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歌》逢运

9、莫斯格勒之行 凌

　　凌晨三点，路易斯正在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凉意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亚涅正掀了他的被子往里钻。
　　路易斯一把摁住被子，瞬间清醒了过来，就像一个害怕失贞的少女那样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干什么？”他低声问。
　　亚涅此时倒没有再冷着脸了，反而笑嘻嘻甜腻腻地蹭到路易斯面前，用他鲜花般柔软芳香的唇吻在路易斯的面颊上。
　　路易斯只觉得心脏骤停后又疯狂想要挣脱身体一般，脸轰一下就红了个彻底。
　　亚涅是很少会和人有□□上的接触的，即便格外青眼于路易斯，允许路易斯触碰他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了……？路易斯感觉自己的大脑是一块生锈的怀表，怎么转都转不动。
　　但是亚涅亲完之后就乖觉地躺到了一旁睡觉，还强制性地让路易斯合上眼睛。
　　路易斯强迫自己放松，但还没等到恢复平静就闻到了亚涅身上的血腥味。
　　亚涅和他挨得太近了，几乎是拱到了他怀里。路易斯的鼻尖除了被亚涅身上的一股香气萦绕，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人血的气息。
　　他瞬间警惕起来，坐起身盯着紧闭双眼的亚涅。
　　“亚涅，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路易斯皱着眉，神色显得十分难看。
　　即便这里是不归法律管辖的放逐之城，他也不希望亚涅杀人。亚涅原本就道德观极其薄弱，杀的人越多，对生命也就会越漠视，这并不是路易斯希望看到的。
　　亚涅静静地躺着，感受到路易斯不会善罢甘休好一会儿才很烦躁地坐了起来。
　　这个房间也是用的煤油灯，没有人去点燃，自然也就一片昏暗。
　　亚涅浓绿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无神地望向路易斯。他红艳艳的发丝披散在床上，即使没有点灯也能看到微弱的光泽。大概是因为姿势的变换，亚涅身上的袍子穿得并不端正，那双腻白的胳膊正撑着他歪歪地倚在床上。
　　“你烦不烦？”刚才还万般风情娇纵可爱的人瞬间变了脸色，语气也变得冷冰冰，“我干什么你都要管？你要是不想睡觉那你就别睡了，咱俩起来打一架。”
　　路易斯咬牙切齿地瞪着亚涅，最后只能泄气地耷下肩膀，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
　　“不要杀人！”他不放心地叮嘱道。
　　亚涅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如愿以偿地继续睡觉了。
　　路易斯不和亚涅继续争辩理由无他，全都是因为打不过亚涅。以往打架的惨痛经验告诉他，如果真的打了这场架他预计是没法完好地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亚涅的力量简直像个怪物。不，不如说他就是个怪物，人类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呢？也只有传说中那位天才才能有这样的力量吧……
　　放逐之城的夜晚很危险，但这只是对如路易斯和柏伊斯那样的人族而言。亚涅最喜欢在夜间出没，因为他要寻找的人也喜欢在夜间出没。
　　四年前他从巫族手中夺走了人族的圣物，承载着人族美德的勇气之剑，同时他也将一封重要的契约书落在了“奥托的花园”。
　　那是一份有关贩卖灵魂的契约书，极其珍贵。为了制作它，亚涅几乎跑遍了整个星球，光是那张用龙皮制作的纸就耗费了他许多精力。
　　灵魂是不被允许交易的东西，因为所有的灵魂都归轮回之地管辖，如果要进行有关灵魂的交易，交易者本身必须是非常精通相关魔法的亡灵法师。亚涅尽管很强，但他几乎没有接触过有关灵魂的魔法，更遑论成为亡灵法师，因此要进行灵魂交易，他必须借助额外的媒介。
　　这份契约书格外来之不易，他必须要从巫族手中拿回来。
　　但是巫族被他袭击之后就变得非常谨慎，在他的活动范围内根本没有巫族的身影。来到放逐之城，正是亚涅为了寻找巫族做出的决定。
　　夜晚的城池有种危险的热闹。光线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店铺还在营业，而黑暗中来来往往的人却分外多。
　　亚涅用宽大的黑色兜帽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走进了一家杂货铺。
　　他刚刚才杀了两个试图袭击他的人，黑色长袍上的血腥味成为了他最好的标志。
　　杂货铺的老板是一个胡子拉碴肤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嘴里叼着一支劣质的烟草，看见亚涅走进来也没什么动作，半耷拉的眼皮一点抬起来的意思也没有。
　　亚涅并没有寄希望于今晚能找到巫族，毕竟找了一年多了，他也不急于一时。
　　这家店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克莱斯塔的气息。
　　亚涅的脚步等在了一副画像面前，方跟的短靴敲击石质的地面，两者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就像是日落时报点的钟。
　　那副画像已经很旧了，画框使用的是一种稀有的兽骨，尽管破损了许多，却一点也没有被弄脏，仍然白得耀眼。画纸已经泛黄起皱了，看上去氧化得很严重。
　　画上是一个青年男子，拥有鸦羽般的卷曲黑发，两鬓各留了一缕头发垂在脸侧，其余的则扎成了低马尾。男子的脸上似乎带着淡淡的笑意，霜灰色的双眸让他看上去颇具异域之感。大概是因为作画时的场景很隆重，青年穿着繁琐华美的礼服，静静坐在一张黄金与宝石镶嵌的椅子上。不知道画家使用的什么颜料，青年的样貌看上去栩栩如生，似乎正在平和地注视着画外之人。
　　“那是个倒霉的画，”店主懒懒地开口，嘶哑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以前有人买过他，买画的当晚全死了，血淋淋的，然后就没人敢买退回给我了。你要是想买，可得小心这位‘血腥绅士’半夜来找你的麻烦。”
　　亚涅转动眼珠淡淡地看了店主一眼，又移回视线。
　　他与青年静静地对视着。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喃喃道：
　　“夏洛特·E·费蒂斯（Charlotte·E·Fettes）……”
　　他像是感到有趣，伸出手去触碰那副年代久远的画。一束微弱的黑色火花烫伤了他的手指，但他并没有选择缩回手，反而更迅速地触碰了那副画。
　　诅咒的力量被附加在这副画上，但它们无法威胁到亚涅。这样的诅咒太低级了，只能对一些精神力量薄弱的人起作用。
　　亚涅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魔法竟然可以将人的一丝灵魂捕捉在缝隙里？他触碰这幅画的时候，能感受到夏洛特·E·费蒂斯的一点意识。
　　多么可怕的种族天赋啊，亚涅感叹道，如果能获得这个魔法，说不定可以捕捉到整个的灵魂。
　　但是他并没有急着买下这副“血腥绅士”，他的手搭在画像上，像是在触摸夏洛特本人。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夏洛特在对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芙瑞亚斯的守护者。”
　　夏洛特似乎笑了一声，带着他惯常的儒雅。但亚涅认为这只是错觉，夏洛特是一个过分正经的人，不会轻易露出笑容。
　　但是亚涅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有礼貌，于是也回复了一句：
　　“好久不见。”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下：
　　“混血的黑暗之主。”
　　好像不太对，但是亚涅也懒得去管了。这丝灵魂太弱小了，随时有可能消散，亚涅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壮大灵魂力量的方法，最后只能付钱买下它不了了之。
　　花了亚涅足足六个银币，老板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子。
　　得趁着灵魂消散之前问出来时间魔法的构成规则。亚涅找了个僻静的屋顶，再次将意识潜入画中。
　　“你还活着，”夏洛特语气平静地问道，“那我的族人现在怎么样呢？”
　　亚涅用手托着下巴，一双眼望着天上的月亮。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克莱斯塔现在早就没有任何智慧生命存在了。你是他们的首领，弦抛弃你们之时你不是早就应该有感应了吗？”
　　夏洛特像是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叹了一口气。
　　“弦选择了你，你该成为祂的眼睛。”
　　亚涅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极致的冷漠。
　　“弦谁都没有选择，当他决定重新降下‘美德’的时候，祂就已经放弃了所有人。”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最后才回应道：
　　“起码修罗选择了你……”他似乎意识到这件事的残酷性，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夏洛特·E·费蒂斯，你早就死了。如果你不能把这幅画上的时间魔法告诉我，那你就闭嘴吧，为你可怜的生命最后省点力气。”
　　亚涅刻薄地抨击夏洛特，但是夏洛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
　　他只有这么一点点灵魂，根本连愤怒的功能都不具备。如亚涅所说，他早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这种魔法你是无法使用的，你并没有那样的天赋。为什么不回芙瑞亚斯呢？那里是离弦最近的地方，‘观望者’也总是爱在那里聚集。你该和弦交流一下的。”
　　亚涅的情绪变得更加阴郁，他的声音都像在下雨。
　　“修罗关闭了芙瑞亚斯的通道。既然没有用，那你还是乖乖去当你的亡灵吧，混血小子。”
　　夏洛特意识到情况可能比他想的更糟糕，于是选择了沉默，留下亚涅一个人愤愤。
　　将他留下是修罗的决定，夏洛特暗暗想，可是他已经无法再孕育第二个黎明了，弦再次降下美德的那天起，太阳就彻底陨落了。留下他，到底是善意还是修罗对他浪荡本性的报复呢？
　　可惜自己也只是残存世界的亡灵，又何必去揣测另一个亡者的意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