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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吞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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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叫站起,新娘们散如鸟兽,彼此之间隔了一段距离。阿锦更是吓了个踉跄:“我,我们方才都一直聚在一起,每个人都行动自如,怎,怎可能……”
“怎么不可能。”伽兰不紧不慢道,“毕竟,三千世界,无奇不有。”
新娘们被彻底吓哭了。
梁维桢道:“都别怕,我有办法把咱们中的鬼揪出来。”
芬儿叫道:“都死人了,你告诉我这怎么不怕?啊?!”从香案上抓下一盏油灯举在胸前,不停地指着其他新娘,“你们谁是鬼?出来!”
梁维桢道:“你别太激动了,越是这样越容易招鬼。”
阿锦亦瑟瑟道:“是啊,我觉得,我们还是听这位无咎……”
“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咱们只能干站着等死是吧。”芬儿生气地打断了阿锦的话,又指向梁维桢和伽兰,“还有,你们有谁见过这两个人吗?突然出现在队伍里还想指挥我们办事,你们也敢信她们?”
阿锦磕磕绊绊同她理论:“可方才在外面,就是她们是最先发现附近不对劲的,没有她们,我们早就死了。”
芬儿道:“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对,她们若是诚心想救我们,怎么不在我们进林前出手,偏到这儿才开始颐指气使。我看她们和那纸人就是一伙的!”
阿锦也急了:“可那些纸人你也看见了,那种情况下应该不能随便出手吧。万一激怒了那些纸人,我们不就都死了吗?”
“我不同你吵!”芬儿愤愤扔下这一句,转向其他新娘,“你们信我还是信她们?”
其他新娘正朝这边观望,乍然被点到这一句,都不敢吭声。梁维桢倒是出声了:“她们不知目下状况,又都是无辜被绑来这里的,你何必非要让她们做个选择?”
芬儿气极反笑:“你什么意思,在场有谁不是无辜被绑来的么?”
“当然有啊。”梁维桢指向自己,“我就是为了杀鬼才跑过来的。”
“……”芬儿额角跳了一下。梁维桢则摊开手臂道:“而且恕我直言,大家与其在这吵架,不如仔细想想——在过来的路上,谁曾经和与纸人发生过直接接触?”
闻言,新娘们脑中纷纷浮现出了一个身影。阿锦立刻道:“我记得,在下轿的时候,有一位姐姐想跑,结果被纸人点了穴。不过,当时那位姐姐挣扎得太厉害了,我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其他新娘也显然记不起那位新娘的面貌。梁维桢见她们神色失落,又看没人出来认领这个名额,心里明了七分,温道:“没关系。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是从哪座轿子上下来的?”
新娘们回想须臾,纷纷点头。梁维桢拍掌道:“好极了。我记得那位姑娘是从第七个轿子上下来的,咱们对一下,就知道谁曾经和纸人接触过了。”
阿锦第一个举起手:“我,我是从第一座轿子上下来的。”
芬儿道:“我是第五座。”
……
余下新娘陆陆续续说了自己的位置。转了一圈过后,便只剩下了七和九两个数字。
伽兰环视一圈,看向梁维桢,平静道:“所以,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么?”
一片死寂。
“我就说了,问题肯定就出在她们两个中间!”芬儿大喊着退到梁维桢身后,指着伽兰道,“你们还不赶快离她远点?!”
这次不少新娘都有了动作。虽然伽兰还没说话,但她们已经将恐慌眼神投了过去,拽着彼此一步一跄地站远了些。伽兰也不生气,依然是那副淡然表情,道:“我似乎还没开口?”
芬儿道:“还用说么?!肯定就是你,从刚开始进来的时候,你就一直在恐吓我们,你肯定就是那个鬼!”
“我没有恐吓你们。”伽兰语气清和。
芬儿好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了?!说到底,这里行为最奇怪的就是你了!”
伽兰稍稍歪了一下头,道:“可是,我是从第九座花轿上下来的。”
“……”
“你说谎!”芬儿率先喊道。
“她没说谎。”梁维桢走到芬儿身边,“因为我就是从第七座花轿上下来的新娘啊。”
所有人呆在原地,连空气中呼吸声都能清楚听到。新娘们近乎愕然看着梁维桢,下意识后退数步,但又觉得真鬼怎么可能自报家门,心下疑虑,只有芬儿道:“你,你什么意思?你从刚开始就一直在耍我们吗?”
“当然不是。”梁维桢见芬儿似乎是想慢慢退到新娘之间,突然伸出右手握住芬儿的肩膀,道,“不过,我方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芬儿想挣脱,没挣动,怒道:“你想起其他事情和我有什么干系,放手!”
“当然有干系啦。”梁维桢笑着,眼底一弧锐光划过,“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那位和纸人有接触的新娘,似是从第五座花轿上下来的。”
芬儿猛然僵住。
短暂的停顿胜过千言万语,新娘们立刻朝后哄散而去。梁维桢也不再废话,擒住芬儿手腕,闪电般将对方右臂反剪下压,同时封住芬儿穴位。“芬儿”见自己身份暴露,又无法脱壳逃跑,怒骂道:“你定住这妮子躯壳又怎样?我还是能控制她动作!”重心一斜,想要将背后的梁维桢翻砸到地上……却没翻动。
梁维桢名声虽然烂,但手脚功夫却是极好,腰软步稳,形轻力重。即便是那些对她大张挞伐的王公贵族,也时常在心中祈祷这辈子也不要在战场之类的地方碰到她,因为不可能打得过。
显然没有正确认识到彼此的实力差距,“芬儿”仍不甘心,提起左手,又捅向梁维桢心脏,却听对方道:“太慢了。”
话音未落,“芬儿”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其间夹杂着手臂脱臼的声响,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梁维桢掐住脖子,后脑着地,砸了个眼冒金星。
见芬儿已被收服,伽兰上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不对的?”
梁维桢头也不抬地道:“她身上破绽太多了。其一,此地寒冷,肉|体凡胎经受不住,她却全然没有反应。其二,从方才开始,她就一直在试图指挥所有新娘,让她们跟着她跑,很难不让人多想。最重要的是……
“这里的新娘大多是被家里人强行卖来的。倘若她们能有芬儿这样飞扬跋扈不怕事的性格,早就逃了,哪里还会跟咱们在这里见面?”
伽兰脸上露出明了的表情,想想,又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不早说?”
梁维桢掐着芬儿眉心:“你不知道,有些附身鬼机灵的很。要是我早早点破,一个不小心,叫它趁机上了其他姑娘的身可就糟了。”
伽兰“噢”了一声。刚巧那鬼东西也受不住了,从芬儿眉间窜出,化作一条黑影,就要急急逃跑,却被梁维桢眼疾手快捉住。
“还跑,你以为你跑的掉么?”梁维桢将它捏到眼前细细查看,只见此物形如树杈,伸指一弹,又软又滑,就像是一条异变的蚯蚓,最后将身体蜷起来,在梁维桢掌心缩成了一颗小小泥丸。
还没见过这种恶心玩意,梁维桢嫌弃地缩缩脖子,向伽兰问道:“这什么?”
伽兰摇头表示不知道,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芬儿:“她怎么办?”
梁维桢伸出手指,确认芬儿真的没有半分鼻息了,道:“没办法,先裹起来安放在后面吧。等天亮了再给她处理后事。”
伽兰点点头。这时,门外响起重重的拍门声,声音粘腻泛潮,像是水鬼发出的动静。梁维桢示意所有人后撤,飞身摘下头顶灯笼,扯过上面红纸丢出门缝,待纸张在空中翻折成眼,往下一瞧,竟见门上趴了五只湿漉漉的纸鬼,个个细牙长爪,样貌可怖。远处,粼粼湖水已变作妖冶赤色。大量纸鬼从里头浮出来,拖着一地水痕,接连爬向这里。
“似乎子时了。”伽兰看着门外月光道。
阿锦同其他新娘躲在神像后面,害怕道:“怎么了,外面来什么东西了吗?”
梁维桢猜这些个纸鬼都是被那蚯蚓引过来的,但又不敢将此物随意丢出去,遂拿出扫帚挡在胸前,随时准备着夺门而出,听到阿锦声音,回头道:“别怕,你们好好躲着就行!有庙门顶着,只要建庙的没有缺斤少两,那群纸糊的东西一时半会就进不来。”
刚刚说完,众人便听到“砰”的一声。一只鬼手一下子从外面捅进来,末了,还在门板上挠了两下,像是在困惑这玩意怎么这么不禁揍。
梁维桢:“……”
她这该死的开光嘴。
见纸鬼正大块掰着木门,梁维桢朝身后众新娘喊道:“都别愣在原地,把红嫁衣丢出去!快!”
那些新娘正魂飞魄散地往后退,听到这话,马上有人不肯道:“不要!我阿娘说了,嫁衣是火,专门辟邪的,我不脱!”
梁维桢向前扫出一道风刃,见纸鬼被击退了些,同她们解释道:“是,嫁衣是火,可大晚上的穿一身火在身上,你是生怕鬼看不清你的位置吗?更何况这嫁衣又不是父母给你们的,半分庇护作用都没有,还没有火把管用,快快丢出去!”说话间,已经脱了自己的嫁衣,朝外扔去。
那些纸鬼正欲进庙,突然见一件红衣迎头兜来,眼中凶光一烁,径直撕咬起嫁衣来。新娘们瞧见这情形,再没有人敢将红嫁衣穿在身上,纷纷扯下来丢给梁维桢,让她丢了出去。
见纸鬼们暂时转移注意,梁维桢扬起扫帚,打算起个风阵围住这里,一道脆亮铃音却自身后抢先升起。音色干净,清和如风,其间伴着圈圈金波,眨眼的功夫,便将所有纸鬼推向门外。
摇铃者正是伽兰。她御着一枚六瓣莲形的铜质宝铎,神色静然,青衣墨发一同翩飞在身后,整个人犹如古佛前的一盏青莲,倒真生出了几分佛家的出尘味道,见梁维桢视线移来,淡声道:“别担心,这是我的法宝六尘,尚且有几分灵力,上得了台面。”
没想到伽兰竟有两个法器傍身,梁维桢瞳孔微缩,觉得此人可能不仅仅是出身七部这么简单,但眼下来不及多说,便问:“你有办法度化它们吗?把挡在门口的这群解决掉就行。”
事已至此,绝不能一味在此防守,必须得主动出击才行。
伽兰将六尘往外一推,铃音当即更响,见纸鬼们依旧面目狰狞,摇头道:“不行,我只能暂时拦住它们。”
“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梁维桢跑到香案附近,飞快翻找起来,忽而看见一沓黄纸,大喜,一面快速折纸,一面向新娘们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折纸飞花这门法术中,除了纸眼这样的小玩意,还有五门可用作攻击的法决。它们分别对应安鄢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个威力绝伦且消耗不多,但必须在特定的位置使用,否则便会适得其反,召来大量妖邪鬼怪。
奈何那群新娘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都在拼命往后挤,方才表现优异的阿锦则在保护芬儿的尸体,总而言之,没人在意梁维桢。
或许是太害怕的缘故,突然,一位新娘蹲在地上,抱头喊道:“离娘!离娘!离娘救我!”
梁维桢折纸的手一下顿住。
姑苏。
她脑海中忽然崩出这两个字眼。
姑苏是七部之中的巫部管辖区域。而那位姑娘口中的“离娘”,正是前任巫部之首黎离。
也是同元非池一起将梁维桢带大,教会她折纸飞花的人。
至于“离娘”这个称呼,因为当时姑苏水灾颇多,夜里时常有鬼怪出没,黎离便放了很多纸灵在各地巡逻。凡有人遇妖鬼邪祟,大声呼唤黎离的小名“离娘”三声,就可以立刻将最近的纸灵召来保护自己。
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自己元非池的塑像前,梁维桢捏着手中半成纸鹤,耳侧声音似乎都短暂消失了,直到另一个姑娘的声音在身边炸响:
“你喊她做什么?黎离早就因为跟着梁维桢叛变,被国主当众绞死了!你喊她,也不怕被安鄢千万冤魂缠上!”
这一声引得庙中安静了下来,也让梁维桢惊醒过来。她将所有纸鹤捧在手心,咬着嘴唇站起,将心绪一层层压下去,同新娘们笑道:“别害怕。”
随后转过身,用力扬起怀中纸鹤,掐诀喝道:“东方,山渐青!来!”
伴随着梁维桢这一声,空中气流短暂停滞下来。紧接着,滚滚青气长川般从四面涌来,源源不断汇入纸鹤腹中。骨骼生长的“咔咔”声中,纸鹤们纸翅变羽翅,平喙换弯喙,雪腹生白爪,背脊披灰羽,最后竟长成了数十只身量高大的罗刹鸟。
簌簌飞羽之后,梁维桢一翻手诀,指向庙外恶鬼,飞快道:“东方阴枭,食目罗刹,今我在此,开纸急召,敕令尔等,戮鬼吞贼,护此庙宇,卫我性命!急急如律令!”手掌合拢,阵阵紫光从掌心爆出。
闻声,罗刹鸟群扑开翅膀,飞到梁维桢上方,各自衔起一缕紫芒,一声齐鸣过后,便箭矢般向外刺去,在夜色中掀起一片尖嚎惨啼。梁维桢就势追出,如霜冷月之下,原先堵在门口的纸鬼尽数倒在地上,身下一片污血,先前墨眼换作两个空空血洞。五六只罗刹鸟立在它们旁边,喙中叼着一对球形物什,余下的则盘在空中,羽声阴厉,形如鬼影。
内有伽兰防守,外有纸灵食鬼,场内形式顷刻翻转。梁维桢不再顾忌,使出步法奔向血湖,一路杀走,势如破竹,临至湖边,凌空一跃,见下方湖水如镜,空中破裂纸鬼皆化作水中一弧黑烟,反应过来面前是什么东西。
血鬼阵!
水是公认的通灵之物,凡人在水域碰鬼遇神之类的传闻自古以来从未少过。而血鬼阵,便是将一厉鬼亡魂困于静水之下,待月圆极阴之时,借如镜水面折射鬼影亡魂,以此攻击附近活物。因为没有折射上限,故而又被修士们称为耗阳阵。
梁维桢丝毫不惧,将扫帚握在手中,径直朝湖面划劈一圈,竟将这桃木扫帚舞出了无双宝剑的气势。风刃入湖,两圈水壁冲天窜起。所有鬼魂登时如遭重创,哀嚎数声,如破碎水影般泯灭在了空中。
既然此阵以静水为媒,那么反过来,搅动湖水,必能杀鬼。
见鬼影破灭,梁维桢不敢大意,视线移向湖中血石,将所有法力汇于掌心,毫不犹豫地俯冲过去,猛拍一掌!
不出意外,这块血石就是这座血鬼阵的阵眼。毁去血石,此阵必破!
在梁维桢碰到血石的瞬间,数十圈波纹自湖面炸开。阵阵剧烈紫光自梁维桢掌心朝血石逼下,引得血石颤抖起来,发出一段段婴泣哀声,溢满了愤懑之意。
梁维桢毫不手软,见状,又是一股灵力推去,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掌下紫光开始明灭不定起来,是法力耗尽的前兆。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心脏一坠,梁维桢知道自己该后撤了,但她实在顾念着庙内的凡人姑娘,不肯放过这个破阵机会,咬咬牙,干脆强加一掌,欲用内力将血石强行撑爆,结果还没发力,便闻“铮”的一声,一段恐怖巨力从掌心传来,直接把她掀向了岸边树丛。
记起先前林中杀阵,梁维桢急急翻身,却还是被白弦割破了手臂,狼狈摔在地上,发觉外头湖水正迅速平静下来,心情岂是焦头烂额四字可说,咬咬牙,扶着松树站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水面平静下来!
拔步奔走,梁维桢踉跄之间,忽闻一阵飞鸟哀啼,抬首,见原先折纸被皆那血石凌空切碎,额上汗珠更密,连骂祸不单行。
就在她要冲出松林之时,周遭空气忽而一凝,远处,几声铃音“叮叮”摇来,月夜之上,一道女声遥遥笑起:
“就是你在扰我夜晚好梦吗?”
这是一道珠落玉盘般的缠绵声音,也是梁维桢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脚下猛然定住,梁维桢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还想仔细听听,却闻那笑音一转,染了些许怒意:“怎么,没死够么?”
掌心一凉,梁维桢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下意识想逃。奈何这声音与她而言实在太过熟悉,双腿还未来得及动弹,目光已经先一步向天空望去。正见月光如岚,飞云交缠处,一支金簪飞刺而下,形如坠星,音胜鸣玉,追风逐电,咄咄逼人。
虽然尚未看见来人容貌,但此等力道速度,足以让梁维桢认清来者是谁了。
落红鸾。
竟是落红鸾!
心跳加速,梁维桢脸上下意识地露出喜色。但这点喜色很快便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她见头顶飞芒刺来,以为金簪是冲着自己来的,心底先是害怕,但旋即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一扇眼睫,心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没关系,反正她也不该活过来。
闭上眼睛,梁维桢做好重回阎王爷那报道的准备,直到远处一片炫目红光刺过眼皮,湖上响起数道石块碎裂的声音,方才错愕睁眼。
不是来杀她的?
不知是什么状况,梁维桢揉揉眼睛,赶紧看向前方,只见那支金簪正稳稳插在血石上头。闪电般的碎纹从石顶蔓延而下,一路生长到湖水深处,引得湖面震动战栗不止。
下一刻,血石便轰然崩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