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64、又是照片

　　当天晚上，项天给父亲打电话，提出自己想离开医院出国深造，问他上次说过的事情还有没有可能，如果可以请父亲尽快帮他联系。项振方没想到项天这么快就同意出国留学，马上表示支持，说自己会立即和老同学敲定事宜，尽快拿到入学通知书。躺在床上，项振方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晓得林洁用什么办法这么轻易就说动了儿子，另外，即便留学计划是林洁主动提出来的，他依然觉得自己做了项天逃避惩罚的帮凶。

　　第二天，项天提出辞职，理由是出国攻读博士学位，科室里顿时一片羡慕之声。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完全交割了自己的工作，然后又分别和大家告了别，这期间，他表情如常，没有留学的喜悦也没有离别的不舍，显得谦恭有礼笑容可掬，仿佛回到了刚入职时的样子。李慧卿觉得很意外也很失望，他一直是把项天当作学生来培养的，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收徒的意思，但在他看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想到项天突然来了这么一手搞得他措不及防。对于项天积极要求向上他能理解，但对于老朋友项振方对他不透露一点风声产生了些许的不满，于是他直接拒绝了第二天项振方提出的想从神外监护室调一名护士到内科的请求。

　　任何一个新闻都有它的时效性，项天因为出国留学而辞职的事没过几天就无人再提起，毕竟将来的前程似锦也好功名利禄也罢都是别人的事情，于自己没有半毛钱的好处，而且医院这么大，从来都不会缺少更新鲜刺激的消息。神外病房也迅速恢复到往日紧张忙碌的状态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林洁比往日更安静，笑容也更勉强，在大家的眼里，她一直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枝深谷里独自开放的幽兰。

　　项天没有再去过医院，大部分时间他都泡在图书馆里，一边等学校通知一边复习英语准备应对大使馆的面签。他不愿意呆在家里，那里一物一事都有林洁的影子，他为她打造的梳妆台还摆在那里，大大小小的瓶子落上了灰尘，他陪她买的新衣服都挂在衣橱里，很多甚至还没有拆掉标签，卫生间的盥洗台上并排放着两只口杯，一对牙刷头抵着头竖在杯子里，像一对正在喁喁私语的恋人，餐桌上的那对玩偶仍然还在角落里咧着大嘴傻笑，那是他们去超市时候买的，当时林洁笑着说项天像极了那个傻小子执意买下摆在了餐桌靠墙的位置，并且约定如果谁犯了错误就要主动把代表自己的小人转过去面壁思过。项天不愿意面对这些物件以及这些物件带给他的回忆，他恨林洁的无情和冷漠，却仍然忘不了她。本想出国前回村子陪奶奶尽尽孝道，可最终没有动身，他知道奶奶对林洁的喜爱和对他们婚事的急迫，怕奶奶问起时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

　　实在无聊的时候，他就把摩托车的零件拆卸下来擦得干干净净，再一点点组装回去，当这些都完成后，他开始对着那辆汽车发呆，车子是为林洁买的，到处都是她的痕迹，车牌是她的名字和生日，后视镜上的小挂件是她用输液管精心编制的一对接吻鱼，一条被染成了白色一条被染成了蓝色，白色代表林洁的洁，蓝色代表项天的天，这也是她说过的话，他们曾经相互承诺要亲吻一辈子永不分开。前排座位上蓝白格子的小靠枕也是林洁选的，她说项天上手术需要长时间低头，一定要好好保护颈椎才行。可如今她驾驶证刚刚拿到却丢下他和它转身离开了，他又即将远离故土，似乎这辆车子也变成了累赘和笑话。

　　项天拨通了胖子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聚一下，胖子说他和何娟正好在出门吃饭的路上，并给了他饭店的名字。项天开车到饭店和他们会合，三个人找了一个小雅间，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了起来。何娟没有举筷子，她盯了项天好一会儿然后问：“大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怎么瘦得这么厉害？”项天挤出一丝笑容假装轻松的说：“我能有什么事啊，现在不是流行减肥嘛，我也赶个时髦。”何娟沉吟了几秒钟，然后试探着问：“林洁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项天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他使劲攥了攥手里的筷子，沉着声音说：“我们俩分手了。”何娟并没有表现出他意料中的惊讶，只是继续问：“为什么？”项天倒是有点意外，他看了何娟和胖子一眼说：“没有为什么，觉得不合适呗。”胖子依然没有任何表示，他绷着脸端详着眼前的茶杯一言不发。

　　何娟怒了，她提高了音量对项天说：“大天，我们俩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跟我们藏着掖着有意思吗？把事情憋在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男人？”项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和林洁的事他从没有向他们和盘托出过，他不能讲，所有的事他只能闷在心里自己痛苦自己发酵，他不想让最好的朋友认为他的宝贝是个背叛家庭出轨的坏女人，现在面对两个最知心的发小，他再也憋不住了。开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半后，项天开始讲述他和林洁的故事，从如何相遇到如何相爱直至如何分手都没有一点隐瞒。

　　何娟听得目瞪口呆，她不敢相信这么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项天的头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胖子狠狠的把酒杯顿在桌子上，红着眼睛对着项天破口大骂：“你他妈读的那么多年书把自己读傻了吗？被别人耍得团团转自己还在这伤心欲绝，到底值不值得？”项天被骂懵了，他不懂自己被谁耍的团团转，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心甘情愿做出来的，即使分手他也坚信他们的感情是真挚纯洁的。

　　看项天一脸懵圈的样子，胖子拿出手机翻出何娟拍到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摔给他：“你自己看，看完之后就醒醒吧，别再当个傻子了。”看到照片上蒋伟亲昵的搂着林洁，项天彻底傻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胖子，声音已经开始抖起来：“这是哪里来的？你告诉我，哪里来的？”何娟就把那天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项天的脑子里乱极了，他想不通林洁为什么会和蒋伟在一起，又怎么会让他搂着腰，她不是已经起诉离婚了吗？！还记起那天他曾经如何担心她，甚至请求胖子深夜开车去家里看看，因为怕她出任何的意外，原来她是和蒋伟在一起，她可能根本就不在家！

　　项天耳边轰轰作响，似乎整个世界瞬间都在崩塌，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少不更事和家庭压力让林洁失去了和他在一起的信心和勇气，没想到她和蒋伟根本就没有断了联系，难怪她不要他插手自己离婚的事，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离婚？！项天感觉不到身边的事物，他只有一个念头，要找林洁问个清楚，否则都没有办法继续呼吸。他把胖子手机上的照片拷贝到自己的手机里，然后站起身甩开胖子和何娟抓着他的手，大步冲出饭店，车子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林洁今天早班，现在正是中午时分，白班的同事们都回到护士值班室休息，只有她一个人守在监护室里。她最近沉默的厉害，也消瘦的厉害，方卫红曾担心得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她勉强笑着否认了，她不是个愿意和别人分享秘密的人，和项天的秘密更是无法和人分享。

　　工作服口袋里的手机嗡嗡的震动起来，林洁拿出电话愣住了，是项天。自从那晚项天转身离去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每天只能躲在出租房的窗口偷偷张望项天的窗子，偶尔他的身影出现在窗前都能让她激动不已，只要知道他一切都好她就满足了。

　　林洁还在等两个电话，蒋伟要钱的电话和项振方通知项天已经登机的电话，她希望后一个电话先到，那样才能彻底放心，可两个电话都还没到，项天的电话却先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林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项天沉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哪？”她轻声说：“我在上班，有事吗？”项天的鼻息几乎都喷到了听筒上：“你马上换衣服出来，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林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的说：“对不起，我在上班没办法离开，如果没什么事我就挂了。”项天的声音变得急躁而狂乱，他低吼着：“我要你现在就出来，如果你不出来，我就开车一头撞死在这里。”林洁吓坏了，马上喊了起来：“我马上就来，你别做傻事。”放下电话，林洁冲进护士值班室，对着和同事聚在一起聊天的方卫红急急的说：“卫红，你帮我值一会儿班，我有事要马上出去一趟。”方卫红看她的样子赶忙点点头说：“好，我马上就去，有什么事你别着急，如果赶不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和护士长说一声。”林洁答应着，急忙换了衣服匆匆跑了。方卫红一边往监护室走一边想：莫非是兵兵出什么事了？她从没见林洁这样慌乱过，连换衣服的手都一直在发抖。

　　林洁跑到医院门口看到项天的车就横在那里，医院的保安趴在车窗上大声喊着什么，估计是要项天赶快把车开走，项天像没听见一样不理会，一直扭着头朝她出来的方向看。林洁跑到车旁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他已经探身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大喊了一声：“上车。”林洁不敢多问，马上听话的坐到车里，车门关闭的下一秒项天的车就窜了出去，吓得保安一下子跳到旁边，嘴里不停愤怒的骂着。车里有浓浓的酒气，项天不说话，更不看她，两只手死死的抓着方向盘，一路疾驰回到小区。林洁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让项天变成这个样子，怕万一说错话他真的会失去理智。进了家门，项天哐的一声关了门，鞋子都没换拽着林洁的胳膊进了客厅。

　　看见林洁并没有使项天的怒火灭掉几分，反而烧得更旺，林洁从医院里跑出来的瞬间他立刻想到前几天她也这样迎接过蒋伟，嫉妒和愤怒就再一次击垮了他。他站在客厅里两眼通红的盯着林洁，强压着怒火冷冷的问：“你为什么和我分手？”林洁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皮低声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没必要再说一次。”项天抓住她的两个胳膊大声说：“我不要那些理由，我要你说实话！”林洁心里跳了一下，莫非项天知道了？不会，如果他知道了，以他的聪明他马上就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绝不会是现在的态度。林洁抬起眼睛慢慢的说：“我们没有未来，我不想再继续拖下去。”项天满眼讥讽的笑了：“你真心想过和我有未来吗？还是你只想把我这个傻瓜当成生活的调味品来玩玩？”林洁奇怪的看着他，轻轻的说：“项天，你什么意思？”项天掏出手机，翻出从胖子那里拷贝的照片递到她眼前说：“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或者你来给我解释一下你是什么意思。”林洁看到手机里的照片，蒋伟和她站在一起，手搂着她的腰。她有点迷惑，不知道项天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然后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突然她觉得有些好笑，蒋伟拿着照片来威胁她，现在项天又拿着照片质问她，似乎照片就是一把剑，都架在她致命的部位，不管她怎样抵挡都逃脱不了被刺穿的命运。林洁突然变得异常的冷静，她把手机还给项天，轻轻的说：“我没什么可解释的。”她的态度无疑更加激怒了项天，他咆哮着：“这一年多我把所有的情感都给了你，我把你当成宝贝一样爱护着疼惜着，只要你能快乐哪怕让我去死都心甘情愿，林洁，你有哪怕一点点真心爱过我吗？你把我带进天堂又狠狠的踩进地狱，然后看着我在这里痛苦，你有过一点点的心疼吗？就算你想让我死不是应该也让我死个明白吗？”林洁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我怎么可能不爱你？看着你痛苦我比你还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可怎么办呢？我无法看着你被毁掉，只能让你用现在暂时的疼痛换取以后的幸福和辉煌，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看到林洁执意不回答自己的问题，项天越来越绝望，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好，我不要你的解释了，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和他在一起？”林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项天心里的芥蒂终究击败了他们的感情，她不怪他，是她没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改变，是她的粗心大意导致照片变成了蒋伟要挟的武器，是她将他们短暂却炙热的爱情扼杀在初生阶段，他有足够的理由去恨她，那就让他恨吧。林洁咬了咬牙，低声的回了一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