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80、续断

　　不到五点钟，项振方就把车停到了林洁家的楼下，他拿着方卫红给的地址敲响了502的房门。正在炒菜的林洁急忙关掉灶火赶来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项振方，她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听见动静的母亲抱着小昊宇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儒雅的老者，女儿似乎雕像一样没有反应，于是奇怪的问：“小洁，这是谁啊？怎么不请人家进来？”林洁像突然惊醒一样捡起锅铲，轻声说：“项主任，您请进。”项振方声音有些颤抖的说：“小林，我终于找到你们了。”然后目光越过林洁落在了小昊宇的身上，心里顿时被狂喜淹没，没错，这是他的孙子，这张小脸简直就是项天的翻版！他慢慢走过去，先是礼貌的和母亲点点头，然后摸着昊宇粉嫩的小脸，轻声说：“让爷爷好好看看。”

　　母亲也愣住了，她猜到眼前这个目光慈爱的儒雅老人肯定是项天的父亲，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怎么会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家门口呢？小昊宇当然不会明白这么多，他瞪着大眼睛看着抚摸自己的人，然后撇起小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洁已经从震惊的状态回过神来，她赶忙放下锅铲，抱过哇哇大哭的儿子，一边轻轻哄着一边把项振方请进客厅。项振方坐到沙发上依然不错眼的看着孙子，林洁想了想把昊宇递到他的怀里，看儿子的小嘴又开始撇起来，忙摸着他的小脑袋轻声安慰：“昊宇不哭，这是爷爷，让爷爷抱抱。”小昊宇在妈妈的安抚下逐渐安静下来，项振方像抱着小火团一样紧张的搂着孙子，虽然早就知道小孙子已经诞生，并且也深深为此高兴，可这样搂在怀里感觉却完全不同，摸着孙子光滑的小屁股，他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血脉的延续。

　　林洁知道项振方喜欢喝茶，可惜家里没有准备，只好倒了杯温水放到茶几上，然后小心地问：“项主任，您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项振方这才想起方卫红说的话，连忙把孩子递到林洁的手上，关切的问：“听说你妈妈觉得不舒服，都做了什么检查？检查结果带回来了吗？”林洁立刻明白了是方卫红泄露的消息，因为母亲生病只有她知道。不过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多想，要知道平时想挂项振方的号都很难，现在他居然来家里帮母亲看病，林洁突然想到当初项天说的话：“你早点嫁给我，那样你的亲戚就可以到家里享受专家门诊的待遇了。”

　　林洁赶忙把所有检查单拿出来，项振方仔细看了一遍，看了看林洁笑着说：“今天过来的太晚，我先去定个酒店，等安顿好了我们再聊。”林洁明白他是想避开母亲，心里不由一沉，看来检查结果很不乐观。她强笑着说：“您从市区赶来应该也没吃饭吧，不如就在家里吃一点，然后我陪您去找酒店，这边我更熟悉一些。”

　　直到坐进项振方的车里，林洁才焦急的问：“项主任，我妈的病很严重吗？”项振方严肃地说：“小林，从结果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其它脏器没有发现转移灶，我建议尽早做探查术，如果活检结果不好，直接做个清扫，然后再加几个疗程的化疗，或许预后可以期待。”林洁低着头不说话，她相信项振方的判断，虽然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下午担心的问题却依然还是问题，而这些问题也依然让她无法解决。项振方从方卫红那里了解到林洁的困境，他想了想说：“我知道你带母亲去咱们医院有困难，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去一趟县医院，如果他们同意，我可以回去和院长申请指导手术的事情，到时候让肝胆外科候主任带着他的团队到县医院给你母亲做手术，这样陪护起来更方便，你觉得怎么样？”林洁惊喜的点点头，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样安排的确解决了她的大难题，虽然欠了项振方一个大人情，但火烧眉毛的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

　　项振方沉吟了一会儿说：“小林，你知道项天一直在找你吗？”林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点点头。项振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这一年多太不容易了，但事情过去了还是要继续往前看，我知道你和项天还有感情，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你们的关系？小昊宇都这么大了，也不能总是让他缺失父爱啊。”一直低着头的林洁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她看着车窗外来往的人群轻声说：“项主任，谢谢您开车过来帮我妈看病，更谢谢您安排手术的事，但我和项天没有可能了，我没办法再面对他，否则就对不起我死去的儿子，我也不适合他，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一起终究不会幸福的。至于昊昊，我有能力把他抚养大，并且会努力让他快乐的成长，我也保证，只要您想，可以随时过来看他，我绝不阻拦，但条件只有一个，您不要告诉项天我的消息，否则我只能再离开一次。”

　　听林洁这样说，项振方咽下了准备继续劝说的话，他知道她是个说出就能做到的人，自己今天才抱到孙子，绝不能再冒失去他的风险。他想了想又说：“我答应你不告诉项天，但就算你们没有可能了，昊宇仍然是我们的孙子，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所以能不能允许我尽一点爷爷的心意？你母亲即使可以在县医院做手术，恐怕你也很难兼顾老人和孩子，我想帮昊宇找个保姆，这样你就不会分身乏术了，行吗？还有，以后可不可以带着你阿姨来看看孙子？你和项天的事她都知道了，也知道小昊宇的事，她很想孙子，整天吃不好睡不宁，你也是个母亲，应该能理解她的心情吧。”

　　林洁心里矛盾极了，她早知道项天和家人肯定会在妇幼医院查到自己的生产记录，也曾为带着孩子不辞而别心存过愧疚，毕竟是自己制造了让他们骨肉分离的悲剧，如今项振方说出这番话，不管从哪个角度她都无法拒绝，可保持这种联系的后果不言自明，如果项家人一再出现，她又怎么能做到心如止水呢。

　　过了半晌，林洁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项振方诚恳地说：“项主任，我不反对您和阿姨来看孩子，我之所以不想再和项天相见也有自己的理由，一来我跨不过兵兵那道坎儿，二来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您是知道他的，一旦冲动起来就不顾后果，我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彼此都后悔当初的选择。我理解您和阿姨想念孙子，希望您也能理解我，可以吗？另外，等我妈做手术我可以和哥哥轮流陪护，到时如果需要保姆我一定会考虑。”项振方点点头，没有再继续劝说什么，林洁下车回家后他便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林洁给的承诺已经超出了预期，至于项天的事，项振方觉得还有希望，因为他发现即便林洁拼命拒绝项天的再接近，但始终没有说一句自己对项天感情已死的话。

　　第二天项振方找到县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并说明了来意，对于赫赫有名的项主任上门主动提出指导手术的事，院长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立刻满口答应并保证积极配合，然后提出中午要略备酒食表示感谢，项振方赶忙推辞，林洁母亲的病一刻都不能耽误，他要急着赶回去找院长谈一谈。

　　项振方的办事能力的确很强，两家医院很快就协商好了援助手术事宜，林洁母亲被安排进了县医院肝胆外科的单间病房，市人民医院肝胆外科主任带着助手提前一天住进了县里最好的酒店，项振方没有随车同行，而是带着项天妈自己开着那辆白色高尔夫同一天赶到了县城。听说老伴找到了孙子，项天妈激动的哭了，虽然从没见过小家伙的面，可自从知道自己有孙子的那天起，她就一刻都没停止过对孩子的思念，虽然恨不得立刻就通知儿子这个好消息，但林洁的要求却让她不得不打掉这个念头，万一项天匆匆赶回来再次吓跑母子俩，她恐怕这辈子都别想过得安生了。

　　再次见面的项天妈和林洁互相都能感到彼此的不自然，幸好小昊宇及时化解了奶奶和妈妈的尴尬，第一眼看到孙子，项天妈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化成水了，她把昊宇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肯松开，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林洁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的愧疚又增加了几分，项天妈当初好心接收兵兵入学，又给予了最大程度的照顾，可自己不但婚内和她清白的儿子有染，现在居然还让她承受了这么久和孙子分离的痛苦，尽管项振方一再表明他和老伴都希望二人重归于好，林洁却明白，自己已经越来越没有勇气面对这两位善良慈祥的老人。

　　没出项振方所料，林洁母亲的活检结果证实了肝癌的诊断，候主任尽可能的做了清扫手术，只待术后恢复一段时间开始预防性化疗。林洁和哥哥一直等在手术室外，项天妈决定临时改变计划，她打电话到学校安排了工作，自己则留在林洁家里负责照顾小孙子。项振方理解老伴的心情，虽然也同样也舍不得，但毕竟不能丢下医院的工作，于是便随候主任返回了市里，临走前，他再次把高尔夫留给了林洁。本来困扰林洁的问题竟一下子迎刃而解，她一大早帮项天妈准备好午饭，喂饱小昊宇后赶到医院替换夜间给母亲陪床的哥哥，然后傍晚和哥哥交接后开车回家，途中去一次菜场备齐第二天的菜蔬，就这样来回奔波了两个星期，所幸母亲恢复的很好，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林洁拎着菜走进家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卧室，看见小昊宇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正在啃手指玩，项天妈斜倚在旁边睡着了。看见妈妈走进来，昊宇兴奋的蹬着小腿，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林洁悄悄抱起孩子，坐在床边掀起了衣襟。项天妈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林洁的背影。这个让儿子如痴如狂的年轻女人正在给自己的孙子喂奶，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瘦弱单薄，无论如何都很难让人相信她能扛得起这一年多经历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呢？虽然项天妈已经表示接受林洁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当内心深处却依然有些抵触她曾经的作为，毕竟婚内出轨的标签不同于其它，尤其在她这一辈人的眼里绝对是不堪入目的。可儿子的一意孤行让她没有一点应对的办法，如今孙子的出现彻底瓦解了心里最后一丝抵抗，她决定抛开偏见重新和林洁相处，毕竟儿孙的幸福才是她今生最大的夙愿。

　　林洁听到项天妈起床的声音急忙抱着儿子站了起来，小昊宇依然不肯放开自己的“饭碗”，还在一边努力吸吮一边瞪大眼睛望着妈妈，似乎生怕妈妈断了自己的口粮一般。项天妈坐起来笑着说：“慢点，别吓着孩子，你累了一天，好好休息一下，我来做晚饭。”林洁赶忙答道：“阿姨，我不累，您在家带孩子才累呢，昊昊马上就吃饱了，我简单炒两个菜，咱们很快就可以吃饭了。”项天妈边往厨房走边回头说：“你就别客气了，大天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菜，今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突然听到项天的名字让林洁的身体顿了一下，她轻轻点点头坐在床沿上，没有再说一句话。安顿好昊宇，项天妈炒的菜也已经上桌，两人相对而坐。面对项天的妈妈，林洁始终无法放松下来，她知道曾经的事情一定狠狠伤了对面这位慈祥妈妈的心，小昊宇虽然很讨奶奶的欢心，可归根结底也是自己和项天的私生子，婚内出轨和未婚产子这两顶帽子让她在项天妈的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看林洁一直闷头扒饭，项天妈放下筷子轻声说：“小林，是不是阿姨在这让你很不自在啊？”林洁慌张的连连摇头，一个劲表示没有，项天妈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我曾经对你们的事很生气，年轻男女在一起难免日久生情，但是不能置法律和道德不顾，不过这都过去了，没必要总是回头看，如今你们已经有了小昊宇，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未来的事？项天虽然去了美国，可他仍然没放下找你的心思，你能不能再给他个机会？”林洁红着脸不知该如何作答，项天妈的表态并没有让她轻松一点，换位思考她也能理解对方言语中深藏的埋怨，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昊宇的身上，恐怕自己一样无法接受。斟酌了半天的词句，林洁终于抬起头来：“阿姨，我先为当初的事情向您道歉，项天还年轻，这件事我要负主要责任，现在我也很后悔，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们家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会让错误继续下去，前几天我和项主任也谈过，昊宇我会好好带大，他也永远是你们的孙子，如果想他，你们可以随时来探望，我妈这次生病，多亏您和项主任帮了大忙，这个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也希望未来能有机会报答，至于其他的事，我们就不要再谈了，好吗？”

　　第二天，医院通知林洁母亲可以出院修养一段时间，等到身体情况允许再进行化疗，项天妈虽然舍不得孙子，但也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于是打电话给老伴让他来接。项振方先开车去了县医院，陪着林洁把母亲接回家，仔细交代了一番注意事项，又抱着孙子亲热了半天，才带着恋恋不舍的老伴告辞出门，因为他这次来开了自己的车，林洁只能无奈的同意项振方提出的暂时让她保管使用高尔夫的建议。

　　送走项振方夫妇后，林洁发现昊宇的小褥子下压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一万元钱，知道这一定是项天妈偷偷留下的，她赶忙拨打项振方的电话，对方却一直没有接听。

　　林洁辞了美容医院的工作在家里照顾母亲和儿子，项家夫妇会时不时跑过来看孙子，每次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和婴儿用品，还贴心的给孙子带了一个汽车专用儿童座椅。至于那一万元钱，林洁退了几次都没成功，甚至后来再提起时项振方都绷起了脸，说那是给孙子的压岁红包，林洁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