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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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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正在暗中调查自鸣钟一事的时候,皇帝派太监来宣召,召李荣进宫面圣。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召进宫,李荣不得不多想。但是这件事从事发到事后他都是局外人一个,李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被攀扯的地方。
寿宴那天他的举动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指摘的地方,因此李荣心中并不担心自己会有事。
父子俩见面的地方依旧是紫宸殿。
李荣的父亲即皇帝坐在书案后,表情威严,是帝王应有的神情与气势。
李荣很快认识到自己现在的角色,并快速切换到角色里。现在的他是臣下,依靠皇帝的怜悯、顺从听话才能好好活下去的臣子。
李荣脸上露出标准的敬畏神情,跪拜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说“平身”让李荣起来,李荣就不能起来,连抬头也不行。大约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让李荣起身。
这样的开场,让李荣感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异常气氛。心里产生了一丝疑虑,他去看皇帝的脸色,只见书案后的那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李荣没有将疑虑表露在脸上。若是先心生怯意,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疑,而且李荣并不知道现在皇帝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就更不能先开口乱说话了。
皇帝静静打量着垂头不语的李荣,仿佛是要从里到外看个清清楚楚,仿佛这样就能看透李荣这个人。
话语在舌尖来来回回,皇帝都想不好该怎么问?怎么说?对这个儿子,他实在无法坦然面对,他们之间有太多事情,很复杂,仿佛隔着天涯海角,打着解不开的死结。
皇帝很害怕,想要逃避,可是李荣自己要回来,逼着他不得不面对。
最终,皇帝还是开口问了,语气沉重。
“你和闲王是什么时候开始结盟的?”
李荣抬头,愕然地看着皇帝,仿佛是惊讶诧异,仿佛是不知所以的茫然。
“父皇怎么会这么说?什么结盟?儿臣一向不怎么出门,对待弟弟们一视同仁。当然,二弟是太子,儿臣很尊重太子殿下。不知结盟这话从何说起?儿臣从未和任何人结盟,请父皇明鉴。”
李荣脑子转得很快,自觉一番对答滴水不漏、没有破绽、合情合理。同时心里想了很多。
比如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有此一问?是有人告诉了皇帝吗?会不会是李闲出卖了自己?还是皇帝自己找到了什么证据?
在没有任何铁证之前,李荣打算咬死了,不承认任何事。
皇帝并不恼,只是拿出了第一件物证,那是一封信,一封李闲匆匆忙忙写好,想要偷偷送出去却被皇帝的暗探拦截下来的信。
皇帝手上拿着信,对李荣说:“闲王在去封地的路上,还不忘写信给你,该说你们兄弟之间真是情深义重。”
皇帝言语间暗含讽刺,显然是不相信李荣的辩解。
他说:“这个关键时刻,闲王不写信给其他人,偏偏写信给你,向你求救,信上还说要你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你还敢说,你们之间没有结盟?”
“父皇,与儿臣同龄的皇子,唯有闲王与太子,故而比较聊得来而已。信中所说的情分,乃是指儿臣是闲王的兄长,这情分自然是兄弟之情。”
李荣顿了顿,才继续解释道:“至于闲王只向儿臣求救,那有可能是闲王找不到其他可以求救的人了吧!”
他露出几分伤心难过的神情。
“二弟被贬,哪个朝臣敢为二弟说一句话?大家都见风使舵,唯恐与二弟扯上半点关系。唯有儿臣,不在乎那些权利斗争,一心礼佛,所以闲王才敢向儿臣求救的吧!”
末了,李荣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皇帝问:“敢问父皇,信上是写明了儿臣与闲王结盟了吗?”
李荣的表现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冤枉了的清白无辜的人,要不是皇帝还有其他证据,并且打心底里就怀疑李荣,说不定就相信了李荣的话。
皇帝震怒,大声训斥道:“你还敢狡辩!闲王已经承认了与你结盟,你帮助闲王对付太子,对付威武侯府。闲王已经坦诚,你们一起陷害威武侯之事。”
皇帝一副痛心疾首、后悔万分的样子,但他似乎还愿意给李荣一个机会,他说:“荣儿,你若是愿意坦白一切,朕会原谅你的。”
李荣先是震惊,差一点就相信了皇帝的话,相信李闲出卖了自己,等听到后来就明白了,皇帝是在诈自己,一切都是谎言。
首先,李闲不太可能出卖自己。他虽是被贬,很难再做什么了,可他对太子的仇恨之意并没有变。
出卖李荣对李闲来说没有半点好处,不如留着暗中的李荣,还能找找太子的麻烦,有什么理由要帮着太子除掉李荣这个敌人呢?
其次,一起陷害威武侯这样的话不可能出自李闲的口中,应当是皇帝的猜测。
当时,李闲与李荣虽然结盟,但都是各自行动,李荣算计威武侯的时候没有通知李闲,李闲搞阴谋要弄死威武侯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李荣。
最后,如果皇帝真的知道了一切,皇帝不可能会原谅李荣。
当初,皇帝仅仅因为怀疑李荣长大成人之后会为母报仇,就把还是孩子的李荣送进了佛寺,不可能在掌握了实证之后什么都不做。
依皇帝的性子,应该是会把李荣远远打发走,或是圈禁,或是惩罚,最糟糕的莫过于将李荣斩首。
李荣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对自己下手……虽说虎毒不食子,可是他的这个父亲是帝王,比一般人要多疑,比一般人要冷血无情。
李荣不急不慌,垂着头缓缓道:“儿臣不知道闲王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是儿臣没有做的事,儿臣绝不会认。”
“儿臣自幼远离亲人,一个人呆在佛寺,佛法虽然高深,但总是觉得自己很孤独,常常思念长宁城里的亲人。”
说到此处,李荣抬头望了皇帝一眼,眼神哀切难过,然后才垂下头,继续说道:“好不容易再见到父皇,儿臣总算是从那种孤独感中解放出来了。”
“二弟三弟他们虽然与儿臣不是亲生兄弟,但总归是同一个父亲。太子仁德良善、众望所归,也尊敬儿臣这个大哥,儿臣又何苦与太子作对?兄弟之中,无论谁当储君,与儿臣又有何干?”
李荣再次抬头,眼神像湖水一样清澈见底,在那里面看不见一丝与权利、野心有关的任何东西。
“儿臣只是不想再回到佛寺,不想再感受那种快把儿臣整个人淹没的孤独感。儿臣只是想留在自己父亲的身边。”
李荣情真意切地诉说着。皇帝的心有一丝丝动摇,他想:会不会真的是朕搞错了?是朕多疑?
但这动摇仅仅只有一瞬间,非常快,也非常地短暂。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李闲的确没有说过那样的话,皇帝的那番话的确是说出来诈李荣的,他的震怒也是假装的。
那愤怒的一张脸很快转换成一张威严且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晴天时突然下起的雷阵雨,又突然雨收云散、露出天上的大太阳。
皇帝老神在在、似笑非笑,帝王的威严如悬在李荣头顶的利剑,锋芒毕露,应对中只要有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及自身,且无回转的余地。
李荣自觉已在万丈悬崖的边缘,纵使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破绽,确信皇帝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全都是猜测,但依旧万分小心。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寻常人,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仅仅是猜忌和怀疑,也能要人性命。所以李荣选择了示弱,想要以情动人,如果他的父亲对他还有一丝父子之情的话。
李荣恐惧、难过、希冀,心里五味杂陈。
皇帝再次开口:“如果你跟闲王没有结盟,那么闲王府里的那些鸽子是哪里来的?你荣王府的鸽子哪儿不飞,偏偏只飞进闲王府,难道你们不是用这些鸽子互通消息?”
皇帝的语气平静柔和,这样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比震怒时说出来的话,给人更大的威胁感。
听了这话,李荣更确信了,皇帝没有抓到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皇帝自己的猜测。
李荣心中镇定,不慌不忙道:“儿臣的确养过一些鸽子,但是后来儿臣便没再管那些鸽子了,儿臣怎么知道它们飞到哪儿去了?”
“再者,若儿臣真与闲王用这些鸽子互通消息,怎么还会再留着这些鸽子让人去查,岂不是后患无穷。儿臣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笨,闲王也不会这么笨。”
“如果父皇因为那些鸽子怀疑儿臣的话,儿臣回府后把那些鸽子全放生了,就是了。”
皇帝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一边觉得李荣心思深沉、油盐不进,是块滚刀肉。一边又觉得是自己多疑多想了,李荣的确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辜清白。
皇帝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乖巧懂事,像太子那样听话。他希望一家和睦,也想共聚天伦之乐。
当然,除了李荣。
李荣,这个大儿子是皇帝毕生的遗憾,有昭文公主的原因在,皇帝实在不敢让李荣在身边久待,更不愿见到他,更不敢让李荣拥有丝毫的权利。
天涯海角、两不想见便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这个遗憾,皇帝不想再出现同样的遗憾。他很努力,很小心,还是没想到出现了李闲这个例外,让皇帝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
李闲走后,皇帝不断的反思,究竟自己哪里做错了?即使是之前要对付威武侯的时候,皇帝都想到了让太子亲自处斩威武侯这个妙招,平安度过了,为什么又在李闲身上翻了船?
到底是天意如此?还是李闲不如太子?或者是人为?
皇帝想了三天三夜,不相信老天会如此待他!他可是天子!真龙天子!李闲是不如太子,蠢笨如猪,但之前还是很有孝心的,不可能那么快地就变坏了。
前两者都被排除了,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性,李闲是被人教坏的!
皇帝将闲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从里到外查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那些事情看起来似是而非,牵扯到了李荣身上。
皇帝又回想以前,似乎李闲开始有变化的时候,恰好就是李荣回来的那个时候。皇帝把所有事情都和李荣连在了一起,发现居然说得通,那就不得不怀疑了。
哪一个皇子会没有野心?会不想当太子?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太子之位,那么有什么不可能的?
皇帝自己虽然没做过太子,却深刻地知道皇位的吸引力,它能让父子相残、兄弟相争、能把一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变成能骑马射箭的将军、把好人变成坏人,他自己就是个例子。
皇位,具有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