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79、母亲生病了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林洁急匆匆换下工作服往家里赶，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儿子的思念。曾经大腹便便的身材已经离她而去，除了眉宇间母性的神采和依旧丰满的胸部，她似乎又找回了过去的容貌，只是曾经即腰的麻花辫如今剪成了马尾松松的束在肩上，倒是显得多了一份干练。两个月前林洁应聘成为县里一家美容医院的护士，她还在哺乳期，如果不是漂亮的资历和扎实的基本功，恐怕很难找到工作，所以即便现在的薪水比以前差了很多，她仍然很满足，何况小县城的消费水平也不象大城市那么高，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说得过去。小昊宇已经快六个月了，长得雪白粉嫩，像个瓷娃娃一样招人疼爱。他似乎比同龄的孩子更加乖巧懂事，每天瞪着大眼睛看林洁上班离开，不仅不哭闹，偶尔还会送给妈妈一个大大的笑容，越是这样，林洁就越舍不得离开，每次出门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今天林洁特意和同事调了休息，她打算明天带母亲去一次医院，最近一段时间母亲精神头明显不像以前那么好，饭量似乎也减了不少，这让她很是担心，父亲当年肝癌过世以及职业本能都告诉她应该尽快带母亲查明原因，以防有问题耽误了治疗。

　　刚进家门，林洁就听到儿子在咯咯笑，昊宇斜倚在姥姥搭的小被子沙发里晃着手里的玩具小鼓玩得很开心，母亲侧躺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外孙子。突然看见林洁走进来，昊宇立刻扔掉小鼓，两只小手拼命朝妈妈的方向伸着，嘴里哦哦哦的带了点哭腔。林洁急忙走上去抱起儿子，先是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然后坐在床边掀起衣襟给他喂奶。小昊宇一边捧着“饭碗”拼命吸吮着，一边瞪着大眼睛仰视妈妈的脸，一瞬间林洁有些恍惚，突然就想到了项天。

　　自从搬离西苑，项天的影子逐渐开始淡出林洁的生活，那两张照片被压到了衣橱的最底层，已经很久没有再拿出来了，她明白自己接受必须这个事实，项天已经成为于己无关的陌生人，她是个母亲同时也是个女儿，自己必须专注于生活的担子，怀念与感伤对她来说都是奢侈的东西。只是儿子昊宇似乎是项天派来的小帮手，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不仅五官越来越像自己的爸爸，甚至神态表情也愈发的相似，于是那些往事就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除了等它们慢慢退却，林洁竟是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就像刚才昊宇摇着小鼓傻笑的样子，就像现在他躺在怀里凝视自己的表情，都是项天。

　　母亲赶忙从床上坐起，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怕林洁发现，她假装叠被子坐在那里稳了稳心神，然后慢慢挪下床走向厨房。这十几天母亲一直觉得不太舒服，肚子总是涨涨的没有食欲，身上也没有力气，可她不想让林洁发现，女儿已经够不容易了，昊宇刚满三个月她就出去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没有一刻清闲，自己怎么能再来添麻烦呢。如今搬回县城，儿子家虽然住的不远，多少能有些照应，可如果自己去医院，谁来照顾小昊宇呢？母亲在心里宽慰自己，一定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有些受累，只要抽空好好休息就应该没问题了。

　　第二天一早，林洁不顾母亲的反对，执意抱着昊宇带着母亲打车去了县医院。调到市人民医院之前，她曾在这里工作过一年多，虽然已经过了快十年，但还算熟门熟路。内科主任听了母亲的症状后，开了一叠检查单，并通知林洁下午拿到检查结果后再来复诊。林洁抱着儿子领着母亲到处艰难的排队，幸好中途遇到了一个曾经的同事，对方热情的带着她到处加塞才做完了所有的检查。

　　一家三口气喘吁吁的赶回家，因为时间紧张，林洁出门到附近的小饭店买了饭菜，劝着母亲多少吃了些，又喂饱哄睡了儿子，她便急匆匆的赶回了医院。CT报告单上的结论几乎击倒了她：肝区肿物，性质待查。林洁拿着报告单走进内科诊室，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父亲当年因为肝癌痛苦离世，莫非母亲也要步他的后尘？医生一张张的翻看检查结果，表情明显严肃起来，他看了看林洁，似乎斟酌了一下语言然后谨慎的说：“肝区有个肿瘤，现在虽然还不好定性，但似乎结果并不乐观，不过你先别着急，即便是恶性的也可能是早期，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我建议你带着老人去市人民医院挂个专家号看看，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医生的话多少给了林洁一些安慰，即便是不好的东西也可能是早期，也就是说还有手术的机会！既然如此，那就一刻都不能耽误，自己必须尽快想办法让母亲得到及时的诊治才行。林洁谢过医生，带着报告单出了医院的大门。

　　又要再去人民医院，又要回到那个熟悉却不想再熟悉的地方，这件事情林洁实在是不情愿，但这次她别无选择，母亲操劳一生，不该承受这样的结局，可即便她不在乎故地重回，仍然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如果带着母亲去市里求医，儿子怎么办？昊宇刚刚六个月，谁能帮她照顾？如果带着儿子一起去，她又怎能做到两边兼顾？当然可以让哥哥一起陪护，可很明显如果万幸母亲还有手术的机会，住院也必将经历一个比较漫长的阶段，带着昊宇就只能再回市里租一套房子，母亲的治疗费用现在无法预估，她又怎么舍得额外再支出这笔费用？林洁站在县医院的门口，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万全之策，无奈之下，她拨通了方卫红的电话，自己身处其中当局者迷，或许卫红能帮着想出可行的办法。

　　放下林洁的电话，方卫红陷入了沉思，她知道小林子是个好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会主动求助，自己要怎样才能帮上这个忙呢？帮她挂个专家号找找人应该能办到，如果林洁需要钱她也能凑出来一部分，可小昊宇的问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呢，如果他不是六个月而是六岁，自己咬咬牙能帮着带一阵子，可现在孩子还没断母乳，根本离不开妈妈的身边，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儿子，方卫红觉得如果自己是小林子恐怕连哭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先帮她求个专家号吧。

　　想到专家号，方卫红眼睛一亮，最好的肝胆内科专家当然非项振方莫属，对啊！他是昊宇的爷爷，这个时候最可能给林洁帮助的不就是项大主任嘛！虽然她知道林洁是绝对不愿意再与项家产生一点联系，但现在母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那些恩恩怨怨又算得了什么！方卫红思索再三，她没有再给林洁打电话，和护士长请了假，直接奔向内科楼，一边走方卫红一边在心里说：“小林子，这次姐姐就给你做主了。”

　　项天走后，项振方一直在想尽各种方法寻找林洁，可惜仍是没有一点消息，项天每天都会通过网络或者打电话询问结果，但每次的结果都是父子俩无奈与失望的眼神两两相对，看着儿子的眼神逐渐从急切到失望再到绝望，项振方心急如焚，他甚至动用自己的关系到公安局去调查林洁的身份和信息，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丝线索，可除了在老家农村务农的哥哥，他什么都没查到。即便再沉稳，项振方也有点动摇了，中国这么大，如果林洁真的想藏，他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无能为力，难道注定这一生他和老伴都见不到自己的亲孙子了吗？别说项天不甘心，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项振方绝对没想到，其实线索就在身边，而这个线索居然还会自己送上门来。

　　方卫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项振方的办公室，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项主任，她竟马上镇静了下来。项振方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并不认识的护士，又瞄了一眼她的胸卡，神经外科方卫红，他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马上站起身来热情地说：“小方护士是吧，有事吗？”方卫红深吸了口气：“项主任，我想和你谈谈林洁的事。”

　　项振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原来林洁并没有离开很远，原来自己的小孙子就在距离自己一百多公里外的小县城！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听完方卫红的讲述，几乎在下一秒就喊了出来：“小方护士，你把林洁的地址给我，我马上就赶过去。你放心，她母亲的事情我来安排，一定会让老人得到最好的治疗。”方卫红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林洁对自己私自找项振方会做怎样的反应，但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做对了。

　　项振方给医务科打电话推掉了第二天的专家门诊，想了想又给老伴打电话说自己要临时去外地医院进行专家会诊，可能需要两天后回来。他决定暂时先不告诉老伴和儿子这个消息，万一有差错也免得他们空欢喜一场，一切都等确定见到林洁和孙子之后再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