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78、天涯

　　在妇幼保健院蹲守了两周，项天始终没有发现林洁的影子，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算算时间，林洁已经临近预产期，绝不应该失约正常的产检，直到这时，项天依然没有想到林洁早产的可能，他绝望的认为她是真的离开了这座城市，可她能去哪呢？人海茫茫，他又应该去哪里找她呢？

　　接下来的日子项天挖空心思寻找林洁可能的痕迹，他使用不同号码拨打她的手机，却始终无人接听，直到有一天那个号码也变成了空号，他甚至去了殡仪馆，软磨硬泡的求工作人员找到了兵兵火化受理单，林洁熟悉的签字就在眼前，可惜墨迹早干。站在殡仪馆的大院里看着高耸的烟囱，想象着当时林洁和兵兵告别的情景，项天蹲在地上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心脏仿佛被绞碎一般的疼痛，她在这里失声痛哭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喝咖啡？泡图书馆？或是安稳的睡觉？无论他在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在林洁最痛苦的时候，他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里了。

　　项天把最后一丝希望留在了蒋伟杀子案开庭的那一天，出于对被害人家属的保护，法院选择不公开审理此案，项振方动用各种关系帮儿子要到了一张入场券，项天早早的就来到法院门口，希望能看见林洁以及她的亲属到场，可直到开庭的前一分钟依然没有任何发现，他走进庭审大厅，里面人头寥寥，没有林洁。蒋伟带着手铐被押上法庭，他一直低着头，只是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观众席，不知道在找谁，扫到项天时，蒋伟突然抬起头，目光由呆滞变得凌厉恶毒，他怒视着项天，眼睛似乎变成了一把手枪，随时可能有愤怒的子弹呼啸而出。项天起身离席朝门外走去，他并不关心蒋伟的判决，无论什么结果都是他应得的惩罚，项天在意的只是自己依然没有找到林洁。

　　项天回国已经快一个月了，林洁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消息，高尔夫的车钥匙被邮递到项振方的办公室，项天翻遍了整个车厢也没有任何发现，甚至都没有一丝林洁的味道，只剩下两条接吻鱼还在后视镜下忘情热吻，像极了当初他们俩的爱情。导师不停发邮件询问项天的归期，他始终没有回复，和林洁比起来，学业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项天一整天没吃饭，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几乎要把能找的地方翻遍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林洁哥哥家他又去了好几次，无论怎么哀求，哥哥的回答始终是三个字：不知道。再后来哥哥甚至拒绝再给他开门，这个朴实的汉子心里认定，项天才是妹妹一家悲剧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妹妹劝说，他早就用大棍子和项天打招呼了。拿着奶奶当初送的小肚兜，绝望的项天终于开始愤怒，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出生了，在妇幼保健院产科病房他查到了林洁生产的记录。他有儿子了，他当爸爸了，可林洁却这样决绝的消失，不给他和儿子相认的机会，就算他有千般不好，难道她就不能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吗？只要找到她，无论怎样的责骂他都会甘心领受，只要她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就算做牛做马他都会拼尽全力让她幸福。林洁，你为什么要这样绝情呢！就在项天感觉自己要爆炸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条件反射般的抓起电话，却失望的看见屏幕上爸爸的名字。

　　项振方让儿子回家一趟，说有事情要商量，项天以为事关林洁，便心急火燎的赶了回去，坐到书房沙发上才知道，因为联系不上他，导师给爸爸打了电话，他希望项天尽快赶回去继续学业，如果短时间内仍然无法赴美，根据学校规定，项天就需要提出休学申请。爸爸问项天准备怎样安排，他烦躁的甩出一句：“我不去，我要找林洁。”项振方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继续问：“如果还是找不到呢？”项天马上脱口而出：“那就一直找，哪怕找到死也要一直找。”项振方终于加重了语气：“项天，你是个男人，能不能冷静一点！你找了一个月，有没有一点线索？有没有一点计划？你已经辞了工作，如果学业也扔了，即使日后找到林洁，你用什么养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不接受你的做法，遇到事情还这么幼稚，如果我是林洁，也不会把自己和孩子放心托付给你。男人要像山一样稳重才会给家人足够的安全感，你觉得你像吗？”项天低着头听爸爸训斥自己，这些天的焦急失望恐惧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他终于崩不住了，眼泪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半晌，他抬起头绝望的说：“爸，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她刚生完孩子，身边只有年迈的母亲，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可就是找不到她，爸，我有儿子了，可我连他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看儿子痛苦的样子，项振方也忍不住湿了眼眶，他站起来坐到项天身边，搂着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如果林洁存心不想被找到，那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异于大海捞针，项天，你要理解她的痛苦，失去儿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比天塌下来还严重。当初她能顶着那么大的压力逼你出国又决定生下你的孩子，是因为她爱你，这一点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该怀疑。所以，听爸爸的话，你先出去把博士读完，为以后养家做好准备，同时也给她一些疗伤的时间，别忘了，林洁还带着你们的孩子，他是你们这一辈子都无法剪断的纽带，我相信你们终究会团圆的。另外，你也可以放心，爸爸会一直寻访林洁的消息，只要有一点线索，我就会马上通知你，到那时哪怕你休学，爸爸也支持你。”

　　项天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知道爸爸说的对，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会有一点效果，可在这种情况下赴美，他又实在不甘心。这时候，项天妈推门走了进来，她拉着项天的手轻声说：“大天，就听你爸爸的劝，先把博士读完，等找到林洁，你们留在国内也行，或者带她们母子出国也好，妈都不拦着，我想明白了，你的幸福才是我们最大的幸福，只要你们两个愿意，到时候妈替你们补办婚礼。”项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扑进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当初林洁最担心的阻碍如今已经消失，可她在哪呢？

　　林洁母亲这几天一直欲言又止，刚得知项天回国的消息时，母亲甚至有一丝窃喜，她也同样认为只有项天才能抚慰女儿这近一年来遭受的创伤，如今小昊宇已经来到人世，一家三口团圆的时刻几乎指日可待，可林洁的反应却与希望大相径庭，她的决绝让母亲误以为兵兵的离去彻底冰封了女儿曾经热烈的情感，于是母亲也就闭口不谈项天的事情。最近十来天她发现了异常，林洁的视线似乎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窗外，开始母亲并没在意，当她无意间看到对面窗前项天的身影，瞬间明白了缘由。这天晚上，母亲终于忍不住拉着女儿的手问她以后的打算，林洁多少能猜出母亲的意图，她抱起躺在床上啃自己小手玩的儿子，用手指点着昊宇的鼻尖故作轻松的说：“以后我就一门心思把昊宇抚养成人，给您老人家养老，我们三口肯定会特别幸福。”母亲着急的说：“那项天。。。”没等她说完，就被林洁打断了：“妈，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远错过了，过去的事，咱们就都别再想了。”看到林洁紧紧抿着的嘴唇，母亲终于没有再开口。

　　夜已经很深了，昊宇乖乖的睡在床上，林洁熄灭房间的灯，又悄悄站在窗前凝视着对面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项天在客厅来回踱步，很烦躁不安的样子，林洁看着他蓬乱的头发和消瘦的脸庞，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想起李宗盛的那首歌：当爱已成往事。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别留恋岁月中我无意的柔情万种，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人生已经太匆匆，我好害怕总是泪眼朦胧，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昊宇出满月后，哥哥找了辆车将母亲和林洁母子接回了县城租好的房子里，临走前林洁和方卫红告了别，并把新的电话号码和住址留给她，邀请她以后有时间到县城去玩。对于这个共事七八年的朋友，林洁心里充满了感激，如果没有她的支持与帮助，恐怕这段路自己会走得更加艰难，尤其是小昊宇降生的那天，方卫红抛下了爱人和孩子，一直在医院里守着自己，没有让她变成可怜的孤家寡人，这个恩情她会至死不忘。

　　出租屋的最后一晚，林洁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项天家的灯全部熄灭她依然不舍得离开，今夜，恐怕是自己余生里和项天距离最近的一次，她希望能再多看他一眼。

　　项天终于听从父母的建议，登上了赴美的班机去继续未完的学业，他知道，即使走的再远，自己的心都不会再离开这片土地上，因为在这里的某个角落生活着他的爱人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