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68、蒋伟的反击

　　项天透过刚刚起飞的飞机舷窗注视着脚下的城市，努力寻找着市人民医院高高的外科楼，那里面藏着他刻骨铭心的爱情和魂牵梦绕的女人。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觉得已经耗尽了一辈子的热情，那个叫林洁的女人注定会成为这一生午夜梦回时的影子。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刻着两个人名字的项链，在那个美好的除夕之夜他曾把它戴在林洁的脖颈上，并且告诉她永远不许摘下来因为自己的心也在上面，她承诺会佩戴一辈子，除非他让她摘下来。现在，没经过他的允许，她不但摘下项链，也一并遗弃了他的心，那么他只好收起来，带着它远渡重洋，顺便也带走了另一颗心上的名字。

　　这个城市他终将回来，因为这里有年迈的奶奶和挂念的父母，但这个城市他也终将远离，因为这里刻下了最深切的痛苦和绝望。那个他忘不掉的女人，他祝她一生安好。

　　临走前的两天，项天开车回老家看望了奶奶，奶奶问他林洁是不是陪着一起去，他说自己走，林洁会在家等他，奶奶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说等自己回来就和林洁结婚，奶奶又问美国有多远，他说不远，坐飞机一天就能到。奶奶很失望，她念叨着自己可能看不到小重孙子了，甚至死的时候连孙子都看不见。项天眼里含着泪笑着说不会的，奶奶会活到一百岁，等他回来会带着林洁和小项天给奶奶磕头祝寿。回城前他又去了趟小山坡，二十年前他曾在这里盼着父母归来，几个月前他和林洁曾在这里拥吻，现在他自己站在这里没有期盼也没有陪伴。项天默默的向奶奶道歉，他骗了她，他告诉奶奶的不过是自己心中最渴望的梦。

　　林洁并没有约蒋伟见面，她只是在电话里通知他自己没有钱，照片的事随他怎么处理。她挂断了电话，也将蒋伟疯狂的咒骂一并挂断，然后静静的等待风暴的来临。她判断蒋伟不敢伤害她的性命，八年的婚姻让她了解这个人，他会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他会报复但不会舍得搭上自己的命。即便如此，她上下班还是很小心，时刻带着防身的水果刀，下晚班也是住在医院的宿舍里不再回小区，并且在出租屋的房门上又加了一道坚固的锁。

　　下夜班第二天休息日的上午，护士长给她打电话让她回一次医院，林洁的心颤了一下，她预感到出事了。等她走进科室大门，她就确定出事了，同事们都用一种奇怪的表情和她打招呼，仿佛突然遇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不知道应该表示亲热还是应该表现礼貌，于是处在既想靠近又想远离的矛盾中。林洁平静的走到护士站，还没说话，小李就低声告诉她，护士长在主任办公室等她呢。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去，她知道，她们都在背后看着她。林老师，你知道吗？目光是有重量的。项天的笑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此时此刻，她需要项天给她面对的力量。

　　林洁轻轻的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然后推门进入。李慧卿铁青着脸坐在大班椅上，护士长坐在沙发上表情忐忑，林洁向二人问了好，然后轻声说：“护士长您找我？”护士长点点头刚要说话，李慧卿已经大吼了起来：“林洁，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说完把两张照片重重的拍在办公桌上。林洁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两张照片，不出所料，正是被蒋伟偷走的那两张。她放下照片抬起眼睛看着李慧卿，平静的说：“照片您都看到了，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李慧卿被林洁的态度激怒了，他一下从大班椅上站了起来，生气的指着林洁，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护士长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她笑着对李慧卿说：“主任您先别生气，万一里面有什么误会呢，您先坐一会儿，我和林洁谈谈。”

　　从护士长的口中，林洁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早上八点刚开始交接班，医办室的大门就被猛的推开了，一个中等个子面色黝黑的男人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看门的吴大姐怯怯的站在一旁。交接班会议被打断，李慧卿很不高兴，他绷着脸问道：“吴大姐，查房时间不允许家属进入，你不清楚吗？”吴大姐微微弯着腰忙解释道：“知道知道，他说他是林洁护士的丈夫，要找项天医生，我拦都拦不住。”大家听的都有点懵，林洁的丈夫不找林洁怎么找项天呢？护士长一听是自己护士的家属，忙走到跟前笑着对蒋伟说：“林洁家属是吧，今天她休息不上班，怎么，她不在家吗？”蒋伟没有搭护士长的话，他的目光不停的在众人里搜寻，没看到项天也没看到林洁有点失望，他知道早上是科室交接班开会的时间，本来打算让他们两个人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出丑的。

　　蒋伟看出来李慧卿是个大领导，于是走到他面前大声的问：“我找项天，他在哪？”李慧卿有些莫名其妙：“项医生已经辞职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蒋伟听李慧卿这样讲还以为他在包庇自己的属下，于是气鼓鼓的掏出两张照片摔在大办公桌上，怒喊道：“他勾引我老婆，你说我找他有什么事！把他叫出来！”所有交班人员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两张照片上，他们看到项天搂着林洁，两个人在幸福的微笑，他们看到林洁轻轻抬头亲吻项天的脸颊，项天仍然在幸福的微笑。大家都惊呆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一起死死的瞪着那两张幸福微笑的脸。李慧卿拿起照片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用不可置信的口气问蒋伟：“这是怎么回事？”蒋伟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是不是在外面有野男人了？”没一会儿林洁的声音传了出来：“是。”众人一片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闪着惊诧又略带点兴奋的光。李慧卿看事情有越闹越大的趋势，立刻严厉的说：“今天不开交班会了，你们各自床头交接去吧。”大家虽然不舍得走，但看到主任阴郁的脸，都赶忙从医生办公室里退了出来，不过没有几个人着急交接工作，他们三三两两的找各种理由在医生办公室附近转来转去，希望能听到一些里面的动静。

　　护士长没有走，等众人离开后她关上办公室的门，笑着对蒋伟说：“先别着急，没准是什么误会呢。”她自己都感到说话底气不足，那两张照片已经充分表明了项天和林洁关系的不一般，何况还有林洁自己的招认录音。李慧卿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严肃的对蒋伟说：“不管他们俩什么关系，这是你们的私事，可以私下解决。再说项天已经辞职留学去了，也不归我们科室管，希望你不要继续在这里干扰我们的工作，否则我就只好叫保安请你走了。”

　　蒋伟看李慧卿这样说，才相信项天真的辞职了，他悻悻的说：“项天辞职了，林洁还在这里上班吧，你是领导你有责任管她。”李慧卿气得笑了起来，他有点鄙夷的看着蒋伟：“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管呢？林洁是我们科的护士，如果工作中出了什么纰漏我自然会处理，她是个成年人，生活作风问题应该自己负责，如果你这个做丈夫的都管不了，我们凭什么管呢？”蒋伟杵在当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哼了一声大步离开了。李慧卿吩咐护士长：“你先出去分配一下工作，然后给林洁打电话，让她马上赶到医院来。”护士长连连答应着出去了。

　　护士长讲完事情的经过后看了李慧卿一眼，拉着林洁坐在沙发上，然后叹了一口气责备道：“小林，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林洁垂着眼睑没说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几天她还是感觉惴惴不安，如今事情发生了，倒觉得没有一点紧张了。

　　李慧卿的心里却还是很不痛快，林洁是他科室里最好的护士，所以特意让项天和她搭班这么久，没想到两个人居然搞出这样的事，现在可好，项天出国留学走了，林洁的家属又来科里大闹，估计要不了一会儿，自己科室的笑话就会传遍整个医院。他看着林洁痛心的说：“林洁，我一向看重你的工作能力，所以才让项天和你搭班，本打算让你多带带他，你们怎么能。。。唉！”然后李慧卿一拍桌子气愤的说：“项天虽然离职了，可还是要叫我一声叔叔，没想到他做出这种事来，我必须好好骂他一顿！”听李主任说要联系项天，林洁有些着急了：“李主任您不用骂他，他没有责任，是我主动的，他只是年轻不懂事。”李慧卿和护士长吃惊的对望了一眼，他们没想到不肯做声的林洁一张口还在为项天辩护。

　　护士长又怜又气的看着林洁说：“小林，你要想明白，项天已经出国了，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你可是要一直在这里上班的，大家对这种事的反应你应该能想到，可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啊。”林洁站了起来，她感激的看着护士长，平静的说：“护士长，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件事的确是我主动的，项天没有责任。”护士长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李慧卿严肃的对林洁说：“这两天你先别上班了，暂时在家里休息，这虽然是你们的私事，但闹到科室来就不能没有个说法，我和护士长商量一下，然后打电话告诉你处理的结果。”林洁点点头，轻声说：“今天的事，我向两位领导道歉，任何处理决定我都接受。”然后她看了看办公桌上的照片说：“如果您们不需要，这两张照片我想带走，可以吗？”李慧卿点点头，林洁道谢后拿着照片走出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刚出了办公室，林洁就被方卫红拦住了，她把林洁拉进护士值班室，急切地说：“你自己告诉我，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早上我在监护室值班，没去参加交班，听她们说我根本就不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嘛，就算所有人干出这种事你也不可能，可她们说照片都看到了，还听见录音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林洁知道方卫红嘴巴虽然厉害，但一直真心对自己好，于是看着她说：“卫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件事我不想解释，就当我是鬼迷心窍吧，你也不用再好奇，照片在我这里，你想看就看吧。”说着把照片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方卫红接过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还给她动情的说：“林洁，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幸福，奶奶的，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看你这样值了，我要是你，也愿意鬼迷心窍。”林洁听她这样说差点哭出来，她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众人的冷嘲热讽，没想到方卫红还能站在她这一边。她红了眼圈抓住方卫红的手：“卫红，谢谢你能这样说，我不是个喜欢和别人说心里话的人，但是愿意告诉你，能和他在一起，我就算死了也值得。”方卫红拉着她的手笑了：“我早就说项天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一副花痴样，没想到还真有本事，把咱们科最漂亮的花给摘了。不过他也太不地道了，出了事自己跑路，把你留下受罪。”林洁听她说的露骨，红着脸替项天辩解道：“不是他的错，是我把他骗走的，他不知道。”方卫红看着她摇摇头：“难怪人家都说女人痴情起来啥都不怕，到现在还护着他，那你以后怎么办？你们俩怎么办？”林洁目光坚定的说：“不管怎么办，路还是要继续走，我不信会被别人议论一辈子。”

　　林洁不知道的是，当天蒋伟还闯了项振方的办公室。他从神经外科病房出来后终于想明白了整件事情，项天借一个月的期限把自己成功的弄出了国来躲避这场灾祸，他相信林洁参与了这件事但肯定不是主谋，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他也知道要出国读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办好了所有的事，林洁自然没有这个能力，肯定是项天和他父母捣的鬼，既然儿子跑了，那就让老子顶罪吧，项天的老子是鼎鼎有名的大主任，贪的肯定比他儿子更多，没准往外掏钱也更容易。他拿定主意，找人问了路，然后直奔内科楼而去。因为项振方是整个大内科的主任，蒋伟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病区办公，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才被告知今天项主任出专家门诊。他又急忙赶到门诊大楼，终于在专家门诊区找到了项振方的诊室。

　　项主任今天上午的十五个专家号早就被抢光，候诊病人都在瞪着眼睛紧盯叫号大屏幕，生怕错过自己或者被加了塞。蒋伟直愣愣就往里闯的时候，被叫号护士拦住了。护士问他几号，蒋伟说他不看病只是找项振方有事，这样的人护士见得多了，于是坚决不允许他进入专家办公室的走廊，蒋伟便和护士吵了起来，有几个候诊病人家属看不过便也加入了战团。

　　正在问诊的项振方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不悦的对协助开方的小医生说：“去看看怎么回事，让他们不要吵了，这里是医院。”小医生连忙答应着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说：“外面有个人说是什么林洁的爱人吵着要见您，护士不让进，所以吵起来了。”项振方心里一动，林洁的爱人？他沉吟了一下说：“让他等等，看完这个病人别叫号，让他先进来，你就在外面维持一下秩序。”小医生答应着又跑出去通知了护士。

　　蒋伟见到项振方二话不说把照片摔到办公桌上说：“你儿子勾引了我老婆，你说咋办吧。”项振方已经在林洁那里看过照片，于是不慌不忙的说：“什么咋办，我不明白。”蒋伟急了，就把林洁如何答应给他五十万又反悔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我就想问问，你个大主任是怎么教育儿子的，难道就是教他怎么破坏别人家庭的吗？现在你儿子跑了，你说咋办吧。”项振方平静的说：“我没有教育好儿子是我的问题，但他现在是个成年人，从法律上讲他应该为自己负责任，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伟语塞，他发现知识份子的确都不好对付，嘴里都是一套一套的，他预感五十万可能要不到了，但仍然不甘心，斜着眼睛阴阳怪气的说：“好啊，看来你这个当爹不愿意管，那我就只好去找他妈了。”项振方听他说要去骚扰老伴，立刻怒了，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沉声说：“如果你敢去骚扰我老伴，我就报警抓你，信不信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蒋伟被吓住了，他信，他深知社会关系的重要性，项振方这个级别的医学专家手里自然不会少了那些重要人物的关系，毕竟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没有人愿意得罪掌握自己性命的医生。项天不在，他就没有要挟的资本。蒋伟灰溜溜的从项振方的办公室走出来，恶狠狠的想：林洁，你他妈的耍我，我动不了这个老家伙难道我还动不了你吗？

　　李慧卿和护士长犯了难，他们觉得怎么处理林洁都不合适。最直接的办法是让林洁写调岗报告离开神经外科，但他们又都舍不得。李慧卿指望着林洁能帮他多带带新医生，护士长更是舍不得，且不说林洁平时的工作最让她放心，就单单每年护理技能大赛冠军的称号都让她不舍得放手。不让她离开还能怎么处理呢？作风问题与工作无关，不好扣她的奖金，这种事情也不好批评教育，只要林洁反驳一句这是我的私事与你们无关他们就会无话可说，实在没办法，两人决定让林洁休息三天按请假处理扣发全勤奖，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林洁利用这三天休息把母亲和兵兵接到了出租房，当天晚上就向母亲和盘托出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她知道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让母亲彻底了解实际情况，否则她也没办法解释项天突然消失的原因。母亲听完她的讲述，轻轻擦干了女儿的泪水说她做的对，只是苦了自己。她是真觉得女儿命苦，第一次婚姻不如人意，这次曾经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但突然间就被打回了空白。

　　林洁考虑再三还是把兵兵送到了项天妈妈的学校，不管她如何苦，也不能剥夺孩子快乐的权利。去学校之前她给项天妈妈打了电话，先是为开学时的失约道歉，然后问现在送孩子上学麻烦不麻烦，项天妈妈很亲切的说孩子随时可以报到，并且在林洁带着兵兵到校后很热情的全程陪同，不仅亲自帮她办好了入学手续，并且对兵兵的老师再三嘱咐，老师对于校长亲自把孩子安排到自己的班级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对待兵兵也就格外的好起来。

　　兵兵每天坐校车上下学，母亲负责接送，林洁上夜班或者休息的时候就会自己把兵兵送上校车，然后在放学时提前在校车点等候，看着儿子穿着校服兴冲冲的从校车上下来，林洁会露出幸福的微笑，这恐怕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在黑暗中看到的唯一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