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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吞贼(一) ...

  •   低头凝望着地上的女尸,梁维桢神色颇为复杂。

      呼啸北风从洞口刮过,灌进来一片刺骨寒气。或许是山洞光线太昏暗的缘故,她看不太清死者的面容,只能看到鲜血从对方身下源源不断地淌出,最后再脉络般汇聚到她的脚下。

      与之一同缠绕她的,还有对方的临终遗言。

      “我的小妹,就要被人吃了。”

      *

      事情还得从数月前说起。

      这是座藏在山洞里的小小神龛。梁维桢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正附在龛内一尊泥塑神像上。

      头痛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想要忆想这些年的经历,脑海中却始终是一片模糊。

      直到数日后,一些村民打扮的人来这上香祈祷,她才明白,自己大抵是闻着香火过来蹭白食的。

      正同人要吞食粮谷来维系力气一般,鬼也需要吸闻香火来强魂健魄。

      好在作为一个崇仙礼佛的国度,安鄢最不缺的就是香火。为彰敬神之心,初代国主甚至下令在荒野路边建造神龛,以便香客们时时祭拜。

      只不过,由于这些神龛地处偏僻无人看守,且其中神像大多未经装脏形容潦草,没有什么灵力庇佑,便常有孤魂野鬼来偷食香火,强占神龛。

      梁维桢估摸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是以她时常想:“如果那些村民知道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养一尊祸世邪神,会不会原地气死。”

      梁维桢忧愁叹完,又俯到香炉边上猛吸一口。

      至于那个少女,她是半个时辰之前到的。

      起初梁维桢见她在山中跌撞,以为对方在寻避雪之处,便驱开洞口寒气,将人引了进来,见那女孩脚步虚浮,亦未多想,只觉得对方大抵是太冷了,歇息片刻也就好了。

      直到面前传来香案被踉跄撞翻的声音。

      意识到不对,梁维桢朝下望去,只见残烛滚散,而那少女痛苦倒在供果之中,双手紧捂小腹,大片鲜血从衣裙上洇开,形容极为可怖。

      心头一惊,梁维桢想要上前查看,腰下忽起一股强大滞力,这才想起,自己如今元神未愈肉身消弭,根本离不开这座神像。

      “……”梁维桢忽然很不是滋味。

      经方才一摔,少女腹部鲜血流淌更快。梁维桢看着地上血洼,喉管微微发干,恍惚生出个微妙念头,又倏而清醒过来,在心中暗骂自己数句。

      不行,绝不能用吸血的方式重塑肉身。

      梁维桢阖上双眼,轻念道:“梁维桢啊梁维桢,你再安养一阵儿就可以离开了,耐心点,别去碰不该动的东西。”待心思安定下来,抬起眼皮,却正巧与少女对上目光。

      老人常说,濒死之人阴气最重,能视虚鬼游魂。梁维桢一怔,见少女双眼闪烁,心想这姑娘莫不是看见她了?下一刻,果然听到对方弱声问道:“娘娘,是娘娘吗?”

      来此地祭拜的村民都称她附身的神像为“娘娘”。梁维桢没应,只问道:“你怎么伤得这样重?”

      “我,我……”少女垂下头去,眼中涌起浓浓的酸涩,随后又被绝望填满,“娘娘,有人在吃人,有人在吃人啊。”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梁维桢一震,道:“他们为何吃人,是又闹了饥荒吗?”

      “没有饥荒。”少女摇头,“是邪|教徒。”

      “邪|教徒?”梁维桢愣住。她前世未曾邪|教打过交道,此刻霍然听到这个词语,难免心觉陌生。只闻少女断断续续道:“是,他们用活人献祭,我逃出来,好不容易逃到这里,还有,还有……”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梁维桢静心去听,却听到血液加速流淌的声音。往下看,大量的血液正从少女腹中汇往龛下,大有顺着神像蔓延而上的趋势。

      瞳孔张大,梁维桢急道:“等等,这位姑娘,你先离我远些,我会把你的血吸过来的!”

      先前梁维桢能够控制自己,完全是因为没有触到血腥。可此时此刻,她的元神已然透过泥土嗅到了甜腻的血味,正顺从本能吸血融土,为她重塑肉身,即便她想阻止也无济于事。

      烛影明灭,少女自然也能看到爬上神像的鲜血,可她却像铁了心一般,还在卯力道:“无妨……若娘娘答应助我,我就是,我就是流干血也愿意。”

      执念若起,神佛难消。梁维桢哑然,只好道:“说罢,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处理那群邪|教徒吗?”

      不想,少女却用力道:“不,我是想请娘娘,救我小妹!”

      梁维桢怔道:“小妹?”

      “是的,是我的小妹。”少女的皮囊都在逐渐干瘪下凹。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道:

      “娘娘,救救她,救救她,不然……

      “我的小妹,就要被人吃了。”

      说完,少女便彻底卸了力,如一具裹皮骷髅一般,稀里哗啦掉在了血池里。

      俄顷,一只素白手掌轻轻将她的手牵起。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梁维桢道。

      *

      小半个时辰后,一座小山村内。

      彼时正值暮鸦归林。太阳陷在雪山后面,像是一块泼开的融铁。南边的昴宿隐隐淹在光里,暂时看不太清楚。村口,一张大红剪纸淹在雪泥之中,瞧着像个囍字,纸张之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邪气,叫人觉得阴森莫名。

      倏而,一只手拾起了它。

      拾它的人是位紫衣少女,身薄形稳,相貌灵净,高绑马尾摇在脑后,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指尖夹着一张简易的人血符箓,似是为了追踪而来。

      正是梁维桢。

      拂去纸上落雪,梁维桢将囍字左右翻了两下,嗤笑道:“挑了冬至日这个最不适合嫁娶的时间办事,有意思。”一面说着,一面摸向袖间。

      径直变出了一根大扫帚。

      这扫帚本是挂在神龛后面的。但梁维桢见它是桃木所制颇为厉害,便匆匆取下背了来。

      见左右无人,梁维桢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将剪纸丢向空中,道:“去吧。”然后一扬扫帚。

      平地一阵雪风旋起。咔咔数响过后,囍字凭空叠成一只俏皮眼睛,飘向办喜事的那户人家。

      梁维桢前世曾习得一门异术,名曰折纸飞花。凡是由她叠出来的纸眼,即可用作监视他人,也可用作洞知往事,必要时甚至还能移形换影,可谓是用处颇多。

      那纸眼飘呀飘,一路挂到了最高的树梢上,不出片刻,便让梁维桢看到了下方场景。

      院中,三四个男人正推杯换盏。

      一个胖男人咬着鸡腿,咂嘴道:“老赵头,你这主意妙啊。给邪神卖女人,赚彩礼,佩服佩服。”

      老赵头面带得意。旁侧一个瘦猴男人则兴奋道:“是啊,一个女人就值两个元宝,赚大发了!”目光移向角落里的小姑娘,又惋惜起来,“只可惜,跑了一个。”

      小姑娘被捆在角落,垂着头,泪眼汪汪,身侧还放着一件喜服。

      默然观察一阵,梁维桢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地名为腊酒村,这三人绑架妙龄少女,乃是为了“邪神娶妻”一事。

      严格来说,这几人并不算是邪|教徒。他们都是没有法力的普通人,只因赌博败光了家产,便跑去邪|教徒手下谋差。

      那些邪|教徒告诉三人,他们供奉的“神明”近日要娶亲成婚,叫他们寻找十八个姑娘,等到冬至黄昏时刻,取新娘的一滴血滴在红烛上,便会有相应花轿前来迎接新娘。

      至于洞房,邪|教徒文质彬彬的表示:自然是由他们的司仪将新娘们活吃下肚,以通灵之身将新娘们的魂魄送达神明身旁。

      如此血腥过程,村民们自是不愿,远远看到赌徒三人,就要抄家伙将人乱棍打出去。直到赌徒三人拿出了邪神的彩礼——两枚足量的银元宝。

      村民们沉默了。

      此地偏远贫瘠,隆冬腊月时甚至会有人饿死街头。重金诱导之下,很快就有第一个人卖了女儿,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有卖姊妹的,卖老婆的,甚至还有自己卖自己的,十几座山村走下来,很快就让赌徒们凑到了找到了十七个新娘。

      兴奋异常,赌徒们本以为此事胜券在手,却不想余下村民皆是心铁似秤砣,皆不肯用家人换荣华富贵。眼见冬至之日将至,三人急得团团转,走到腊酒村时,听说这里有对姐妹父母早亡,便起了恶念,强破房门,欲将人强抢凑数。

      那姐妹自然不肯。结果搏斗期间,姐姐被那老赵头捅伤,全凭妹妹以死相逼才逃出家门。之后姐姐本想求助邻里,奈何动静太大无人敢帮,只好跑去邻村寻人,结果半途体力不支,就这么踉跄进了梁维桢栖身的洞穴。

      扶额,梁维桢心情复杂:这可真是民不聊生邪神当道。

      那几个赌徒还在畅所欲言。老赵头道:“猴三儿,你忘了,我们只要十八个女人,多出来一个没用的。”

      “什么叫没用啊,咱哥几个,不都还没讨老婆嘛。”猴三儿嘿嘿笑道。

      胖子啐道:“得了吧你,就你那二两重的骨头,压得了那娘们吗?你看她刚刚反抗的凶劲儿,怕是得在洞房的时候挠你个大花脸,哈哈哈哈!”

      说罢,又是一顿下流的污言秽语。就在他们津津乐道好不快活时,一道少女嗓音从几人身后笑了起来。

      “听你们聊天,几位是觉得人命挺好玩,是吗?”

      这少女声线清若冰瓷相碰,冷不丁出现,直叫三人鸡皮疙瘩炸了一背。猛然站起,三人扭头向背后瞪去,却发现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位紫衣女子。

      梁维桢见几人表情震愕,将纸眼团进袖中,佯做疑惑道:“诸位惶恐至此,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不得人吗?”

      猴三儿反应最快,抡起木凳朝梁维桢头上砸去:“妈的哪来的女鬼?!”话音未落,被梁维桢踹到墙上,连骨带凳撞了个四分五裂,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上来就喊人女鬼,你礼貌吗你?”梁维桢说着,就势将腿往后一扫,带起一道肉|体相撞的重击声,“你也是,好好的玩什么偷袭?”

      被梁维桢踹中的是那个胖子。他本是想从后面制住梁维桢,经此一踹,惨叫一声,霎时撞到石桌脚上,脖子一歪,也昏在地上。

      老赵头见此,面容愕然,但瞧着角落新娘,不甘就此逃跑,大喊一声,抄起墙角砍刀,直朝着梁维桢脑门上猛劈而去,手落了一半,忽闻铛的一声,定睛一看,竟被梁维桢徒手夹住了刀刃!

      “唔,好险好险,差点就被砍到了。”梁维桢见老赵头面如土色,又笑了起来,“不过,说实话,我可是太久没见过敢同我动刀动枪的人了。”

      说罢,双指一合。砍刀嗡然一颤,顷刻裂成碎片。

      被碎刀余波带的得朝后退去,老赵头面上满是震怖之色,见梁维桢朝自己走来,想逃,却被一脚扫断了腿,脸着地砸在地上。

      见男人惨叫打滚,梁维桢走过去,讽笑道:“吵什么吵。好好的阳间人你不做,龌龊的阴间事你抢着干。现下竟还有脸叫唤。”又想着打也打了不如一次问清楚,将老赵头一把揪起来,喝道,“说!你是给哪个不要脸的东西办事!”

      老赵头本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见梁维桢又提起拳头,当即脸色一片惨白,挨了两拳过后,终于吱哩哇啦地求饶起来,喊道:

      “是留丹,我们祭的人是留丹公主!”

      看梁维桢愣住,老赵头以为她不知道这是谁,又哭号道:“就是十八年前那位皇族公主、乱世邪神,梁徽,梁维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吞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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