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三间半

42、项天的童年往事

　　车子沿着海边公路疾驰，项天给林洁讲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他并不像林洁所想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因为父母工作太忙没办法同时照顾两个孩子，于是把两岁的项天送到了农村的奶奶家，身边留下了已经上小学的姐姐，他在奶奶家生活到十岁才返城回到父母身边。项天的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奶奶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就一直跟着项天叔叔住在农村，所以项天和叔叔婶婶的感情很深，每年寒假暑假都早早的跑回来，然后磨蹭到开学的前一天才不得不回去，后来上了大学才渐渐减少了回来的次数。

　　听着项天讲他的童年趣事，林洁不时笑出声来，心情也好了很多。经过路边的城镇，他们买了两大袋水果和肉食又继续赶路，林洁剥了桔子一瓣瓣递到项天的嘴里，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嘴边接住他吐出的果核放进垃圾袋，十足一个贤惠小媳妇的模样，项天看着她心痒难耐，一只手就离开方向盘不老实的在她身上乱摸，林洁红了脸，轻轻把他的手打开低声嗔怪着让他小心开车，项天嘿嘿笑着，他喜欢看她低眉含羞的样子。

　　项天奶奶家所在的村子很大，前前后后好几排房子连成片，村子的四周被大片稻田围绕着。因为冬天没什么农活，很多村民就聚在一起坐在房前屋后晒太阳聊家常。看到一辆汽车停在村子中央，大家纷纷扭过头来看热闹。项天和林洁下了车，很多熟识的乡亲就围拢过来打招呼，项天这边喊叔叔那边喊大爷忙的不亦乐乎，不过大家的注意力明显更多放在了林洁的身上，几个项天小时候的玩伴起哄似的大声喊着：“大天，带着媳妇回来看奶奶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周围的人就跟着哄笑起来，项天又领着羞红脸的林洁叔叔大爷喊了一圈才踏进奶奶家的大门。

　　听到外面的动静，项奶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见项天出现在大门口，老太太哎呦一声赶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大声招呼着：“我大孙子回来啦，快过来让奶奶抱抱。”项天一手提着礼品袋一手拉着林洁快跑了几步，半蹲着身子扑进奶奶的怀抱。奶奶这才发现孙子旁边还站着一个模样俊秀的姑娘，赶忙亲热的拉起林洁的手问项天：“大天，这是谁呀？”项天直起身子笑着对奶奶说：“奶奶，这是你未来的孙媳妇林洁，你叫她小洁就行。”林洁红着脸急忙跟着说了声奶奶好，老太太高兴的直拍手：“好啊好啊，大天都有媳妇了，我有孙媳妇喽。”说完一手拉着项天一手拉着林洁就往屋子里走，嘴里大声喊着：“振远媳妇，快给振远打电话，大天带着媳妇回来了，让他买肉宰鸡，晌午做好吃的。”项天婶婶答应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笑着迎上来。项天急忙说：“婶婶，我们路上买了好多肉，你给准备点青菜就行，别让叔叔再去买了。”婶婶答应着走出去，还是偷偷从鸡笼里捞了一只大公鸡出来。

　　奶奶拉着两人走进自己住的东屋，催他们俩坐到火炕上，又端来一盆炒花生瓜子，项天笑着指了指林洁坐的地方说：“你坐的位置就是我小时候睡觉的地方，到了冬天炕被烧得滚烫，把褥子都烤糊了好几条，晚上睡觉热得流鼻血，可只要把胳膊腿伸出来就会被奶奶打回去。”奶奶在旁边听项天说这些，连忙笑着打断：“可不能伸出来，冻坏了怎么办。”又转过头对林洁说：“不管啥天气，大天睡觉都不能露肚脐，只要露出来肯定闹肚子，是我从小给惯的，别人家的小小子睡觉都光着屁股，大天从小就开始穿肚兜，不容易受风。”说完老太太打开炕柜，拿出一个小包裹，解开包裹，从里边拿出几件鲜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小鸭子小兔子很是可爱，奶奶一边递给林洁一边笑着说：“看看，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抱重孙子呢。你们带回去，现在都在医院生孩子，我是没办法给孩子穿了，到时候你们记着给孩子穿上。”林洁脸上发烧心里乱跳，可又不好拒绝，只能接过来低声谢谢奶奶。项天知道她害羞了，忙打圆场：“奶奶，我们还没结婚呢，你着什么急啊。”奶奶立刻唬起脸来：“那就赶紧结呗，你还等啥呢，这么好看的媳妇不赶紧娶进门来，不怕被人抢跑了啊。奶奶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到时候看不到重孙子我可闭不上眼睛。”项天听了觉得有点心酸，立马接话道：“好好好，听您的，明天就结婚，后天就让您抱个重孙子。”奶奶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个傻小子，生孩子要十月怀胎，你明天结婚后天就能有儿子啊？”

　　林洁羞的实在坐不住，找借口要看看北墙上挂的大相框赶忙穿鞋下炕。大相框里放了很多老照片，林洁看到了项天爸妈年轻时的模样，还看到一张写着项天百日留念的小照片，长得白白胖胖的项天穿着毛衣和一条小碎花开裆裤，露着小雀雀，手里摇着小鼓眯着眼睛咧着大嘴坐在小椅子上拼命的笑着，十分可爱。项天凑过来，发现林洁眼里带笑盯着自己的照片看，立刻伸出手指挡住了自己的小雀雀，故意哼了一声：“不许当女流氓！”林洁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抓着项天的手小声道：“我想要这张照片，你跟奶奶要呗。”项天立刻回头大声喊奶奶，说林洁想抢她的照片，吓得林洁使劲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疼的项天直咧嘴。

　　奶奶赶快走过来让项天把相框取下来，掀开背板忙不迭的说：“给，给，记着以后还奶奶一个小项天就行。”林洁只是低头笑着不好意思接话，乘着项天帮奶奶装相框的档口，林洁把项天的小照片夹到了钱包里，实在忍不住又取出来看了看，偷偷亲了一口才再次放回去。

　　没过一会儿，项天的叔叔提着一扇排骨回来了，项天赶忙拉着林洁做了介绍，叔叔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对着林洁笑笑然后轻轻捶了项天一拳说：“你小子真长大了，知道带着媳妇来看奶奶，不错呀。”项天嘿嘿笑着要帮叔叔剁排骨，叔叔赶忙拦着说他的手是拿手术刀的，要好好保护。林洁看婶婶在一旁忙着清理刚刚杀好的公鸡，连忙走过去帮忙摘菜洗菜，奶奶和婶婶忙不迭的阻拦，林洁笑着说自己喜欢做菜，三个人才一起边聊天边准备午饭去了。

　　叔叔拉着项天进屋，问了哥嫂的身体以及项天工作的情况，转头又看看堂屋里切菜的林洁，偷偷对项天说：“我看这个女娃子不错，不像别的城里人那么娇气，是个过日子的人，你小子眼光不错。差不多就早点儿把事办了，你奶奶总念叨抱重孙子呢。”项天答应着又问了问堂妹项琳的学习情况，项琳是叔叔的独生女儿，今年读高三，正是学业繁重的时候，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休息半天。叔叔骄傲的说：“咱们项家的孩子没有笨的，小琳学习挺好，等高考完你还得帮她选选学校，看看读哪个大学比较好。”项天爽快的答应下来，叔侄俩在屋子里随意的聊着天。

　　不知不觉堂屋里的三个女人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叔叔打开一瓶酒，说今天高兴要陪项天喝两杯，项天赶忙说自己下午要开车不能喝酒，奶奶本来以为孙子和媳妇能陪自己多住几天，听说他们下午就要走有点失望，项天立刻保证以后只要有时间就带林洁来看她，老太太才高兴起来。

　　叔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对林洁说：“大天从小是我和你婶婶看着长大的，虽然是侄子但和自己的儿子也差不多，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间他都要娶媳妇了，叔叔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就希望你们俩以后能互敬互爱，谁有了错对方都要多担待，大天这孩子心眼好会心疼人，但也有个倔脾气，万一以后他惹你生气，你就告诉叔叔，不管他长多大我也能拿大棍子抽他给你出气。”林洁笑着点头称是，奶奶在一边掏出两个大红包递给林洁：“这是奶奶和叔叔婶婶给你的见面礼，不多，就是个心意，听奶奶话，你们俩只要互相认准了就早点结婚，让奶奶也沾沾喜气多活几年。”林洁赶忙站起来推辞，奶奶马上把红包塞到她手里，认真的说：“这个可不能推哦，收了才证明你愿意当我们项家的孙媳妇。”林洁只好收了红包再三道谢。

　　吃完饭，项天让奶奶睡一会儿午觉，他要领着林洁到处转转。再次和熟识的乡亲打了无数个招呼后，两个人牵着手溜达到村外一个高坡上。项天指着远处一条公路让林洁看，然后拉着她坐下来，轻轻的说：“我给你讲讲这条路的故事，你想听吗？”林洁看着他点点头，项天又把目光投向了那条路：“小时候，我爸妈每次回来看我都要经过这条路，每次我回忆村子时想到最多的也是这条路，他们走这条路带着姐姐来看我，然后又走这条路带着姐姐离开。从我懂事开始就特别恨我爸妈，觉得他们不爱我所以把我扔在这里，他们爱姐姐所以不管到哪都带着，可我恨他们的同时又特别想他们，每年都盼着他们回来，似乎只有他们回来了才能证明我不是被扔掉的孩子。大概从四岁开始，每年快到春节放假的时候我就天天来这里等，盼着他们从这条路的尽头出现，真的看到他们，就会飞快的跑回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他们走的那天，我一大早就出来玩，就算奶奶叫破喉咙也不回去，就躲在这里看着他们带着姐姐离开，他们只要回一下头就应该能看到我站在这里，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回过头，每一年都是这样，直到我十岁他们把我接到身边。上高中了之后，我和父母的关系才逐渐好转起来，我愿意试着去理解当初他们把我送到奶奶家的原因，可已经形成的伤痕却没有办法再愈合了。”项天清了清喉咙，继续盯着那条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没有别人知道我曾经做过这些事，也没有人了解我心里曾经的痛苦，所有人都认为我只是个小屁孩，能吃饱穿暖就会满足。其实我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你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说出来你可能不记得，和你搭的第一个夜班，你劝我回值班室睡觉，走的时候我无意间回头，看见你正目送我离开，从那一刻我对你就开始动心了，虽然知道你当时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含义。林洁，我并不是一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人，所有在别人看来优越的条件在我这里都没有意义，这辈子我认定了你，不管怎样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林洁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她心疼的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他倔犟的扬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他有那么阳光的外表，内心却藏着这么沉重的秘密，她不敢想象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把自己的情感隐藏起来，并且在长大之后还能保有一颗善良纯净的心。

　　林洁默默的把项天搂在怀里，亲吻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唇，然后轻轻的在项天耳边说：“林老师，你知道吗？目光是有重量的。”项天的眼睛一亮，她还记得那晚他曾经说过的话！林洁看着项天，低声且坚定的说：“项天，我爱你，我要嫁给你。”是的，她一定要嫁给他，不再让他受一点点伤害，她已经把一个女人可能发生的情感全部投在他的身上，面对他时，她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

　　这个午后，很多村里人都看到了山坡上那一对拥吻的男女，他们觉得城里人真开放，可是，他们没看到滴落的眼泪，也没听到那个忧伤的关于路的故事。

　　临别的时候，林洁主动抱了带给项天无限温暖的奶奶，又亲热的和叔叔婶婶告别，她从心底里感激这几位质朴的亲人，是他们抚慰了项天的整个童年，是他们的爱让项天长成今天的样子。奶奶对这个未来的孙媳妇非常满意，拉着林洁的手一再嘱咐她要多吃饭，再长胖一点，要常回来看看她，林洁红着脸偷偷在奶奶耳边说：“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小项天给您抱回来。”奶奶不住的点头，高兴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