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65、项天受伤了

　　项天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洪水淹没了，他没办法呼吸，身体里所有的细胞都因为缺氧而痛苦挣扎，他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猛的扬起手，却在空中举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拳砸在林洁身后的展示柜玻璃台面上，面对着这张他深爱着的美丽依旧的脸，他终究没办法挥下去自己的手。林洁以为项天会打她一巴掌，她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如果他能稍稍好过一点，就让他打吧。

　　林洁没感到疼痛却听到砰的一声，睁开眼看到项天的拳头杵在展示柜上，台面的钢化玻璃已经出现无数的裂痕，鲜血正沿着台面缓缓流淌，象几条准备逃窜的小蛇。她惊呼一声，抱起了项天的手，他的右手背从食指到无名指之间被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肤向两边裂开仿佛一张婴儿的嘴。林洁急忙掰开项天的拳头让伤口两侧的皮肤尽量贴合在一起，然后拉着他冲进卧室，从柜子里取出急救包。项天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随着她走进卧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正在流血的手与他无关一样，他睁着空洞的眼睛茫然的看着林洁帮他止血消毒敷药包扎，看见她的眼泪像花瓣一样滴在他的手背和床单上，心里竟感叹起来：她真好看，连眼泪都那么好看。

　　不得不说，林洁的急救能力真的很强，没有两分钟，项天的右手就被包扎的妥妥贴贴。林洁知道她的包扎仅仅能减缓出血，伤口又长又深必须要进行外科缝合才能很好的愈合，家里没有缝合的条件，只能赶到医院挂急诊号了。她扶着项天的手说：“咱们去趟医院，你的手不缝合不行。”项天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她又喊了一声：“项天，听到没有，我们去医院。”项天仍然看着她，然后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胸前，闷着声音呜咽道：“媳妇，小时候我妈不要我，现在你也不要我了吗？”林洁再也忍不住，抱着项天的头呜呜哭了起来，她想起了那个坐在山坡上悲伤的看着父母离开的小项天，她曾经发誓再也不让他体验被丢下的痛苦，可现在她只能无奈的把他送回那个小山坡。

　　项天坚持不离开家门，林洁知道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手指的重要性，也知道项天的倔脾气，她在心里权衡利弊后决定把一切先丢在一边，目前最紧要的是他的手。她走到项天身前，扶着他的肩膀柔声说：“听话，我陪你去医院好不好？万一愈合的不好，你以后都没办法拿手术刀，你答应过我要成为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我还一直记着呢。”项天低着头不说话，林洁叹了一口气，把他抱进怀里低声说：“咱们去看看好不好？你别叫我心疼。”项天在她怀里委屈的说：“你才不会心疼我呢，你都不要我了。”林洁又叹了一口气，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项天，你刚刚二十六岁，涉世也不深，你不知道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苦衷，别再逼问我为什么离开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你只要知道我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就行。”项天猛的抬起头说：“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突然离开我？为什么何娟会拍到那样的照片？为什么你要让他，让他搂着你的腰？”林洁松开他认真的说：“如果你答应去医院，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定把所有的答案都给你。如果你不去，那我只好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劝你了。”项天又低下头，嗫嚅道：“我不去医院，如果去了你又会丢下我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林洁赶忙说：“去医院吧，我答应缝合之后陪你回家。不过我要先打个电话，你中午急匆匆把我叫出来，我都没来得及请假。”听说林洁愿意陪自己回家，项天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管他胸中燃着多高的怒火都会被熄灭，他相信那张照片里一定有什么误会，否则她不会说出那些感慨的话。

　　林洁把车直接开到了人民医院急诊科门口，她没有再想避讳的事情，万一项天手部神经有损伤，整个市区恐怕只有他们医院有能力让他恢复如初，她不能冒着让他离开手术台的风险去选择别家医院。

　　轮值到急诊科的常远征看见林洁和项天走进诊室很是奇怪，他不明白他们俩怎么会走在一起，项天不是辞职准备出国留学了嘛，怎么会和穿着便装的林洁到急诊科来？他赶忙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热情的招呼着：“林老师，项天，你们怎么过来了？哎，项天你的手怎么了？”项天还没说话，林洁就接话道：“远征在啊，项天的手不小心划了道口子，我看伤口挺深，可能需要缝合一下。”常远征马上走近前来打开包扎的纱布，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出现在眼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林老师，如果是普通患者我就自己处理了，但项天是自己人，要不然咱电话请主任或者二线主治医来看看吧，万一留下点后遗症就麻烦了。”

　　林洁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便点头同意，没一会儿主治医王强就走了进来，看见林洁和项天也是一愣，这次项天没等林洁开口自己忙说道：“王哥，我的手不小心划破了，来医院的时候碰巧遇到林老师，她就陪着我到急诊来了。”王强说：“原来是这样，我还奇怪呢，你们俩怎么走到一起了，来，给我看看。”王强看了一眼项天的伤口，斜了他一眼说：“你这手不是划破的吧，说实话，是不是这几天无聊找地方练拳击去了？怎么着，还怕到了美国被欺负啊？”项天打了个哈哈并没接话。

　　王强带着项天和林洁进了门诊处置室，先帮他打了麻药然后开始缝合。项天有点吃痛，另一只手就不由自主的去找林洁的手，低头缝合的王强瞄了一眼笑着说：“怎么着，还想借机吃你林老师的豆腐啊？”项天这才意识到不妥，急忙把手收了回来。林洁倒是很大方，一边握住项天的手一边笑着说：“王医生你真爱开玩笑，项天现在就是个小病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啊。”王强手里忙活着嘴上却继续打趣：“都知道让他媳妇生闺女了，还小病人啊？我还等着看猪妈妈抽他呢。”三个人想起除夕那天闹的笑话，不由得一起笑了起来。

　　重新包扎后，王强又给项天开了点抗生素，然后对他说：“注意事项不用告诉你了吧，你自己都知道，万一不知道就打电话问你林老师，千万别打扰我休息啊。过几天拆线你到科里也行，来这也行，让你林老师拿着拆线包去你家拆也行。”项天一一答应着，然后和林洁一同告辞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王强笑了，他总感觉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有点什么，但也不想说破，谁的生活中还不会出现点小美好呢，他能理解。

　　林洁没有食言，她开车带着项天回了家。路上问项天家里有没有菜，项天说只有她以前买的冷冻食品，没有新鲜蔬菜，她就把车开到楼下让项天先回家，自己去菜场买点菜，项天坚决不同意，林洁明白他是担心她又一去不归，就没再说什么，让他陪着去了菜场。两人回到家，林洁先帮项天脱了外套和外裤，安排他躺到床上休息，自己下厨房准备晚餐。

　　项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两人的分手显得那么不真实，现在林洁仍然在厨房为他做饭，就像自己去上海之前的日子一样。他倒是真希望这几天就是个噩梦，只要梦醒了他们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听着林洁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项天终于睡着了。这几天他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家里的水床似乎太大了，大到无论他怎样摸都找不到林洁的手。

　　林洁做好了饭菜发现项天睡得很熟，于是坐在床边仔细端详他。他比以前瘦多了，隐隐有了黑眼圈，下巴上戳着很多黑胡茬，本来白净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又怕惊扰了他的睡眠，只好又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蹑手蹑脚的走出卧室，到餐厅找出盘子盖在做好的菜上面保温，转眼看见餐桌上那对小玩偶中的男娃娃背对着自己面朝向墙壁，想起他们俩曾经的约定，她的心疼了一下，把玩偶转了过来，嘴里轻轻的说道：“傻瓜，不是你的错。”被转过来的玩偶瞪着桃花眼咧着大嘴一边傻傻的笑着，一边轻轻的摇着头。

　　林洁回到客厅，项天手上流的血还触目惊心的留在展示柜台面上，裂成无数小碎块的钢化玻璃因为贴了膜还坚强的撑在上面，只是已经看不清里面的那些小车模。林洁拿来厨纸清理着台面上的血迹，心里既疼又暖，她知道，是因为项天的舍不得，他的拳头才会落到台面上，她能感受到他当时的熊熊怒火，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在茶几上林洁发现了自己留给项天的信，信纸明显被反复打开过，上面有一两滴风干的泪痕，信纸的背面有项天写的字，她翻过来看到了仓央嘉措那首著名的诗：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林洁泪如雨下，她不懂上天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让她遇到并爱上了项天，现在又逼着自己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