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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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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儿子冲进堂屋,项天妈刚想从火盆边站起来就被老伴一把拉住,项振方知道祖孙俩的感情有多深厚,如今项天没能和奶奶告别,心里的悲苦自然无以复加,此刻让他哭出来才是最好的选择。等看到项天晕倒在林洁的怀里,两夫妇才慌忙跑过来和林洁一起把儿子驾到了叔叔的炕上。项振方顺手搭了一下儿子的脉搏,又看看他干裂的嘴唇,就返回东屋拿了早上从医院带回的葡萄糖注射液和输液器,林洁也没多问,很快就将输液针头扎在了项天的手上,然后又接过项振方递过来的安定注射液加到输液瓶里。项天妈虽然也担心儿子,但看到项振方和林洁的忙而不乱顿时放下心来,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于是赶忙跑回东屋去陪孙子了。
安定的作用让项天昏睡了十几个小时才醒过来,他迷蒙的环视了一下四周,过了几秒钟才想起一切,眼前的事物顿时都变成了灰色,奶奶没有等他回来,一定是她彻底失望了,所以才不肯见自己最后一面,他是个不孝顺的孙子,丢了自己的儿子也丢了自己当初的承诺,让奶奶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项天用被子蒙住了头,他拒绝听到屋外的哭声和哀乐声,就像拒绝接受世间再无奶奶的事实一样。
被子被掀开了,一个手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凉凉的细细的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项天睁开眼睛,一下子看到了林洁的脸,他盯着她一动不动,他不敢动,怕任何声响都会让她突然消失,就像经常做的梦那样。林洁同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直到眼圈逐渐泛红她才叹了口气说:“还难受吗?肚子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项天突然被惊醒一样坐了起来,他紧紧拉住林洁的手激动地问:“媳妇,真的是你?你真的在这里?”林洁把目光移开轻声说:“我昨天早上来的,奶奶临走前见到昊宇了。”“昊宇?”项天疑惑的重复了一句,然后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我们的儿子?他在哪?快抱来让我看看!”林洁把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苦笑着说:“我给你打点水,你还是先洗漱一下刮刮胡子吧,这个样子会吓到他的。”
项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从炕上跳了下来,他能想象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毕业论文和寻找林洁的事情上,其它的都被他简单带过,甚至上次理发的时间都想不起来,更别提刮胡子的事了,这个样子的确不适合第一次见儿子。他在屋子里兴奋地踱着步子,想着林洁刚才说的话。她说奶奶见到了小昊宇,那么那一刻奶奶一定是幸福满足的,她没有带着遗憾离开,她一定可以含笑九泉!
洗漱完毕的项天紧张的搓着手,仿佛即将见到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某个大人物,林洁掀开门帘抱着昊宇走进来,小家伙抱着妈妈的脖子瞪着大眼睛盯着项天,居然没有露出见到陌生人的拘谨。项天的心开始快速跳动,虽然早就知道儿子已经出生,可突然看见快满一岁的昊宇他仍然觉得难以置信,这个白白净净虎头虎脑的孩子居然是自己的儿子,他不应该是个皱巴巴湿漉漉的的小肉团吗?看见项天傻乎乎站在原地没有动静,林洁走上前来,先是柔声对昊宇说:“昊昊,这是爸爸,让爸爸抱抱好不好?”昊宇依然抱着妈妈的脖子上下打量着项天,虽然没有靠近爸爸的身体却也没有哭闹,项天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颤抖着声音轻声说:“儿子,让爸爸抱抱好不好?”感觉到妈妈在把自己往外送,昊宇拼命搂紧妈妈的脖子,小脑袋使劲往妈妈的怀里钻,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项天被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求助的看着林洁。林洁抱着儿子背过身,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小声安慰着:“昊昊不怕,他是爸爸,爸爸会像妈妈一样爱昊昊的。”止住哭声的昊宇把头靠在妈妈的肩上偷偷瞄着项天,似乎想弄明白爸爸到底是什么意思。
项天看着这一对母子心里百感交集,当初为了保护他林洁狠心分手,又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留下了他的孩子,她独自承受失去兵兵的痛苦,还要挑起照顾母亲抚养儿子的重担,天知道这两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到自己在飞机上对她的怨恨,项天羞愧的无地自容,他慢慢走到林洁身后,将母子俩一并抱进怀里,然后在林洁的耳边低声说:“媳妇,你知道我多想你们吗?咱们一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林洁僵在那里没有回答,她的心里乱极了,项天的临时归来扰乱了她已经计划好的生活,自打昨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跑进堂屋,她那颗坚硬的心就开始慢慢软化,这个只用了一年多就得到自己全部爱情的男人让她如何能忘得掉,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吻甚至每一个眼神都早已深深刻进了自己的心里,就算拼命抵抗,依然挡不住那些美好一再偷袭午夜的梦境。可是又怎么能答应他呢,当初为了应对蒋伟的威胁勒索,她才煞费苦心设计了决裂的桥段,谁知竟衍生出一连串的意外,怀孕失业甚至最终害了兵兵的性命,经过这一年多的打击,那个内心深处的小女孩早已丢了纯净和美好,那颗向往爱情的心也已渐渐枯竭,就算对他的感情依旧却没了长相厮守的热情,这样的她还会带给他幸福吗?这样的他们还能找回当初的快乐和欢愉吗?她没信心更没有勇气尝试。与其面对将来的支离破碎还不如现在彻底割舍,最起码还能把最好的自己留在彼此的记忆中。
虽然这样想,但林洁知道现在不是表明态度的时候,项天失去奶奶的悲伤只是临时被自己和昊宇的出现遮掩了过去,一旦挑开门帘看到屋外的情景,恐怕昨晚的他又会去而复返,那么自己的拒绝无疑就是雪上加霜。她轻轻挣开项天的拥抱转过身来,把已经安静下来的小昊宇递到他的怀里,昊宇在爸爸的怀里看着妈妈撇撇小嘴,终于忍住了没有哭出来。项天地绷紧肌肉生硬的抱着儿子,唯恐自己不小心失了手,看着他一脸担心紧张的表情,林洁轻声说:“你现在已经是有儿子的人了,说话做事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孩子气,我知道奶奶过世你特别伤心,可也要顾及一下你爸妈和叔叔婶婶的心情,明天奶奶要出殡,这两天家里肯定特别乱,作为项家的男人,你有责任让长辈保重身体,自己主动担起剩下的事情,对不对?”项天点点头,抱紧怀里的儿子,拉着林洁的手说:“媳妇,你说的对,咱们出去吧。”
看见项天抱着昊宇和林洁一起走进堂屋,项天妈彻底放下心来,老伴说的没错,不管儿子多悲伤,只要林洁和昊宇在就不需要担心,看来他们俩已经言归于好,以后自己再也不用两地奔波着看孙子了。项天抱着儿子拉着林洁在奶奶灵前跪下,磕头完毕他红着眼睛说:“奶奶,我答应过您会带着林洁和儿子给您磕头祝寿,您再看一眼,我们来了。”
在林洁的帮助下,项天很顺利的办完了奶奶的丧事,他的成熟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举止言谈透着沉稳的气度,各个事项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即便是悲伤也被他隐忍的恰到好处,林洁的话被他记在心里,作为项家的男人,他应该主动挑起项家的担子。同时,他也要让林洁明白,自己再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冲动的大男孩,而是一个值得依靠值得信赖的男人。项琳替哥哥完成了愿望,她如今已经是人民大学新闻系大二的学生了,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小侄子,她既感到新奇又对他疼爱有加,于是偷偷央求林洁多住两天,再多给自己一点和侄子亲热的机会。考虑到母亲毕竟手术不久,自己和项天的关系又处在尴尬阶段,林洁婉言谢绝了,但仍然很热情邀请项琳以后有机会去找小侄子玩。
这两天林洁对自己的态度让项天有些不安心,她的关心显而易见,但与最初两人的柔情蜜意又有明显不同,似乎处在一个接近但不靠近的位置。或许别人看来是两人相敬如宾,但项天知道林洁在刻意和自己保持着距离,每次拉手都会被她不着痕迹的脱开,更不要提再亲近一点的动作了。对于林洁的这种态度,项天也很理解,毕竟两人分离这么久,不可能刚一见面就回到曾经的状态,他愿意给出时间让她重新习惯自己的回归,但关于回家时项天的去向两人却仍然出现了分歧。
项天执意要和林洁一起返回县城,父母当然表示支持,林洁的态度也很坚决,她的意思是项天应该陪爸妈回家,毕竟父母年纪大了,又在老家忙了好几天,尤其项振方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作为儿子,项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此时离开他们的身边。看到两个人互不让步,项振方示意老伴抱起小昊宇,然后对他们说:“奶奶的事刚处理完,家里乱糟糟的,这样吧,你们出去走走协商好了再回来,昊宇让妈妈先带着。”项天听话的点点头,林洁自然也不好拒绝,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
不知是有意无意,项天又引着林洁来到了那个小山坡,他站在坡顶眺望着远处蜿蜒的公路轻声说:“媳妇,你还记得这里吧,还记得我们当时说的话吧,你说你一定要嫁给我,还说一辈子都不让我再经历离别的痛苦,你说话还算数吗?”林洁当然记得在这里,也记得自己流着泪说过的话,可那时她的心还没有千疮百孔,那时兵兵还快乐的活着,那时项天还是个阳光青年,那时陪他站在这里的是藏在自己心里偷偷长大的小女孩。现在呢?他的确成熟了,小女孩却已经老了,她不再渴望激情,唯一的心愿就是平平静静生活,不再有波澜。林洁叹了口气说:“项天,你知道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有时候人是会变的,或许我们真的没有缘份,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所以上天一再给我惩罚,我不再是以前的林洁了,爱情对于我来说是太奢侈的东西,我要不起。”项天转过身来看着她,突然说:“妇幼保健院给你做产检的医生说你第一次去是准备打胎的,我知道你当时的处境,把孩子生下来的确不是明智之举,为什么你改变主意了?是不是因为他是我们一直梦想的小项天或者小林洁,所以你舍不得?如果你舍不得,是不是证明你还爱着我?你逼我出国是因为爱我,你生下孩子是因为爱我,你敢说现在就不爱我了吗?”林洁没有和他对视,她偏过头也看向那条蜿蜒的路,颤抖着说:“可那时兵兵还没有死,如果不是因为爱你,兵兵就不会死!”项天明白了,兵兵之死是打在两人之间的死结,解不开这个结,自己就只能永远被她关在心门之外。他拉住林洁的手柔声说:“兵兵的事是个意外,你不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算要找责任人,凶手也是蒋伟。”
这是林洁第一次和别人正面谈及兵兵之死,这件事像项天那两张照片一样被她压在了最隐秘的地方,痛苦和悲伤都是自己的,没必要和人分享。已经一年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掀开伤口,偷偷舔舐依旧鲜血淋漓的创面,只有反复剧烈的疼痛才让她敢于面对天上的儿子,因为她爱他却又害死了他。现在,项天回来了,他带着依然炙热的情感企图再次攻占自己的生活,除了兵兵这块盾牌,她已经无路可退。既然如此,那好吧,就来谈谈兵兵。
“如果不是当初我婚内出轨并要求离婚,蒋伟怎么会敲诈勒索?如果不是因为我检举了他,兵兵怎么会被他泄愤杀掉?没错,动手的不是我,可兵兵确实因为我才死的,你知道吗?警察推测兵兵死的时间,就是我去大院找他的时候,他死在仓库里,和我只有不足两百米的距离。我的儿子被丢在冰冷的仓库里,他该有多害怕,我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妈妈。”林洁终于说不下去了,她开始捂着脸无声的哭泣。项天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你就好好哭一场吧,哭出来就舒服了,我知道兵兵最爱妈妈,他一定希望妈妈能快乐起来,一定不愿意看着妈妈一直痛苦下去,就像奶奶不愿意看着我孤独一样,他们在冥冥中安排我们再次相遇,就是因为知道咱们俩是分不开的。”
或许是项天的安慰真的有了效果,也或许刚才的痛哭舒缓了内心的压力,林洁竟真觉得舒服了很多,只是嘴里却不肯服软,她挣开项天的怀抱扭过身去,不依不饶的说:“你只会欺负我,让我生气让我难受,兵兵走的时候你不在,昊宇出生的时候你不在,妈妈生病的时候你也不在,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受苦,你就是个坏蛋,我再也不要你了!”项天听出林洁的埋怨里有了撒娇的味道,也不计较她说了什么,一把又搂过了她,直接把嘴唇贴在了她的唇上,林洁开始还努力挣扎,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不由自主搂住项天的脖子回应了他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