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
-
明黄色的书案后是他的父亲,亦是高高在上、整个皇朝最尊贵的帝王。
李稷恭敬地行礼,规矩一丝不错。待他抬头时,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这对父子的脸上都没有露出一丝能表露情绪的表情。
“你的母后怎么样了?”皇帝的声音平稳的就像在问一件公事。
李稷在心里说:想知道母后如何了,父皇您为什么不亲自去看一看?!
明明他们是一家人,如今他和母后心急如焚,父皇却如置身事外一般。更可笑的是,不放过他亲舅舅的人,就是父皇!
李稷将冷意藏在眼底,公事公办地拱手答道:“母后只是轻微的中暑,太医开了方子,说喝了药就会好的。”
皇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稷的心里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皇上不说话,他反而想得更多了。他最想要做的还是求情,救威武侯。
可这个时候,他若求情,父皇会答应吗?还是会生气?
母后在殿外脱簪待罪都不管用,他该如何求情,才能让父皇放了舅舅呢?
母后甚至跪到中暑,晕倒过去,父皇都没有去看母后,是否是因为帮威武侯求情而触怒了父皇呢?
皇帝见李稷发愣似地站着,也不说话,大手一挥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李稷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能把求情的话说出口,依言告退。在走出殿门时,与苏丞相擦肩而过。
李稷回头,看朱漆的殿门关上,福生为首的一众太监守在殿外,殿内只有皇帝与苏河两个人,他猜不出这两人会谈些什么,心生忐忑。
心里揣着事,直到出宫回到太子府,李稷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
李荣虽然不怎么关注威武侯一案,但宫里安插的内应,还是会不断传消息给他,皇后的事,太子的事,苏河进宫的事,他全都知道。
宫里的内应虽然探听不出苏河与皇帝说了什么,但毕竟是御前行走的人,还是告诉了李荣,一个大秘密。
柴方看了内应传过来的消息,也是不敢置信,半晌后叹道:“皇帝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冷血无情。”
——
第二日朝堂之上,太监“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话音刚落,丞相苏河走出队列,对皇帝拱手道:“微臣有事启奏。”
皇帝抬手道:“准奏。”
得了皇帝的许可,苏河开始细数威武侯所犯的一切罪过,洋洋洒洒一共一百条大罪,一本奏章都不够写的。
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二十条,狂悖罪十三条,专擅罪六条,忌刻罪六条,残忍罪四条,贪婪罪二十条,侵蚀罪十七条。其中应服极刑与立斩的罪名就有四十条。
苏河的用词极为严厉,仿佛威武侯是一个杀人如麻、罪犯滔天的大奸大恶之人,应当立即斩首示众。
朝堂上的官员听得一愣一愣的,李闲的脑筋都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哎呀妈呀!原来威武侯犯了这么多罪吗?以前,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只有李稷,在苏河的讲述中,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瞪着苏河。若眼光能杀人,苏河此时怕是被大卸八块了!
这些罪名全都是捏造!全都是诬陷!李稷了解自己的舅舅。舅舅手上是没有那么干净,算不上个清官、好官。
舅舅是个武夫,只懂打仗,行事也不怎么低调,可是舅舅绝没有苏河奏章上写得那么十恶不赦!
李稷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恨苏河,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眼睁睁看着苏河把奏章递上去,看着皇帝从福生的手里接过奏章来看。
李稷当即出列,要为威武侯辩解,要痛骂苏河,可他刚说了“父皇”两个字,就见皇帝大力合上奏章,打断了他的话。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也在发颤。
“好啊!好一个威武侯!枉费朕一直信重此人,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纵容他犯下这么多条大罪!这样的人若不重惩,岂不是要寒了天下人的心!”
李稷一听这话,就知道要遭,他想要出声求情。可他不知道,这一幕是皇帝与苏河串通好了,演的一场戏,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杀了威武侯,因此皇帝怎会让李稷出声求情呢?
皇帝再次打断李稷的话,神色冰冷,一张脸看着更加威严,不敢违逆。
“贴出告示,让天下人都知道威武侯的罪行!另,三日之后,将威武侯斩首示众。”在李稷惊恐的目光中,皇帝指向李稷,道:“监斩官便由太子担任。”
李稷心跳加快,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呆立在原地,连何时散了朝都不知道。
李稷咬牙切齿,两个字从他的牙齿间蹦了出来,“苏河!”
——
早朝结束后,回到府里的太子把自己关在书房,下人全都被轰了出去,苏静好知道不该去打扰太子,可是太子这个样子实在叫她担心。
这几日风雨飘摇、波折不断,人就像是坐在一艘船上,仿佛一个浪头打来,就能把船掀翻,把船上的人淹没。
爱意战胜了恐惧,苏静好实在放心不下太子,她自认是太子最亲近的妻子,这个时候她不去劝太子,还有谁有这个资格与义务去劝太子呢?
苏静好走进书房,见太子垂头丧气地坐在书案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轻声唤了几下太子。
太子抬头,眼神阴冷、充满了憎恨,仿佛是看见了仇人,要把她剥皮抽筋一样。
苏静好的心猛的一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照在身上,才觉得有些许的暖意。
苏静好深吸一口气,恐惧的情绪慢慢消失,怕触怒太子,她柔声细语道:“殿下又再为威武侯的事烦心吗?殿下不要着急,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李稷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语气嘲讽,问:“太子妃这话是真心的吗?”
苏静好不解其意,道:“臣妾当然是真心的。”
“我看不见得吧!”
李稷这话一说,苏静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怎么会听不出李稷话里的讥讽。李稷第一次这样跟她说话,苏静好的眼圈儿瞬间就红了。
不等苏静好反驳,还在气头上的李稷道:“你知道今天早朝上,你父亲干了什么好事吗?!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要娶你了!”
苏静好如遭雷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稷从她身边经过,一副再也不想看见她的样子。李稷一走,苏静好再也受不住,原地蹲了下来,失声痛哭。
李稷一路走出了太子府,他要进宫去找皇帝。他知道自己的亲舅舅是救不出来了,那么,他一定不能当那个监斩官。
舅舅那么疼他,他想不出办法,把舅舅救出死牢,已经自责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怎么能当监斩官,那不等于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舅舅?他怎么下得了那个手?!
——
威武侯三日后行刑的告示贴在城墙上,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人唏嘘道:“没想到威武侯会是这个下场,终究逃不过一死。”
不管威武侯立过多少功劳,皇帝说他有罪就是有罪。
在这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里,没有人会说什么。连威武侯府都摆出了一副认罪的态度,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威武侯夫人与世子亦足不出户。
李稷进宫的时候,路过大门紧闭的威武侯府,只见侯府门前有几片落叶,更显萧条冷落,一双眼睛发酸,眨眼间就红了眼眶。
他用力一抽马屁股,加快速度,心里想着:纵使这太子不做了,他也绝不当什么监斩官!
进宫后,李稷一路奔向紫宸殿,只想尽快见到父皇,让父皇收回旨意。突然,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李稷看也不看,一把将此人推开,此人却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李稷火上心头,抬手便要打人,同时也向那个人看过去。这一看,便愣了。
“碧影?!”李稷心里转过几个糟糕的念头,碧影不应该在服侍他的母后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心中所有的愤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担忧,李稷急切地问:“碧影,怎么了?是母后出事了吗?”
碧影心电急转,露出一副焦急万分、惊慌失措的样子,对李稷道:“太子殿下,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看见碧影这个样子,李稷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母后出事了,眼前天旋地转,脚步一转,拔腿冲向凤藻宫。
凤藻宫里,皇后半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李稷一阵风似地冲到皇后榻前,问:“母后,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儿臣啊!”
李稷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因为惊吓过度,脸色煞白,叫皇后看了心疼又欣慰,她的儿子这么关心自己。
皇后安慰道:“你放心,母后没事。”
李稷瞧着皇后精神很好,不像有事的样子,转头再看到碧影的时候就火了。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几乎每一件都是祸事,且每一件都能触碰到李稷脆弱的神经。是以,他的脾气愈发不好,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李稷骂碧影,道:“母后既没事,你做出那副样子做什么?!是想诅咒母后吗?!”
碧影立刻一言不发地跪下,不做任何解释。她若不顺着李稷的话去说,李稷又怎会随她来凤藻宫,怕是早就冲进了紫宸殿。
即使碧影不解释,以皇后对碧影的了解,也能想得明白理由。
皇后让碧影起来,为她解围,道:“好了,你去熬药吧!”
李稷见皇后安然无恙,就要起身告辞,皇后叫住李稷,冷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李稷见皇后神情严肃,坦诚道:“母后,儿臣要去找父皇收回成命。”他以为母后还不知道早朝上的事,便对母后解释了一番。
皇后静静听完,神色平静,她并非不激动,而是早就激动过了。
早朝上的事,因为事情太过重大,散朝后,她在皇帝身边安插的内应,早把事情告诉了她。当时皇后一听,就立刻吐了血。
如果知道一醒来就会听到威武侯要被处斩的消息,她宁愿不要醒来。
皇帝真的好狠心,居然让亲侄子去杀亲舅舅,这是要断了太子与郭家的情谊吗?或者她该谢谢皇帝,没有将威武侯一家满门抄斩吗?
皇帝这么做,对付的到底是威武侯还是太子?
醒来后,皇后就想明白了,威武侯的事情已成定局,再无力回转,她必须保住太子!保住太子的储君之位!
可是,瞧瞧她的好儿子在说什么?违抗圣旨?!若不是她让碧影去拦住李稷,保不准李稷会闯出什么大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