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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送别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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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怀里大哭了一场后,林洁从那个隐秘的世界里走了出来,她开始恢复正常的饮食,也会在体力允许的情况下沿着床边散步。她让哥哥暂时带母亲回老家,正值农忙时节,家里的田地需要照料,母亲年事已高,又经过兵兵过世的打击,身体大不如前,在医院陪护或是独自住在出租房里都不让人放心,还不如和哥哥一起回家调养身体,母亲坚决反对,她不放心把大肚子的女儿一个人丢在这里,兵兵的事还没有了结,林洁还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饮食起居没人照顾怎么行,哥哥也很为难,母亲和妹妹的情况都是他担心的,他不知道哪种方案才是最佳选择。
林洁曾经的护士长听说了近些天发生的事情,便买了营养品代表科室来病房探视,看着大腹便便的林洁和年过花甲的母亲,不禁心生唏嘘,回科室后敲开李慧卿办公室的门汇报了情况,两人决定临时从神外病房抽调两名护士轮流陪护林洁,算是一尽当初的同事之谊,方卫红和小李便主动报名申请。看到两个护士把林洁照顾的妥妥贴贴,母亲终于松口同意暂时和儿子回家,临行前又一再嘱咐林洁必须随时保持电话联系。
送走母亲的第二天,林洁便执意出院,她知道神外病房的人员并不充裕,主任和护士长念着昔日之情为她生生抽调出两个护士,工作安排难免会捉襟见肘,自己的身体并无大碍,而精神上的打击也不是住院用药可以治疗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给领导增添这么多的麻烦。劝说无果,方卫红无奈的把林洁送回西苑小区,又跑了几趟菜场和超市把家里的冰箱填满,然后炒了三四个菜分别装进饭盒冷藏起来,并且告诉林洁自己明天会赶过来帮她做饭才不放心的告别,临行前,她拉着林洁的手试探着说:“小林子,你要不要考虑通知一下项天?即使学业再重要,现在他也应该赶回来吧。”林洁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和他有联系,我不该认识他的,那样兵兵就不会出事。”方卫红还想再说什么,看看林洁的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告辞出门。
林洁真的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如果当初能拼命抵挡住项天的追求,如果自己仍然循规蹈矩继续曾经的生活,兵兵怎么会出事呢。是的,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鄙夷和唾骂,可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兵兵的性命来换取自己余生的欢愉,那是她珍爱了八年多的宝贝,从儿子呱呱坠地到挎着书包上学,她在他身上倾注了一个母亲所有的爱,原以为能为他撑起一片尽量安全美好的天空,却没想反倒是自己在上面划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才让那只魔爪有机会轻易地探了进来。
吃了方卫红提前帮忙准备的晚饭,林洁把自己的被褥拿到平时母亲和兵兵住的房间,躺在床上,她抱着儿子的枕头泪流满面,几天前家里还是其乐融融的样子,母亲在厨房里微笑着做菜,兵兵搂着她的肚子亲热的叫着弟弟,一家人都在期待着小昊宇的诞生,可现在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生机,只剩下她自己守着兵兵的味道难以入眠。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难受,小昊宇轻轻踢了一下妈妈的肚皮,林洁立刻清醒过来,她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摸着隆起的腹部轻声念叨着:“昊昊,妈妈在呢,你要乖乖的听话,哥哥在天上看着你呢,你知道吗?哥哥是个小天使,他怕妈妈太孤单,所以才飞到妈妈的身边,如今你来了,哥哥就飞回天上继续做小天使了,以后他会一直看着你保护你让你快乐的长大,我们也祝福哥哥在天上一直幸福快乐好不好?”虽然努力控制,林洁依然难忍悲伤,她侧过身子捂着嘴巴无声的哭了起来。她掀起枕巾擦掉脸上的泪痕,却不小心将枕巾下项天的照片带了出来,穿着硕士袍的项天满脸阳光的看着她微笑,还是当初清清爽爽的样子。林洁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他的脸,一时各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和方卫红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和他有联系,我不该认识他的,不然兵兵也不会出事。”这句话虽然当时说的斩钉截铁,可现在她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言不由衷,和项天的联系怎么可能断掉呢,小昊宇即将临世,他是他们俩无法断开的纽带,并且这个纽带必将在未来的生活里时时提醒她,曾经有个男人那样固执的侵入到她的生命中,并且留下了最珍贵的痕迹。
林洁当然知道兵兵的死与项天无关,她自己才是这个事件最大的推手,是她没能抗拒住当初的诱惑,是她的粗心导致照片外泄自己被要挟,还是她没能时时守护在儿子身边让蒋伟找到了拐带兵兵的漏洞。可她也知道自己今后恐怕再也无法面对项天,因为面对他即要面对兵兵的死亡,虽然是蒋伟下的毒手,但不可否认,他们的私情才是兵兵离世最大的诱因,如果再与项天产生感情上的纠葛,她会更加无颜面对惨死的儿子。
回家后第三天早晨,林洁正在卫生间艰难的梳洗,电话突然响了,是刑警队打来的,通知林洁案件告破,蒋伟已经被抓获并如实交代了罪行,兵兵暂存在殡仪馆的尸体可以火化了。林洁手里的梳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儿子的死是林洁心里最沉重的悲痛,她一直不敢想象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兵兵到底经历过怎么样的痛苦。自从在勘探所保卫科昏死过去后,林洁就一直住在医院里,虽然发疯似的想儿子,却不敢提看兵兵的要求,她怕自己没办法承受母子死别的痛苦,昊昊还在肚子里,不能用昊昊的安危做赌注去冒险,她固执的认为,即便兵兵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却依然还在人间,如果真的火化了,那之后他就会完全消失,不管她如何想他,都没办法再看到儿子的脸。林洁打定主意,无论多艰难,她都必须要陪着儿子走完这世间最后一程。
兵兵火化那天天气很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轻轻的风,酷热早就褪去,秋天即将来临。林洁穿着藏蓝色的孕妇袍,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的开衫,麻花辫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雏菊,方卫红扶着她站在告别厅里等待着工作人员把兵兵推出来,旁边还有几个平时和林洁关系不错的同事。林洁向妈妈隐瞒了今天的事情,她知道母亲承受不了。
看着平车缓缓推过来,林洁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她咬着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来。兵兵静静的躺在平车上,仿佛睡着了一样,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看不出一点残疾的样子,从出生开始就习惯缩在胸前的左臂平放在了身体的一侧,一直攥着的左拳也终于伸展开了手指。林洁慢慢的走过去站在平车的旁边,她仔细端详着儿子,然后艰难地俯下身去捧住儿子的脸,亲吻他的额头,入手的冰冷让她不禁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身体,把手伸到被单下握住了儿子冰冷的小手,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将平车缓缓推走。
整个过程林洁没有掉一滴眼泪,她不能让儿子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在儿子心中她是最勇敢的母亲,她要让自己的坚强陪着他走过最后这段漆黑的路,她知道,只要她继续勇敢,儿子就不会害怕。平车被缓缓的推走了,她一路跟随着直到火化间的大门在眼前慢慢关闭。林洁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摸了摸孕妇袍里衬裤,发现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她回头喊了一声方卫红的名字,然后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林洁的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