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86 组织往事 ...
-
琴酒尽量不发出声音，将门锁上，随即蹒跚着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缓慢地滑落。他低垂着眼，额前的发凌乱地遮掩面容上沾染上的血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带着隐忍的痛楚，一向搭理得滑顺的银色长发尾部被血液浸湿成一缕一缕的。压着腹部的手已经被自己的血液浸湿，腿上的布料濡湿一片，失血过多的虚弱和冰冷不断地侵袭着他的神经。
他稍微换了个好受一点的位置，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无奈地嗤笑一声。
这里的信号还真是奇怪，一开始怎么都发不出去的简讯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送成功，然而他这时候查看，却发现依旧显示着无信号。
没有信号，有手机还不如没有。手枪里的子弹也不够……算了吧，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意识到这次好像真的要死了，琴酒反而不像刚才求生欲那么强，平静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过自己的死，身为杀手的这一天总会到来……正好，他怎么都无法说服boss放弃轻生的念头，他早boss一步离开，就不用体验万一有一天boss真的死去的感觉了。
只是有点遗憾。
——等他死了，boss也会如注视他一般注视着其他人吗？
从冰冷墙体窜起的寒冷似乎渗透进他的身体中，他感觉自己此刻体温流失得更快，心脏都快被冻住了。
琴酒的眼帘微颤，后知后觉地想着，这股冷和小时候的有点像。
没被boss带走前，他年年都体验着这样的寒冷。
意大利的冬天很冷，裹着厚厚大衣的人在行走间都恨不得将脸也埋进温暖的围巾中，更遑论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儿了。
黑泽阵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外出找寻食物的时候，被一个陌生成年男子突然抓住，带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前，和车里的皮肤苍白的瘦弱男人大眼瞪小眼。
准确来说，是他茫然无措地瞪大了眼，而男人则是皱着眉头打量他，随后他听到抓住自己的人叫男人“Boss”。
长久生活在意大利这个国度的人都会意识到这个称呼的意味，他在意大利许多黑暗的地方听过这个称呼，也见过不同的人对着面容不同的人如此称呼。但他那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近乎惊恐和慌张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自己在哪次不小心的时候踏进了某个党派的地盘，也反感于这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
那是审视的目光，掺杂着略微的厌烦。
他很熟悉这种目光，成长到至今为止的日子里他长时间都能接受到这种目光。没有人喜欢街上流浪的人。
这个男人不喜欢他。
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隐隐感觉接下来的情形对于自己来说可能不太妙，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终于从抓着自己的男人手上挣脱开，跌落雪地的一瞬间就冲到外面。
本来想抓住自己的男人似乎被那个车里的人制止了，他在越跑越远的时候能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能听到车子缓慢驶离他的声音，显而易见的，他们放弃抓住他了。
他慢慢放缓跑步的速度，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见车子的声音突然变大，扭头一看，车子竟然又朝他这里驶来！
他：“！”这群人是不是有病？搞一出是一出的？
这回他跑不掉了，车子一停下，立马从里面窜出来两个成年男人一把将自己压住，加上他又饿又累又冷，自知跑不掉也就自暴自弃，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反正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人如果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纯粹是做梦。不过，他可能得想几个保护自己的姿势，防止自己被揍到一顿到失去行动的能力，在这样的天气里动不了那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他再次被带到车里的男人面前。
车里的男人这次倒是没用他讨厌的目光注视他，而是复杂地看着他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他抱进怀里。
他同那两个男人同时愣住：“？”
比起他满脑子的疑惑，那两个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当做无事发生，也进到车子里，发动车子。
他只能强忍焦躁，僵硬地被拥在温暖的怀里，心里觉得不太对劲，又想这些人赶紧把带走他的目的说出来，接着他就会打破这些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信息的希望，然后得到一顿暴躁，好一点的结局是这群人只是打打自己出出气，自己还是能活命，惨一点的结局就是直接被打死。
他太倒霉了，怎么就惹上里世界的人了。
但是——
他警惕又不解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解开身上的外套，将带着温度的大衣裹住了他，然后摸了摸他又冰又冷、还生着冻疮的手，脱下了手上的手套，套在他的手里……
所以他现在就是身上多了不属于自己的大衣外套和手套，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很奇怪的感觉，但是……不可否认很温暖，他曾经很难感受到的那种温暖。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真的能得到这种善意的对待？
似乎见他呆住，抱住他的男人尝试开口和他说话，一开口就是听不懂的语言。见他茫然的模样，那男人似乎苦恼地发出了一声气音，再开口就是用意大利语说话：“还冷吗？”
“不冷。”他诚实地摇头，就是觉得很奇怪。
男人似乎没准备再和他说话，听到他的答复就点点头，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和前面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就不再说话。男人姿势生涩地抱着他，还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在安抚他，让他不用害怕。
太奇怪了。
他费解地猜测这群人的目的，茫然地被人当做需要呵护的小孩照顾，整个过程让他无比的不适应和想要逃跑，让人奇怪又心生恐惧，这群人想要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能给出去的。
然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被带上了私人飞机。
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他深吸一口气：“！！！”
他遇上人贩子了！
但人贩子先生对他很不错，起码从行为上是这样看的，但态度上——对方很矛盾。
黑泽阵觉得很奇怪，对方身上的矛盾似乎只有自己感觉到，他所见到的来来往往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总是用惊奇又复杂的语气感叹：“Boss对你真好。”
他那个时候已经慢慢地学习日语，虽然会写的不多，但是能听懂的对话越来越多。日语也是被称为boss的男人亲自教的，对方懂得很多、亲自教了自己很多很多的东西，一点都不耐烦。
确实对他挺好的。
但是，黑泽阵感觉对方并不喜欢他。
小孩子的心思敏感又脆弱，更遑论之前就看人眼色的流浪儿，他早早地发现了这一点矛盾，却也不敢询问。不知情的时候可以享受对方凝聚与自己的关心和在意，可以获得至今为止未曾感受过的、或许也是未来也不会有机会获得的温暖……他愿意把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孩子，就这么被欺骗着，也挺好的不是吗？
就让他在这一戳就破的幻象中沉溺下去吧，直到幻象破灭的那天到来。
即便这样地告知自己，即便心知肚明的情况，他仍旧不受控地在对方的攻势下沉沦下去。渐渐地，在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他将对方的称呼从“人贩子先生”变为“Boss”，从尽可能的远离变成了时时刻刻希望呆在对方身边，从想逃走变成留下来。
温水煮青蛙，是这个意思啊？
黑泽阵写完最后一个日文时恍惚了一下，之后定了定神把它写完，然后把写完的练习放到坐在旁边出神的Boss面前。在Boss检查的时候，就换成他呆在旁边注视着对方。
“嗯，之前教的都会了，很棒！想要什么奖励？”Boss检查完，很满意地点点头。
想要的奖励吗？
黑泽阵犹豫了一下，还是深吸了口气，响boss张开手，紧张到有些颤抖：“抱一下？”
Boss见他如此目光微愣，随即笑着将他抱住：“嗯。”
再次被拥进熟悉的环抱，笔尖能嗅到对方身上冰冷的消毒水味和苦涩的药味，但还是很温暖。
黑泽阵将自己埋进对方的怀中，满足地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许久，他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力道在加重，boss用一种他很难理解的语气轻声说道：“对不起。”
他听见这一声，疑惑地朝boss看去，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向自己道歉。见到boss面上的神情时，他的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贴着对方的脸颊：“……您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也不要露出这样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无论您想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能接受。
七岁的黑泽阵如此想着，尽管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但他发自内心地如此想着。
十四岁的黑泽阵冷着脸射杀一名组织成员，冰冷的眼神对上被他瞬间的动作而讶异随即察觉被挑衅而掩不住怒火的朗姆，想到还在昏迷中的boss也不曾改变过心意。
“黑泽！”纵使努力压低声音，黑泽阵仍然能听出朗姆语气中的怒气，“你在组织内部杀组织成员，你是仗着boss护着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黑泽阵冷笑：“我处理对boss不恭敬的人，你有意见？”
两人都抬boss名号，但此刻boss昏迷的情况下，黑泽这句话明显让朗姆无法接下去。他如果敢应是，boss出事还好，boss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他，他背后同样也有人蠢蠢欲动想把他拉下台。
短短的一瞬间，朗姆想了许多，最终选择压下这口气，想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复回去。
当着朗姆的面杀了朗姆手下的黑泽阵最后安然无恙地回到boss病房前，外面是不放心所以一直没走的贝尔摩德，她也听说了这件事，拉着身上沾着血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才放心：“没受伤就好，boss昏迷着，如果你再出事……”
“他不会。”黑泽阵没把之前那一出事放在心上，他转而提及boss昏迷后组织内出现了一些人心浮动的现象，“你这段时间多顾着boss这边，我要处理一些不安分的人。”
“角色调换了，你不是代号成员、身边又没人怎么处理？我来吧，你来照看boss。”贝尔摩德无奈地摇头。
黑泽阵：“有人，boss给了我一批人。而且，不是非得要我亲自动手，我能动boss 的权限。”
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黑泽阵：“很早以前。”
只是他没必要也不需要去用。
贝尔摩德看着黑泽阵淡淡的表情，一点都没意识到他到底掌握了什么的平淡，无话可说。这要是让朗姆或者其他想要权势的人听见这话，肯定得眼红，阵到底知不知道boss给他这些东西是什么概念？
好半天，她才复杂地感慨：“boss是真疼你。”
是吗？
黑泽阵应了一声，专注地看着被冰冷器械围绕的boss，眼里总算有了点波澜：“还没醒吗？”
“……嗯。”贝尔摩德的神色低落，看着里面昏迷了几天的boss，心情沉重。她看着boss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黑泽，有些迟疑地开口，“boss昏迷前是和你在一起，你们发生了什么？”
闻言，黑泽阵的眼微微抖动，身旁的手不由握拳，唇紧紧抿着，半晌才出声，声音有些恍惚，又带着些许不确定：“我惹他生气了。”
“？”
贝尔摩德无语地看向黑泽，很想问到底是对方做了什么事能把万事都不放心上的boss气到吐血昏迷。也不对，虽然boss万事都不放在心上，但黑泽的事并不归于万事里。
“我注射了研究组的一支药剂……”
黑泽轻飘飘地说，话音未落就被贝尔摩德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他闭上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贝尔摩德瞬间明白boss为什么会气成这副模样，她现在也快被气死了，指着黑泽老半天都气到说不出一句话。她恨恨地放下手，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神色严肃：“去看那个药剂效果可逆吗，不可逆的话，我就砸了研究组！”
她是真没想到一向安静不惹事的黑泽竟然能瞒着他俩不声不响地搞出这一出大的，boss没被气死都算好的。
黑泽阵不置可否地跟着气势汹汹的贝尔摩德走，他垂着眼，没和贝尔摩德说实话。
药剂效果是可逆的，他只是注射一次去试探boss的态度。这么多年过去，boss和贝尔摩德的样貌不曾有过变化，但他不是……不过不管他心里怎么想，boss已经坚决地拒绝了。本来不出意外，他和boss那次见面完就去处理药剂。
可谁让出了意外呢。
他想到戛然而止的对话，想到boss当时突变的神色和骤然呕出的鲜血、哪怕意识不清都在一次次重复的“抱歉，是我的错”，他垂下头，依旧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最想跟boss说的话都来不及说。
后来这话也没有机会说了。
先是boss失忆，现在是自己要死了。
琴酒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看着从不严实的窗帘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亮，长长地吐了口气，握紧手上的枪。
其实赤井秀一一门心思地想要抓他，不知道是提前得知什么，还是直觉惊人。他确实知道组织很多东西，可也就是这样，他总会给手枪预留一颗子弹。
琴酒能听到门外逼近的脚步声，无声地念出boss的名字：“うつ……”
——其实，我不在乎善恶，不在乎自己所作所为意味着什么。
——只要您选择什么，我跟着您的选择做就好。
——无关善恶，我的选择是您。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186 组织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