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81、重逢

　　项天对父母最近的变化有些迷惑不解，每到周末老两口就出门旅游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而且似乎父亲对寻找林洁的事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上心，每次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有些敷衍的味道，这让项天万分焦急，算着儿子都快一岁了至今却没有一点消息，自己远隔万里，如果爸爸再不帮忙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最近为了毕业论文项天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数据，忙的几乎饭都来不及吃，寻找林洁和儿子的心思也只能暂时放下，他只想早点毕业早点回国，这样才能一门心思寻找那对让自己魂牵梦萦的母子。

　　忙了一天的项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房，还没等他打开路上买的快餐，电话就响了，是爸爸打来的，他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颤抖着双手接通了电话，没等爸爸说话，他已经喊了起来：“爸，是不是林洁有消息了？”他算着现在的时间是国内的清晨，如果不是林洁的事情，爸爸绝对不会打电话过来。没想到爸爸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些哭腔：“大天，你能尽快赶回来吗？奶奶可能不行了。”项天的脑袋里嗡了一声，他几乎没做思考就马上答道：“能，能，爸，你无论如何都要让奶奶等着我，我马上往回赶。”

　　项振方是凌晨接到弟弟电话的，母亲在东屋起夜时突然晕倒在地，睡在西屋的项振远夫妇被撞翻凳子的响动惊醒，急忙穿衣赶到母亲房间，发现她倒在地上额头渗着鲜血。项振远慌忙把母亲抱上炕，一边喊着妈一边让媳妇拨打120电话，已经悠悠醒转的母亲摆摆手制止了儿媳妇，她说自己刚才眼前一黑不小心摔倒了，现在已经好了，没必要叫救护车惹得左邻右舍不安。项振远看母亲恢复了知觉，说话活动也无大碍，就寻思等天亮之后带着老人去医院检查身体，并且很贴心的睡在了母亲的身边。没想到天还没亮，母亲就再次昏厥，他终于慌了，先是叫了120，然后拨打了哥哥的电话。项振方和老伴赶到医院时，老母亲还在监护室里抢救，值班医生简单和他介绍了情况，老人急性脑出血，出血位置非常不好且出血量很大，考虑到老太太的年龄和现在的情况，基本上没有手术的可能，医生暗示家属应该做最坏打算了。其实哪里需要他暗示呢，拿到母亲的CT片子，项振方的心里就是一沉，多年的行医经验告诉他，母亲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他感觉自己双腿一软，几乎坐到地上，弟弟在一旁急忙抱住了哥哥，和项天妈一起扶着项振方坐到了长椅上，他呆呆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然后拨打了项天的电话。

　　上午九点多钟，林洁也同样接到了电话，项振方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林，叔叔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项天奶奶今天早上脑出血现在在医院抢救，可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项天在美国我怕他赶不及，你能不能带着昊宇过来让他替爸爸给奶奶送送行？”林洁像傻了一样呆呆答应着，放下电话就已经泪流满面。那个善良慈爱的温暖了项天整个童年的奶奶怎么可能不行了呢？她当初答应过老人家会把小项天抱回去，如今昊宇已经快一岁了，她却一直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奶奶怎么就会不行了呢！她和母亲说明了情况，又给哥哥打电话让他过来陪母亲两天，然后带着一包昊宇的日常用品，抱着儿子匆匆走出了家门。

　　林洁开车还没到医院就又接到项振方的电话，他说母亲清醒过来坚决要求回家，让林洁直接开车到村里并发来了地址，林洁马上停车修改导航，然后向奶奶家的村子急驰而去。项天曾经带着她来过两次，每次奶奶的热情都让她感觉到了家的温暖，每次离开时都带着感激和不舍，这一次身边没有项天，林洁心里慌慌的没有着落，万一没能看到奶奶最后一面，她将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奶奶的小重孙已经快一岁了，可她为了自己的私欲整整瞒了奶奶一年，如果她老人家带着遗憾离开，她就将成为不可饶恕的罪人。小昊宇体会不到妈妈的心情，他安稳的睡在座椅里，偶尔还会露出甜甜的笑容。林洁不停在心里默念着：“奶奶，您等等我，我把小项天给您带回来了。”

　　奶奶家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和项振方的车子，也围了不少村里的乡亲，林洁把车子停稳，没顾得上和任何人打招呼，便抱着小昊宇冲进了家门。奶奶躺在东屋的炕上，手上挂着吊瓶，两个儿媳围在身边，炕头放着一个氧气瓶，湿化瓶里咕噜噜的冒着气泡。项振方正拿着注射器往输液瓶里加入从医院带回的急救药品，希望能尽量延长母亲的时间，看见林洁抱着昊宇跑进来，他的眼睛一亮，急忙拔出注射器趴到母亲的耳边轻声说：“妈，项天媳妇带着您的重孙子来了，您睁开眼看一下。”或许是真的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奶奶努力的睁开眼睛，林洁忍着泪水跪在炕上把昊宇抱到奶奶的眼前轻声说：“奶奶，我把小项天给您抱回来了。”奶奶有些涣散的眼神突然就有了焦点，她看着小昊宇努力的想伸出手，林洁连忙抓住奶奶的手放在昊宇的小脸蛋上，然后把昊宇送进了奶奶的怀里，小昊宇瞪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奶奶，他不但没有哭反而伸出自己的小手抓住了奶奶的手指，嘟起小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在陪着奶奶说话，奶奶眼里的神采更盛，她轻声吐出几个字：“大天，乖孙子。”项天妈流着眼泪凑到婆婆的耳边大声说：“妈，这是大天的儿子，他叫项昊宇，您的小重孙来看您了。”一滴浊泪顺着奶奶的眼角流了下来，她呢喃着：“我有重孙子了，项家有后了，老头子，我对得起你了。”奶奶终于闭上了眼睛，下午一点三十分，老人与世长辞。

　　接到爸爸的电话，项天根本就没碰那盒快餐就往机场跑，好不容易赶上最近的一班飞机，在空中飞了十几个小时他仍是水米未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不停闪现出童年的片段，奶奶慈爱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从小到大，项天心里一直固执的认为奶奶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只要奔回村子，她就会站在大门口笑着迎他，即便暂时找不到林洁，他也相信自己会兑现诺言，终有一天会带着林洁和儿子给奶奶磕头祝寿，让她老人家尽享膝下之欢。爸爸的电话击碎了项天心中最坚固的执念，奶奶居然要离开了，小时候妈妈曾经离开他，一年前林洁也离开了他，现在奶奶又要离开他，难道他是个瘟神吗？为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都争先恐后的要远离自己？！飞机上的项天心里一阵悲凉，瞬间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甚至找林洁的心思都淡了下来，找到了又怎样呢？兵兵没了，奶奶也可能即将远走，他和她恐怕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美好。

　　项天赶到奶奶家时已经快到深夜时分，他远远看到奶奶家门前挑着大灯，搭着席棚，十几个花圈沿着两边院墙排列开去，两个白色的灯笼挂在大门的檐下。项天像疯了一样跳下出租车，一路趔趄着冲进大门。堂屋里的两柄烛台后面，奶奶身上盖着黄色罩单安静的躺着，烛台前几个身着孝服的人不停往火盆里添加黄色的纸钱，他大喊了一声奶奶，然后奋力扑了过去，趴在奶奶的身上开始放声大哭。他对不起奶奶，不仅没能送奶奶最后一程，而且还给了她一个用谎言编织的美梦，奶奶的爱曾经温暖了他整个童年，而他却没能满足奶奶最渴望的愿望，不对，他有儿子了，只是他把儿子弄丢了，林洁，你到底做了什么！当初你答应奶奶要把小项天抱回来，如今奶奶走了，你在哪里？！儿子在哪里？！

　　痛苦愤怒以及一整天的车马劳顿击倒了项天，他慢慢的滑坐到地上，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听到身边一声惊呼，似乎有人扶住了他的身体，他努力抬起眼皮看过去，林洁布满泪痕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尽全力扑进了她的怀里哽咽着：“你去哪了？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奶奶现在也不要我了？”话音没落，他已经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奶奶离世后林洁并没有离开，她虽然不是项天的妻子，但昊宇却是项家的后代，项天不在，他就必须代替爸爸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吃饱喝足后的小昊宇乖乖的躺在东屋睡着了，林洁也没什么事做，便坐在炕沿上陪着儿子。因为不是项家的儿媳妇，她没有像项天妈和婶婶那样身穿孝服在火盆前烧纸，只是在胸前别了一朵小白花。坐在炕沿上，她环视着奶奶曾经居住的屋子，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昊宇躺在炕头，那是他爸爸当年睡过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来就被奶奶让座的地方，北面的柜子上还立着那个大相框，大小不一的相片挤在里面，相片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她知道中间空出的那个小位置是当初放项天百日照的地方，奶奶当时把照片递给她时曾笑着要求她以后用小重孙的照片补上，想到这里她掏出钱包，把昊宇的满月照片取出来插在了相框边沿上，林洁相信奶奶一定还没有走远，相框里已经圆圆满满，奶奶一定会看到她依着当初的承诺把小昊宇补进去了。

　　项天撕心裂肺的喊叫从大门口传进来，那声音仿佛一个炸雷在林洁身边劈开，她头脑一片空白，身体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一个声音在耳边大喊：“他回来了！”林洁手扶门框拼命咬着嘴唇看着项天冲进堂屋扑在奶奶身上嚎啕大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伤心绝望的大哭，他的痛苦瞬间感染了她，这个让自己爱入骨髓又痛入骨髓的男人现在就像个无助的孩子，她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想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昊宇被爸爸的哭声惊醒，他睁开大眼睛看到妈妈不在身边，于是撇撇小嘴也哭了起来，林洁急忙俯下身安抚儿子，然后把头埋在他的小身体上低声呜咽起来。项天的哭声戛然而止，林洁抬起身望过去，看到项天的身体慢慢滑到地上，她终于忍不住惊呼一声跑了过去，然后张开双臂任由他扑进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