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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吞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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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撞上七部?!
在心底连道数声倒霉,梁维桢握扇的手紧了又松,心道:七部又怎么了,她生前也是七部中人。若仔细说起来,对方还得叫她一声前辈呢。
稳好心绪,梁维桢再次朝那玉牌细瞧而去。
那玉牌雕云刻雁,应是巡部中人才有的东西。牌面虽然精致,整体品级却不算高,像是跑腿的小巡官带的东西。
似是觉察到了梁维桢的视线,小巡官将目光挪来几寸,道:“姑娘,你有话要同我说么?”
这位小巡官生了一张柔软皮相,说话时亦是眉眼弯弯,只是眸光过于客气疏离,平静得几乎要生出几分异样,叫人不自觉同她保持距离。
梁维桢干笑两声,不作回答。小巡官则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姑娘身沉气请,一看便知是能人。我来此地,意在诛邪。姑娘若也有此意,不妨一并合作。”
这小巡官眼睛还挺尖。梁维桢更谨慎了些,道:“合作就不必了,稍后一同见机行事吧。”
好在小巡官似乎也不是真的打算拉她入伙,淡道:“好。”将扇子往前挪些,朝她点头一礼,“姑娘唤我伽兰即可。”
梁维桢回之一礼,报上早早编好的姓名:“邢鹿梦,字无咎。”
伽兰步履微停,轻轻点头:“无咎姑娘。”
二人随着纸人向山中走去,穿过层层松林,来到一片幽湖前。梁维桢压扇望去,只见苍月高悬,银波如绸。一块岩石立在水光中央,色赤如血,像是被人刻意涂成这个模样的。
做什么用的?
梁维桢正飞速判断,前方传来一阵类似蚁鼠啃肉的声响,退回视线,正巧看见一团团幽蓝鬼火从纸人体内亮起。妖异火光之中,纸人们不停地转动着头颅,像是在寻找什么,待湖中赤石亮起,便定住脑袋,扬起下巴,怪吟一声,向着湖水飘去,最后尽数自投于湖。
从未见过如此诡景,新娘们都被吓坏了,惊慌抱成一团。梁维桢则右步后撤,警惕盯着湖面,随时准备着发动攻击。
可出人意料的是,自纸人坠水之后,四周竟然逐渐平静了下来,松林安寂,湖面清净,连鬼火都不见一个。
就像是那些邪|教徒突然大发慈心打算放过她们了。
起初新娘们依旧不敢乱走,但时间久了,始终不见旁人过来,胆子稍大了些,窃窃道:“好像没有人来啊。”“我们怎么办?”“没什么东西拦着,要试着逃跑么?”“那里似乎有条小道。”“快跑啊愣着干什么。”
正当她们提裙欲跑时,忽得听到一道喝喊,“别动!”纷纷回头,发现一位新娘蹲在一棵松树后面,神情肃然,正是梁维桢。
方才建议大家逃跑的那位新娘不乐意道:“如此大好机会,不趁机逃跑,难道要乖乖待在这里送死吗?”
说话间,一柄团扇倏然朝林边袭去,而后停在了松针下方。众人只来得及看见松下白弦一闪,那团扇便被切作了一摊齑粉,在裂帛声中散落下来。
“奉劝各位,莫要乱走。”伽兰站在湖边,放下掷扇的手,音线清若禅铃。
新娘们又重新惊慌失措起来,看向方才开口的新娘,惶惶道:“芬儿姐,这……”
被唤作芬儿的姑娘看见扇子的碎片,也害怕地后退了半步,但仍不肯松嘴,道:“可,可我们刚刚不都好好走进来了吗,说不准那东西只能砍碎扇子,是专门用来吓唬我们的呢。”
“你若不信,可去试试。”伽兰双眼比湖更静。
芬儿愠道:“你……!”
梁维桢抬手打断两人谈话,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我们虽不能出去,但在附近转转还是可以的。先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躲避的地方。”不论如何,都得先把这群凡人姑娘安顿下来。
摸向袖内扫把,梁维桢思考要不要起阵强风探探那东西范围,身侧忽而飙来一轮金光,剐开一片电芒花火,最后旋回到伽兰手中。
那是一面八轴鎏金法|轮,其上刻着“归一”二字。伽兰将法器收好,指向山间一条小路,道:“那里,可走。”
梁维桢心道:竟是位佛修。不过这事目下不是重点,梁维桢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见前方果然无碍,便示意一众新娘跟着她过去。
这条小路还算平坦,众人绕过几丛树木,行走一阵儿,在山石后面看见一座黄墙小庙。
梁维桢立刻止住步伐。几位新娘则大喜:“太好了,有庙!”“快些进去躲躲。”却被梁维桢喊停,“先不要过去。”
有新娘不解道:“为什么?”
梁维桢不语,思考着措辞。伽兰却先一步替她将话说了:“神佛面前,众生平等。你能去寻求庇佑,鬼也能去。”
众新娘:“……”
伽兰还在同他们认真解释:“那群人为祭邪神将我们放至附近,庙内有什么邪物也未可知,若撞见恶鬼蛇精可就不好了。”
发觉新娘们脸色逐渐煞白,梁维桢无奈打断她:“你且别说了。害怕会让人阳气减弱,这群姑娘都是凡人,要是掉魂了可就麻烦了。”
伽兰“嗯”了一声,云淡风轻道:“可我已经说完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会拘魂术。”
梁维桢:“……”
重点在这儿吗???
这小巡官该不会是因为性格古怪被排挤到这的吧?
不过梁维桢见那寺庙虽年久失修牌匾落漆,但周遭并无阴风环绕,便想着还是打开看看,将扫把从袖子里掏出来,同新娘们道了声“后退”,一把冲寺庙方向扫去。“砰砰”两声,庙门大开,露出里面的神像来。
看清神像面容的一瞬,梁维桢身形猝然僵住,连带着心跳都刹那停止。
寺庙中央,一尊身披金铠的男像肃然立在那里。
“诛邪王!是诛邪王!”芬儿垫着脚尖,兴奋地叫了起来,就要提着裙子往里面冲,被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新娘拉住,“姐姐,这诛邪王是什么人啊?”
芬儿激动道:“你不知道么?这可是那梁维桢的师兄,元非池啊!”
小新娘皱眉道:“师兄?我娘好像给我说过,可他不是被梁维桢亲手杀了吗?真的有能力保护我们吗?”
芬儿道:“可以的。当年梁维桢之所以能杀了元非池,靠的全是元非池对她的信任。否则元非池一个敢独战千年妖兽的城部之首,怎至于落得一个挖心而死的下场。现在国主封他为诛邪王,就是为了彰他忠君之名,让他保佑我们不受妖女侵害。走走走,我们快进去吧。”
新娘们听到这话,都跟在芬儿身后,争先恐后跑了进去。伽兰缓步走到梁维桢身边,停步,问道:“你不去么?”
从元非池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梁维桢的脊背就已经绷紧了,听到伽兰来问,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攥得白中泛青的骨节,掰开手指,道:“去,走吧。”
里头的供着的是待她如兄如父的师兄,她不去,谁去。
整理好心绪,梁维桢同伽兰一道进入庙内。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也不知多久没有人来过了。庙中神像蒙了一层灰尘,虽然有些破旧,但依旧不掩其剑眉肃目,如若重新修缮一番,定是极严正威风的。
静默朝神像观望片刻,梁维桢举起扫帚,拂起一道微风,将上头灰尘簌簌扫下,又点了三支降真香供在香炉内,待心底杂陈五味烧却一些,才看向各位新娘,温然笑道:“好啦,既暂时找到避风的地方了,咱们也坐下来梳理梳理,想想怎么出去吧。”
不知是不是到了神庙的缘故,不少新娘都放松了下来。芬儿更是道:“还梳理什么啊?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亮,太阳一出来,那些腌臜东西还拦得住我们?”
梁维桢提醒道:“你可别忘了那位兰姑娘的话,这里虽是神庙,却不见得能拦住妖鬼。呆一晚上变数太大,绝不可行。”
芬儿仍固执己见,指着神像道:“为什么不行?你说这话,难不成是看不起诛邪王吗?”
梁维桢身影停了一下,看向芬儿,摇头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将两侧揣着双手报团取暖的姑娘们扫了一圈,最后看向伽兰,“可以麻烦你帮忙关一下庙门吗?我看好多姑娘都冻得打哆嗦了。”见伽兰合上门阀,扬起嘴角,“多谢啦。对了诸位,你们可还记得过来时听到的唢呐声?”
新娘们迟疑看向彼此,片刻,有一个发间别着时样锦花的新娘举起手,弱弱道:“记得的。请问那声音怎么了吗?”
梁维桢道:“没怎么,别害怕,你们听了,我也听了,大家都是一起的。”抿唇一笑,“姑娘,怎么称呼?”
“阿,阿锦。”
“好的,阿锦姑娘。”梁维桢将声线放得很缓,“能请你说说听完曲子之后的感受么?”
“可以可以。”阿锦握着手掌,有些后怕道,“当时听着,总感觉特别害怕。背后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爬在身上,还有那些纸人,我总觉得我下一刻就要死了,连自己怎么走过来的都不知道。”
见不少新娘点头认同,梁维桢又问道:“那现在呢?你感觉如何?”
阿锦挠着鬓角,“好像又没那么怕了,但依然不太想回想这事就是了……”
梁维桢眉开眼笑,拍了一下手掌道:“好极了。多谢你。”
“没什么没什么。”阿锦摆摆手掌,目光在梁维桢和伽兰之间跃了一下,嗫喏问道,“所以那唢呐,到底是……”
梁维桢道:“别担心。唢呐本身没问题,不过那支曲子是用来超度亡魂的,又加了些许法力。你们都是普通人,自然听不来这曲子。”
“啊,那太好了。”阿锦姑娘闻言松了口气。伽兰一直不发一语淡眼旁观,见状,轻声提醒道:“我想你误会这位邢姑娘的意思了。”
旁边芬儿本来都坐到了地上,闻言又站起来,“误会?误会了什么?”
伽兰轻声道:“需要超度曲,我想,这位无咎姑娘想说的是——
“在刚刚下轿的时候,我们中间就已经出现至少一位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