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62、坦白

　　项振方上午出完专家门诊，下午一般都会坐在主任办公室里看书来恢复精力，下属们都知道他的习惯，如果没有重大事情基本都不会来打扰他，所以，当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的时候，他有些意外。进来的是一个穿便装的年轻漂亮女人，他并不认识，便客气地问她有什么事。女人坐到他办公桌的对面，拿出自己的工作卡递了过去，林洁，神经外科病房，主管护师。这是项天的同事，估计是为了亲戚朋友挂号行方便的。

　　项主任有些不悦，他不喜欢有人利用工作之便扰乱他的秩序，但仍然很热情的招呼：“小林是吧，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林洁礼貌的笑了笑：“项主任您好，我叫林洁，如果您下午不忙我想和您谈点事情可以吗？”似乎不是来走后门的，项振方有点奇怪，他想不出这个年轻护士会和他谈什么，于是点了点头。林洁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面前的这位长者几天前还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的公公，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终于她咬咬牙抬起头来轻声说：“今天我来是想和您谈一下我和项天的事情。”

　　整整半个多小时，项振方一直用手紧紧抓着大班椅的扶手，他觉得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中途有几次都想摔门而去，但一贯儒雅的风度让他始终没有迈开脚步。他有些讶异对面女孩子的平静，她的目光像湖水一样毫无波澜，她的语调沉稳和缓，即便说到激动处眼里隐隐泛着泪光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项振方不想相信她的话可又不能不相信，他不能想象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直觉这个女孩子并没有在撒谎，没有人能这样坦诚的撒谎，何况后来她拿出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照片。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对面的女孩子坐在这里讲述这些事情，更不知道她来说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林洁讲完之后，他们同时呼出一口气，终于讲完了，两人也在心里发了同样的感慨。项振方盯着林洁，好半天问了一句：“小林护士，你想怎么样呢？”其实林洁并没有把故事讲完，她只讲到蒋伟拿到了他们的照片，却隐瞒了他勒索巨款和威胁项天家人的事情。

　　林洁垂下眼皮，目光盯着办公桌上的一支笔说：“项天和我说过您曾经劝他出国留学的事。您还能再帮他办留学吗？”项振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办是可以办，但项天不会去的。”林洁抬起眼睛坚定地说：“您再办一次吧，这次他一定会去。”项振方把身体向前倾了倾，很严肃的说：“项天做出这种事，作为父亲我为他感到羞耻，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要面对现实，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也应该自己站到我面前坦诚一切而不是躲在你的身后，否则他就不是我的儿子。等他从上海回来，我们三个坐在一起谈谈吧，把你们的打算告诉我。”

　　林洁低下头咬着自己的下唇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头抬起来，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但她的声音却更加坚定：“项主任，他不知道我来找您，您是他的爸爸，一定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您愿意让他毁在这里吗？我知道您不会理解我们的事情，但我不能让他受一点伤害，我只希望他能远远的躲开。”项振方有些震惊，他终于有些明白了，面前的女孩子是想保护他的儿子，她要推着他离开然后自己承担所有的事情。

　　他有些迷惑，觉得自己无法评价面前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人了。听了项天和她的事，他痛恨儿子的糊涂鄙夷林洁的出轨，作为一个父亲，他下意识的想为儿子开脱，一定是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主动引诱了年轻不懂事的儿子。可他没想到危急时刻，她能这样义无反顾挡在项天的身前，她不要儿子受一点伤害，也就是说她要独自承担所有的后果。

　　项振方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她要把自己绑在耻辱柱上接受道德的审判和众人的唾弃。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自主的心生一点敬意。林洁再次平复了情绪，诚恳的对项振方说：“项主任，我只请求您一件事，我们的谈话这辈子都不要让项天知道，可以吗？您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只等着他来找您要求出去留学就行。如果可以，也不要让项天妈妈知道，我怕她承受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项振方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她说能让项天自愿出国自己就真的相信她可以做到，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儿子会如此迷恋眼前的女孩子了，甚至不由自主的想：如果这个女孩子没有结婚，或许自己真的愿意有一个这样的儿媳妇，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有别的女孩愿意为项天做如此的牺牲。

　　走出项振方办公室，林洁感觉自己又被撕裂了几分，她知道，这一个月必须把自己撕的粉碎才能救她心爱的项天，是的，她不要他受到伤害，所以她必须伤害自己。

　　神清气爽的项天陪着李慧卿走下了飞机，这次研讨会让他受益匪浅，而一会儿见到林洁的喜悦更是让他心潮澎湃，十天的会议加上二天的路途，他们已经整整十二天没有见面了，这是这半年来从没有过的事情，他只能靠每晚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来缓解自己的相思之苦。从踏上回程开始，他的心里就不停的默念一句话：小别胜新婚。既然小别已经别过，那等待他们的就只剩新婚般的快乐了。

　　项天打车先将李慧卿送回了医院，然后就开始催促司机快点往家里赶，林洁今天下夜班，想象着她在厨房里为自己准备接风宴的忙碌身影，项天幸福的笑了。司机看到身边的小伙子满脸喜色，打趣的说：“哥们，看你高兴的样子，是不是中了彩票啊。”项天笑着告诉司机自己出差刚回来，媳妇在家做好吃的呢。司机一副了解的表情，说了句：“得嘞，您坐稳。”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就窜了出去。

　　项天打开家门，大声喊着：“媳妇，我回来啦。”屋子里静悄悄的，林洁并没有冲出来迎接他，厨房里也没有飘出饭菜的香味。他有点诧异，脱了外套奔进卧室，卧室被林洁清理的干干净净，床单被罩上甚至没有一丝皱褶，应该是被新换过的。林洁不在家，项天猜她去买菜了，于是把自己扔在大床上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项天笑着把自己脱了个精光钻进被窝，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一枚安全套压在枕头下，被子里还有林洁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闭上了眼睛，他要把自己当作大礼送给她，想着即将到来的疯狂，心跳就快了起来，他挪到了林洁平日里睡觉的一侧，把头埋在枕头里等着她回来。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他始终没有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项天感觉有点不对劲，去菜场哪里需要这么长时间？他摸起床头的手机拨打林洁的电话，电话里提示此用户暂时无法接通。项天坐了起来，再拨一次仍是无法接通，他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慌乱，一边穿衣起床一边继续拨打电话，此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此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怎么回事？难道林洁出意外了？电话丢了？可是她人呢？人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拨通了监护室的电话，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林洁在吗？”接电话的护士告诉他林洁今天下夜班，早晨就下班了。不在医院，那她在哪？项天像丢了魂一样坐在沙发上，然后他看到茶几上的果盘旁躺着一个信封，旁边还放着一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