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54、家里的麻烦

　　项天推着监视仪回来的时候，小李护士已经走了，林洁正在观察室里写东西，看见项天进来，她合上本子走出来把监视仪关了推到墙角，问项天累不累，要不要去值班室休息一会儿，项天表示自己一点都不累然后问她明天下班后的安排，林洁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想兵兵了很想回老家去看他，可是，她说到可是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项天一眼，项天低声替她说了出来：“可是会遇到蒋伟是吗？”林洁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项天，按她们老家的规矩已经嫁出去的女儿是不允许在娘家过年的，大年初一必须陪着丈夫在公婆家尽孝，然后初二岳父母家才能邀请女儿和女婿回家吃酒，不管谁家乱了礼数都会被村民笑话。她现在名义上还是蒋伟的妻子，明天又是大年初一，她不知道回去了之后要怎么办，住在哥哥家肯定不合适，自己也不可能住到蒋伟家，所以明天如果回去竟是一个无处安身的局面。

　　项天当然不知道她还有这些麻烦，想了想说：“那明天我送你回去吧，你已经两个星期没看见兵兵了，他肯定也特别想你，遇见就遇见吧，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这就够了。”林洁说：“我明天坐长途车回去就行，你还要赶到奶奶家，来回跑太累了。”项天知道长途车只能到达县城，从县城到村里还有十几里路，现在人人都在家里过年，估计她找个顺路车都很难。

　　“林洁，”项天突然说：“明天我们回去把你妈和兵兵接出来好不好？回咱们家或者去海边都行，咱们四口在一起过年怎么样？”林洁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你今天没回奶奶家她就很失望了，明天再不回去她老人家肯定会伤心的，不行不行。”项天把她拉进观察室，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椅子上然后说：“你听我说完嘛，我们明天把你妈和兵兵接出来过年，初四再把他们送回去，这样你就不用担心遇到蒋伟了。然后你陪我一起去奶奶家住两天我们再回来，农村家里没有暖气，我妈腰椎不好，每年只能在奶奶家住到初三就要回家了，明天我不回去奶奶是会伤心，但如果她知道过几天咱们俩一起回去还能陪她住两天肯定高兴的不得了，这么安排既解决了你想兵兵的问题，又解决了奶奶想我的问题，还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多好啊。”林洁听他这样说似乎也很有道理，而且这样安排还能避免她明晚无处安身的窘境，只是似乎太委屈了项天，他所有的安排都是在为她让路，这样拖着他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

　　看到林洁仍然有些犹豫，项天板起脸来：“我是不是你男人？”林洁点点头，“那你男人决定某件事的时候你是不是该给予足够的尊重？”林洁又点点头，“那最好的尊重是不是接受他的决定？”林洁终于同意了：“好，我听你的。”项天笑了，轻轻在她耳边说：“其实我这么做是有私心的，我都算好了，明天就到两周的解禁日，然后最多还有一周你又要来例假了，如果明天放你走，最起码要再憋两个星期，嘿嘿嘿。”林洁没想到他还存了这个心思，不觉又好笑又好气，本想捶他两拳可看看两个人穿的工作服又把手收回去了，丢给他一个白眼低声说：“上班时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项天调皮的笑着说：“遵命，林老师。对了，刚才王强在那撮合我和小李，你心里有没有一点吃醋？”林洁轻笑一下摇摇头，项天反倒不自在起来，不甘心说：“肯定有，有人给你男人介绍女朋友，你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如果没有感觉就说明你不够爱我，老实说，有没有？”林洁被他的强词夺理逗笑了，拉着他的手说：“傻瓜，为什么要吃醋啊？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有再多女孩子骚扰你也不过是浮云而已，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如果对你这点信任都没有，那就真的不值得你爱了。”项天认真想想林洁的话，心里竟生出了些许愧疚，想到自己对那个蒋伟的纠结以及因此给林洁造成的困扰，不觉脸上有点发烧。他用另一只手握在林洁的手背上诚恳的说：“你说的这句话我会一直记着，我知道有时候自己不够大度，但我保证尽力去改，你也在一旁多提醒好不好？”聪明的林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柔声说：“你做的已经非常好了，那些不好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咱们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心无芥蒂的面对每一个人。”

　　整个下午病区里都是一片安静，没有急诊没有突发状况，在林洁再三要求下，项天勉强回值班室小睡了一会儿，走之前他又按照上次的样子给林洁搭了小床，反复交代她要多找时间休息，看着林洁频频点头后才离开。

　　林洁躺在小床上并没有睡，今天是除夕，明天就将开始新的一年，回头望望这一年走过的路，心里便生出无限感慨。从没想到过自己的人生道路会在三十一岁的时候转弯，一年前她还只是个心如止水的女人，整日奔波于大院和医院之间，把所有的爱和思念都给了儿子，生活平淡而忙碌，直到遇到了项天。她又想起项天入职时目光清澈稍显拘谨的样子和那个傻乎乎的鞠躬，嘴角不禁微微翘起来，她一点一点的回忆两个人相处过程，如何从陌生到熟悉，如何从他的林老师变成他的林洁，如何从配合默契的搭档变成耳鬓厮磨的伴侣，酸甜苦辣各种味道不禁同时涌上心头。项天像枚石子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从此便清风不止涟漪不断，于是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归以前的样子。

　　林洁想起那段曾经八年的婚姻，它横跨了她人生中最美的时光，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到底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是个错误还是她把它走成了错误。如果没有项天的出现，她相信即使重新来过仍然会接受父亲的安排，没有心动过就不会奢求心动的美妙，没有燃烧过就不会渴望燃烧的疯狂，如果没有项天的出现，她只能还是那个心无波澜循规蹈矩的林洁。或许这场风波中的三个人都有错，她和项天不该在那种情形下发生感情，蒋伟也不该在得到妻子后就丢了关心和责任，又或许三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丢了时间，错了机遇。不管怎样，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彼此都没了后退的余地，那就只能抬起头向前看了，毕竟人生这条路他们才走了一小段。

　　蒋伟的确回家过年了，对于林洁没有一起回来家人也没有奇怪，林洁的工作性质注定她没办法保证正常休假，前几年也出现过她春节值班无法回家过年的情况。让蒋家老爷子觉得奇怪的是即使到了除夕这一天，儿子蒋伟也没有把兵兵从岳母家接回来。对于这个孙子他真是没办法喜欢，虽然兵兵是蒋家唯一带把的后代，但这样的孙子怎么能把蒋家的血脉延续下去呢。蒋伟家生了个傻儿子，这让他在十里八村的乡里乡亲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恨儿子当初不听他的话，寻死觅活的一定要娶林家那个丫头，他知道儿子放不下林洁的漂亮脸蛋，可老话说的没错，红颜祸水害死人，如果当初儿子娶了村东头老赵家的丫头，现在肯定也能有两三个大胖孙子围着他叫爷爷了。

　　现在可好，林洁不但给蒋家生了个傻儿子，还把蒋伟辛辛苦苦赚的钱都给她爹治病打了水漂，莫非这个儿媳妇是狐狸精转世，否则怎么会把自己儿子迷的神魂颠倒到钱都把不住的地步呢。基于这些怨恨，林洁回不回来过年他一点都不在乎，可是他在乎自己的脸面，他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他蒋家的孙子过年还留在别人家的屋头里，所以过了晌午他就让儿子去大舅哥家接兵兵，蒋伟从小就怕他爹，除了娶林洁时逆过一次老爷子的意思，其它的时候都是唯唯诺诺。

　　回家之后，蒋妈曾经偷偷问蒋伟他和林洁之间是不是出啥事了，蒋伟含含糊糊的说闹了点别扭过一阵就好，蒋妈显然不太相信却也不敢深问。对于兵兵这个孙子，蒋妈还是有感情的，不管怎么讲这是她儿子的血脉，而且当初兵兵被抱出产房的时候，还是她从护士手里接过的孙子，她是孙子降生后第一个接触到的亲人，所以蒋妈就跟着自家老头一起催蒋伟去接孙子。蒋伟拗不过，只能闷着头去林洁哥哥家接儿子，他对兵兵本来就不怎么上心，现在林洁又吵着闹着和他离婚，他就更加没心思面对这个傻儿子了。

　　进了林家门，大舅哥很客气，对于这个妹夫过年时空手上门也没什么不满的表示，依然给他递烟递水很是亲热，林洁妈妈虽然知道个中情况，却始终觉得蒋伟没什么大过错，所以心里也很是歉疚，于是对蒋伟也客气了很多。蒋伟只说是来接兵兵的，林洁妈赶快给外孙穿衣戴帽，又准备了兵兵的换洗衣服，蒋伟也没多说什么，抱起兵兵就向外走，可兵兵却不愿意跟着爸爸走，他虽然迟钝，也能感觉出爸爸平时对他的冷漠，他大声嚎哭着，嘴里不停喊着姥姥，手脚疯狂的在蒋伟身上踢打，看姥姥没有阻拦的意思，兵兵开始尖叫，张开大嘴含糊不清的喊着妈妈。蒋伟本来就被儿子哭闹的心烦气躁，听到兵兵喊妈妈不禁怒上心头，他把兵兵往炕上一丢，嚷了一声：“不跟我走，那你就找你妈去吧！”然后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摔门而去。

　　林洁的哥哥不了解情况，他看看蒋伟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母亲，奇怪的问：“这是咋了？我也没惹着他呀。”母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没说话，躬身把外孙抱在怀里拍着哄着，趁儿子不注意偷偷擦去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