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77、咫尺

　　即便事先已经从方卫红那里得到了项天回国的消息，即便知道项振方打电话时项天一定也在旁边，可当那一声媳妇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林洁依然感觉肝肠寸断，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他依然叫自己媳妇，可她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林洁了。或许兵兵出事前她还曾在潜意识里存了一丝两人重逢的奢望，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兵兵的死在两人之间画上了触目惊心的休止符，她必须为当初的出轨赎罪，哪怕一丝与项天有关的快乐都会成倍的变成对兵兵的负疚，她承受不起。

　　兵兵火化那天林洁临产了，小昊宇顽强的在妈妈肚子里坚持了37周，终于在哥哥彻底离开那天来到了人间。躺在产房里的林洁拼命忍着疼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在心里不停喊着两个儿子的名字：“兵兵，帮帮妈妈，帮帮弟弟，昊昊，拉住哥哥，别让他走。”小昊宇嘹亮的哭声响了起来，已经满头大汗筋疲力尽的林洁捂着嘴巴无声的哭了，今天，她送走了一个儿子又迎来了一个儿子，痛苦与幸福手拉着手一起冲击着她的身心，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和当初面对项天的追求与爱情时她的心情竟是一模一样。

　　护士把清理干净的小昊宇递到林洁的胸前笑着道喜：“快看看你儿子，五斤八两，恭喜！”小昊宇乖乖的趴在妈妈胸前，迷蒙的瞪着大眼睛，仿佛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林洁虚弱的抬起上半身凝视着儿子的小脸，，一瞬间她有些恍惚，自己胸前这个的粉嫩的小肉团，竟真的复制了父亲百日照片上的五官。

　　第二天，接到电话的哥哥带着母亲从老家坐车赶到妇幼保健院替换了陪护一夜的方卫红，看着林洁憔悴的脸，母亲心疼不已。女儿受的苦她最清楚，与项天的生离，与兵兵的死别，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经历，母亲希望小昊宇的诞生能结束一切苦难，让女儿从泥泞中走出来，她也相信眼前这个看着单薄虚弱却韧性十足的女儿一定会重新站起来，她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愈合伤口迎接新生活。

　　因为刚满37周，医生决定将小昊宇暂时留在新生儿室里观察两天，确定无恙后再送回林洁的身边。虽然和儿子的相聚只有产房里的区区几分钟，林洁却发现自己对他的思念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吃过午饭，她便求母亲搀扶着自己走到新生儿室的大玻璃窗外急迫的向里张望，为了便于家长探视，婴儿床都被排在了紧靠玻璃窗的墙边，林洁一眼就找到了小昊宇，她贪婪的看着，眼角眉梢流露出了母性的神采。儿子长着一张酷似项天的脸，和父亲一样高高的额头，和父亲一样修长的眉眼，和父亲一样高挺的鼻梁，只有那张小巧的嘴巴，像极了自己的样子，即便她再想回避，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雪白粉嫩漂亮的小男孩，真的就是她一直梦想中渴望的小项天。

　　两天后，小昊宇回到了妈妈的身边，护士刚刚通知第二天可以出院，林洁就先后接到了方卫红和项振方的电话。得到项天回国的消息，她的心里立刻掀起了狂涛骇浪，就算她一再下决心从此相忘于江湖，可得知他近在咫尺的时候，那些坚决却无法让她平静面对。命运真是捉弄人，他两次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里，第一次她身不由己，第二次她心如死灰。或许他们彼此只有擦肩的缘分，一旦贪图更多，就会在对方生命里留下暗黑的影子和致命的伤痕。林洁甚至认定自己就是个不祥之人，任何靠近者都会深受其害，母亲不能安生度日，儿子悲惨早夭，就连蒋伟都难逃牢狱之灾，这些伤害都已经无法挽回，如今面对自己深爱的男人，就算思念依然噬心蚀骨，她又怎敢再给他一次靠近的机会？林洁在心里不停劝着自己：既然如此，就彻底放手吧，断了那根线，让他从此高飞。而她，有了小昊宇和那些美好的回忆陪伴，就足以支撑生命里未来的时光。

　　你在父母家住了两天的项天还是执意搬回了西苑小区，那是他们曾经的家，即使林洁已经离开，他还是感觉离她更近了些。林洁离开时曾经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可现在各个房间已经落满了灰尘，展示台的玻璃台面依然没有换，斑斑驳驳的裂纹似乎都有了时间的痕迹。刚刚在楼下的停车场里项天找到了那辆牌照为LJ127的车子，爸爸说车子林洁一直在用，他真想坐进去找一找她的线索，即便找不到，闻一闻她的味道也好，可惜没有钥匙，只能无奈作罢。项天认真的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然后拨打了胖子的电话，他需要借用胖子的车跑一次林洁老家，如果她离开了市里，最有可能就是回哥哥家修养，毕竟她已到怀孕晚期，不能离开人照顾。项天不知道，如果他早一天搬回来，或许真的能碰到出院回出租屋的林洁母子。

　　昨天一大早，方卫红就带着为小昊宇买的小被子小衣服赶到了妇幼保健院，然后陪着林洁一家人打车回了西苑。如果说以前她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在陪同林洁经历这一年多的风波之后，她已经把这个朋友当成了自己的妹妹，看着她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站起来，方卫红的心里不禁又是心疼又是钦佩，她不知道瘦弱的林洁还能支撑多久，但始终记得当初在护士值班室里林洁坚定的目光和她说的那句话：“无论如何，路还是要继续走的。”

　　回到家安顿好后，林洁让哥哥回去了，临走前托他在县城帮自己租一套小房子，她想好了，市里已经没有任何留下的必要，不如出了月子搬回老家的县城，一来房租和物价会低很多，等自己身体允许找一份工作更容易养家，二来离哥哥家近一些也方便相互照应，最重要的是能拉开和项天的距离，让自己不再心存哪怕一丝的幻想。考虑到项天可能去村子打听消息，林洁一再嘱咐哥哥不能透露自己的情况，哥哥对于项天破坏妹妹的婚姻本来就一直心存怨恨，当然不希望他继续扰乱妹妹的生活，于是满口答应着离开了。

　　项天在村子里碰了一鼻子灰，他走进哥哥家没几分钟就被赶了出来，甩给他一串不知道后哥哥锁上大门再也没了动静，看到对方满眼的怒火项天知道没有什么指望，只能无奈的开车返城。林洁没有回哥哥家，她能去哪呢？项天望着窗外小区里的各家灯火一筹莫展。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林洁这段时间必须要做的孕期产检，人民医院她一定不会去，那么妇幼保健院就是最可能的地方！想起年前自己陪着她取节育环的经历，项天决定明天去保健院碰碰运气。

　　通过爸爸的关系项天果然在妇幼保健院的产科门诊找到了林洁的产检档案，他拜访了一直给林洁做产前检查的女医生，听说他是孩子的爸爸，医生便奇怪的问林洁为什么没有一起来而且还缺席了上一次产检，项天赶忙编了个理由说她现在身子重行动不方便，所以自己先来预约一下免得排不上号。女医生笑着说：“你还挺细心的嘛，你爱人可真是不容易，每次产检都是一个人，她说你在国外忙赶不回来，要我说，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老婆孩子重要，幸亏她第一次来没有真的把胎打了，否则你们肯定后悔。明天你带她过来吧，孕晚期更要小心，产检必须要做。”项天忙点头答应着告辞了，终于有了林洁的线索，心里总算有了些着落，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守在妇幼保健院产科门诊的门口等待林洁出现，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弄丢了她。

　　与每天苦候在妇幼保健院的父亲不同，小昊宇在妈妈和姥姥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长大，林洁的奶水很足，昊宇因为提前二十天降生而瘦小的身体迅速被撑开，不过短短十来天的功夫，他已经变得白白嫩嫩，酷似父亲的眉眼也越来越清晰，每当他无意识微笑的时候，林洁的嘴角也会翘起来，偶尔会有些失神，突然想起那张极力想要忘掉的笑脸。

　　漂亮的小外孙也抚慰了母亲的心，看着可爱的昊宇，她的心情好了很多，晚饭后她把刚熬好的鸡汤递给林洁，顺手抱起刚吃饱的孩子，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回了自己房间。这些日子林洁坚持自己晚上带孩子睡觉，尽量不让母亲起夜帮忙，母亲的年纪越来越大，不能让她太劳累。母亲也明白她的意思，便没有过份强求，只是会找机会把昊宇抱回自己房间以便让女儿能抽空休息一下。林洁喝完鸡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就在准备躺下的一瞬间，她突然僵在那里。对面楼熟悉的窗户上映出了一个身影，客厅灯光清楚的打在那张脸上，项天站在那里也在眺望窗外。

　　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林洁还是不由自主的往旁边躲了一下，可眼睛却依然盯着那张脸不肯挪开，她关了房间灯，然后轻轻走到窗前，已经快一年没见到项天了，虽然他经常出现在梦里，却没有现在这般清晰与真实。望着那张清瘦的脸，林洁的心瞬间被疼惜淹没，项天再没了入职时的青涩与单纯，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忧郁和沧桑，她真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再感受一次他怀抱的温暖，再听他喊一声媳妇，可是这咫尺的距离仿佛天涯，她再也跨不过去，当初的林洁已经随着兵兵而去，现在只剩下了千疮百孔的心，她不能再把他拉下水。看着项天转身离开窗前走进漆黑的卧室，林洁将身体靠在墙上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