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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吞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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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维桢心头刹那划过无数想法。
她看看身后泪眼汪汪的女孩,又看看面前鼻青眼肿的男人,怒道:“留丹公主?留丹公主死多少年了,你供的是谁家的留丹公主?还给公主送姑娘?还不如实招来!”
老赵头哀嚎求饶:“我没说谎,我真没说谎,他们祭得就是留丹公主。再说了,那梁徽不是邪神么,想来有些特殊癖好也不足为奇,女侠,你……啊!”
忍无可忍,梁维桢一手刀劈晕了这满口胡言的混货,顺手将面前三个倒霉东西绑进柴房,深呼几口气,将表情放得温和了些,才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替人松了绑:“没事了,起来吧。”
见女孩颇为惶恐地看着她,梁维桢想了一下,解释道:“我是七部中人,见这鬼气冲天,过来看看。”
七部,是安鄢七个专门处理鬼神事宜的大部。女孩听她是七部来的,上下打量她数下,眼中却仍是畏惧。梁维桢见旁边喜服散落,一面去捡,一面问道:“你们这里发生这种事,怎么不点香烧纸、状告鸣冤?”
为方便消息流通,七部的巡、香二部曾联手在安鄢国土布下秘术。凡有重大冤情不得申者,皆可按照相关规仪点香烧纸向七部状告,请求七部替自己主持公道。
皇室烂泥扶不上墙梁维桢是知道的,但若说七部也跟着烂透了不管事——反正她是不信的。
尤其是那几位,只要他们还活着,听说她活过来,定是天涯海角也要杀过来。
女孩坐在地上看着梁维桢,片刻,垂下头,嗫喏道:“没有钱......”
梁维桢睁大眼:“什么?”
女孩头颅越来越低,双手将裙摆揪成一团:“没有钱买这些,年底祭祀的香都是从家底里扣出来的......”
“......”梁维桢有些头疼,心想这群闹事的可真会选地方。将喜服抖开来看,见其上绣金镶珠,旁侧一顶凤冠点赤缀苏,心头更是复杂,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东西,耳朵捕捉到一道细末乐声。
由远及近,音高而亮,像是唢呐。
女孩也听到了这声响,脸色瞬间煞白。梁维桢望向门外,昏沉暮色之中,两面迎亲方牌正朝这里飘来,引着十八顶瑰丽华奢的雕金轿顶,形容轻虚,犹若浮空,伴着女子隐约哭声,甚为诡异妖魅。
见这支队伍停在门口,女孩一把抱住梁维桢的胳膊,惊恐道:“他们来了,大人,大人邪|教徒来了!”
梁维桢没料到这队伍来得这么快,兀得想到什么,捏起姑娘的食指,隐隐看见一个红色小点,想来是那赌徒三人逼迫女孩以血滴烛,这队伍才会找上门。
她将目光在喜服上下一扫,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有了主意,道:“别怕,我替你出去。”
她身上血液还未完全转化,尚还算得上和这女孩同脉,瞒天过海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女孩虽然害怕得紧,却也不愿让别人替自己去死,闻言一把抱住喜服,不断摇头拒绝,直至听到敲门声浑身僵住,这才叫梁维桢把衣服夺去。
梁维桢抱抱女孩肩膀:“别担心。你也看到了,我是能打的。你去了一定会死,我就不一定啦。”说罢站起,将喜服套上,一挽长发戴好凤冠,道,“莫催了,这就来。”
走了一半,梁维桢又停下来,掏出一根木簪递给女孩:“这个,你拿着。”
这支木簪是她从那求助少女头上取下来的,女孩眸光一烁,显然一眼认出了这是自己姐姐的东西,接过,将簪子在掌心攥出一点温度来,望向梁维桢,小心翼翼道:“请问……你知道我姐姐在哪吗?”
少女骨皮掉落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梁维桢挪开目光,不知如何回答,便只伸手抱抱女孩,道:“等我回来。”
说罢,拿过桌上团扇掩在脸前。正巧门扉被人拍开,两个带着大红纸花的赤颊小鬟嘻嘻哈哈地跑了进来,圆脸方身,竟是两个纸人。
它们拉住梁维桢宽阔袖摆,脸上两个空洞墨眼弯成月牙,带起四道阴风:“新娘子,还不走嘛,出门啦出门啦。”
女孩径直吓瘫在地。梁维桢倒是镇定,看向门外一排抬轿的悬浮纸人,拢紧手指,道:“走吧。”
*
不远处,鬼火正四下逃窜。
这些鬼火大多是野坟附近残识所化,平日匿藏于土林之中,以恐吓夜间行人为乐。因为从不伤人鲜被收拾,便养了一身嚣张作风。
不过此刻,它们正疯了一般地朝山脚逃去,犹如青星泼坠,十分奇异壮观。
正奔走间,忽地,一道伶俐女音从前方笑起,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呀,你们这是要去哪啊?莫不是打赌输了没钱还,只好悻悻跑路了?”
鬼火们猝然停住。夜色之中,一位披纱带钏的胡姬逐渐从暗林里走出,赤足雪肤,蛾眉曼睩,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甚是抓人眼珠。
不过此刻,比这小胡姬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的硕大车辇。
那车辇极为精致豪奢,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座小型宫殿。八匹长鬃金狮在前开路,个个金眼如灯,威猛神武。翼然车角之下,四枚狮咬剑铃各自叮咚作响。层层流苏华锦之后,一个修长女子正半卧软榻,借着月光去看,只能瞧见一个曼妙红影,盛着三分妖气,晕着七分慵懒,修长妩媚,瑰丽不俗,显然是位非凡人物。
鬼火见此,纷纷将焰舌垂下,以示自己对座上人的恭敬,而后又急切舞动起来,像是要说什么事情。
辇中女子观向鬼火,过了一会儿,眉头微锁,唤道:“璧姬?”音如落玉,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威压。
小胡姬被点到名字,打了个激灵,连忙解释道:“山主,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平日里不过和它们打赌猜钱,赢得多些罢了,可从来没欺负过它们。”
“我没问这个。”辇中人开口,声线微微松了些,立起身体,散开一小段袭人香气,“我是想问你,我离开这些日子,附近可有什么异动么?”
璧姬松了口气,跳到狮背上坐下,踢着雪足道:“还好,没什么异动。就是这几天,这一带突然冒出来蛮多暴发户,还有三个穷光蛋定了十几套女子出嫁的华服,我觉得蛮奇怪的,正打算今晚过来瞧瞧。”
辇中人问道:“衣服,多少?”
“十八。”璧姬脆声道。
辇中人沉默,俄顷压沉声线,道:“你可知,巡部来人了?”
“什么?!”璧姬一下子从狮身上跳起来,惊怒道,“他们怎么来了?不知道这是我们巫部地盘嘛?莫不是过来砸场子的!”察觉到锦后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这才悻然住嘴。
辇中人继续道:“除此之外,鬼火们说,有个人要回来了。”
说完就没下话了。璧姬好奇抬眼:“谁啊?”没得到回应,识趣闭嘴。
半晌,辇中人冷道:“走。”
*
坐在花轿上,梁维桢莫名打了个冷战。
她怎么忽然有一种非常不详的感觉。
看向前方抬轿纸人,梁维桢心道:“是了,有这阴间物什在周围飘着,能感觉吉利才是见了鬼。”
那些个纸人将他们抬到了一座深山之中,梁维桢下轿时,天已经黑透了。趁着几个新娘嚎啕大哭不肯下轿的功夫,她向四面环视而去,想看看这里具体是哪片地区,以便后续逃跑,却找不着任何线索。
无奈,梁维桢只能往好处想:“至少七部没来,不用担心自己查着查着被人发现身份抓走。”
她做心理建设的功夫,有一个新娘似是受不了了,突然摘下凤冠,猛地向身侧纸人砸去。可那纸人就像是铁皮所制一般,不但没有受伤,反而将新娘弹倒在地。
见纸人俯身捡起凤冠,新娘寒毛直竖,哭喊着,不停抓起身边石子朝前砸去。纸人定定瞧她,似是困惑,片刻,快步走到新娘面前,探手点了她身上几处穴位。
立刻动弹不得,新娘张着嘴,眼角泪花翻涌,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纸人替自己戴好凤冠,随后便关节一响,像是被人控制了一般,十分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那纸人走了。
梁维桢手心微微发凉。
这东西比她想象中难办啊。
她死时修为已经全数散尽,目下只能靠这些年吃的香火来作为法力源泉,硬打是不可能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余下新娘见状也不敢妄动,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最后抽噎着将团扇举到脸前,列成两队,慢慢向深山中走去。
梁维桢跟在队伍末尾。
走入密林的时候,唢呐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音调乍听和先前村口的别无二致,但梁维桢此刻心生戒备,难免会多注意一些,这一听,果然听出些许端倪。
自古红白喜事都缺不了唢呐,一段高音,唱喜还是唱悲,全凭拿唢呐的人怎么吹。眼下这支曲调乍听欢快像是喜调,实则唱得是实打实的白调。
加上吹唢呐的纸人有法力傍身,天知道听久了会怎么样。
连道不妙,梁维桢封闭了部分耳识。抬头看见前方新娘,又想起这些姑娘都是凡人,是察觉不到唢呐异常的,就算能察觉到,怕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封闭耳识。
怎么办?!
攥紧握扇的手,梁维桢快速思考着解决问题的办法,额角沁出些薄汗。
就在她焦头烂额之时,一道女声将她的神思拽了出来。
“别急。”
这声音清和得很,疏如新雨,亮如落珠,就像是开春时刚解冻的溪水,敲得梁维桢灵台都清醒了几分。她循声看去,身侧的新娘正以扇掩面,微微侧头瞧她。
见梁维桢看来,她又轻轻道:“越急越乱。”
梁维桢低道:“怎能不急,这唢呐有问题。”
身侧少女道:“我知。你静下来仔细听听,便知这白调无害。”
这少女形容平稳,显然未受唢呐影响。梁维桢收收心神,再听一段,发现果然如这姑娘所说,便看向对方,疑道:“你是修士?”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这不是把自己身份也暴露了。
但那少女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点,只隔着扇子点了一下下巴。
多说多错。梁维桢不再言语,将扇子往脸上遮了一些,透过余光悄悄打量起对方,决定先弄清楚对方是哪门哪派的。
万幸,她虽法力不济,目力却一如既往的好,没看几个来回,便在对方腰间寻见一枚墨玉禁步,形容虚浮飘忽,似是施了障眼法在上面。
更加好奇,梁维桢在眼中汇了一点法力,却只见禁步上头一片朦胧白雾,又加了两分力气,这才让目光慢慢穿过雾壳投向里面。
片刻,一枚墨玉腰牌从中隐了出来。
梁维桢瞳仁猝然缩小。
这东西,前世她只在一种人的身上看到过。
七部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