卷宗摔下来。一张嘴开了又合,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这也不怪君无失,毕竟元非池是出了名的严厉和不近人情,分明生了张和萧逢胜不分上下的俊美面容,却总习惯板着个脸,莫说是向他砸花了,寻常人就是借着抬眼瞬间瞥他一眼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天底下也就梁维桢会用“和蔼可亲”这四个字形容他。
但君无失不想答归不想答,却也不能这么一直沉默着,嗫喏半天,最后小心翼翼挤出一句话来,“那个……孤知道元大人是为了安鄢好,孤很感激元大人的心意,但这事事关重大,孤怕是要回去再多思量些时日……”
元非池直接打断君无失的话。
“陛下,亘古以来,有多少事是败在了‘思量再三’四字之上,如此一日拖两日,两日拖三日,三日拖百日,百日拖千日,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君无失浑身一抖,“孤,知道的。只是这事实在是难以处理,呃,逐命之制已在安鄢延续百年,实在不好动辄废黜。且,且先帝说过,维桢皇姐她,命逢白虹贯日,所以我等不可,不可……”
说到最后,君无失的声音越来越小,还不时向梁维桢投去几瞥,大概是觉得当人面说是非心有愧疚。梁维桢看他面露难色,大约能猜到这是她那个倒霉爹平日里教他们的话术,便没多说什么,正寻思该怎么接下话茬把话题转回去,听到元非池的声音响起。
“陛下此言差矣。舍妹品行正直,乃是胸有苍生、心怀天下之辈,不应无端承受那些毫无依据的折辱骂名。还望陛下注意言辞!”
元非池说这番话时面色不算得激动,但话里的愠怒之意却是不假,直听得君无失眼神一颤。无言见君无失向王座后缩了几段,同元非池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元非池却没打算停下,继续严厉道:“事到如今,还望陛下先回应臣所提之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一味纠结于流言蜚语之说!也好叫我等能安心为陛下做事!”
眼见元非池眸光愈发严厉,脸色也是严肃得像是要随时抽出戒尺打人。君无失愣愣地盯了他片刻,随即慢慢低下头去,揉了两下眼睛,不说话了。
片刻,大殿上响起君无故低低的抽噎声来。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算是同时懵了,毕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处理一个被臣子吓哭的国主。还是无言最先反应过来,两三步走过去,想要安抚君无失的情绪。而君无失见他过来,当即哭得更响,一面伸手抱住了无言的腰,一面语气委屈地喊起“太傅我要回宫”来。
元非池见状,眉头却蹙得更深,还欲开口再说,先被无言温声挡了回去。
“元大人,如今的陛下只是个孩子,一时半刻怕是处理不了那么多事务。且元大人讲话时不妨试着将措辞温和些,我想陛下是能明白其中道理的。”
见君无失涕泗横流地往无言怀里蹭,元非池摇头道:“非也。国师大人,正因为陛下乃我等之主,又年纪尚小,所以才更需严厉以待,如若幼主懦弱无能,岂非更叫人……”
“放肆。”一直缄默的姜瑕忽然开口,看站在向身侧的元非池,双眸冷如寒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瑕这一开口,场中原本就有些尴尬的氛围更是降到了一个冰点。就连一直闭嘴假装自己是团空气的曹姑娘都麻了,颤抖着伸出手掌试图进行劝和,“别吵架别吵架,大家都是为了安鄢好,吵什么架啊哈哈哈,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们平和地、友好地、面带微笑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行不行哈哈哈……”
然而曹姑娘劝和劝了个寂寞,姜瑕元非池没一个人理她的。尴尬的哭声之中,只有无言一直拍着君无失的背哄他的声音:“好了,陛下别哭了。元大人方才只是有些急了,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等会儿太傅陪你去逛御花园好不好?”
旁观的梁维桢以手抚面,头皮发麻。
她的国家,好像马上要完蛋了。
这场议会自然是不欢而散了。回去之后,梁维桢和元非池没有办法,只得像往常那般四处奔走,继续解决各地事宜。
直到她们接到了那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