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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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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月的天气,立夏刚过,端午将近,天气越来越炎热了。就是好好地走在路上,也能热出一身汗来。
紫宸殿外头,烈日炎炎下,郭皇后跪在台阶上,她摘去了一切钗环首饰,连耳环都拿了下来,乌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在身后。
她脱去了自己的凤袍,穿着一身素服,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紫宸殿外。她身边的大宫女碧影想要帮她打伞遮阴,却被她一把用力推开。
她脸色煞白,嘴唇发白,烈日底下晒着,已经觉得很口渴了。可是她必须这么跪着,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丝希望,求得皇帝的一丝怜悯。
她不怕把自己的身体跪出什么问题来,只怕不能把威武侯揪从死牢里救出来。
威武侯被打入死牢,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去求得皇帝的怜悯。
日头晃眼,碧影看着皇后的身影,心痛难当,眼睛里泛出泪花,可是她不能阻止皇后,而且皇后心意已决,根本无法劝说。
碧影没有别的办法,她走到皇后的身侧后方的位置,跪了下来。
紫宸殿内,皇帝正在批折子,写着写着,忽然停了笔,问身边的福公公:“皇后还在外面跪着吗?”
福生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道:“启禀皇上,是的,皇后还跪着呢!”说着,他露出几分不忍心的表情。
皇帝冷哼一声,神色凝重,冷声道:“她以为她脱簪待罪,朕就会放了威武侯?”
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恨铁不成钢。
“皇后也不想想,朕都原谅威武侯多少回了?可是,威武侯呢?依旧一如既往,就算他穿了蟒袍,朕到最后都没有置威武侯于死地,还给他一个替朕修皇陵的体面差事。”
皇帝大声道:“可威武侯呢?!”
皇帝越说越生气,“啪”一声,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威武侯非但不感恩,还玩忽职守,整日酗酒,日日说朕的坏话,最后还放火烧了朕的皇陵!可见他有多目无君上!”
皇帝龙颜大怒,福生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
太子正在家中犯愁,苦苦思量营救威武侯的办法。
看着太子吃不下也睡不着,一日日地逐渐憔悴下去,苏静好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
为了心爱的丈夫,她曾悄悄去求自己的父亲,丞相苏河。
嫁给太子之后,为了帮太子笼络人心,数次宴请那些朝廷官员的内眷,久而久之,就知道了一些朝廷的事,也知道了她父亲在朝廷里的口碑。
自己的父亲是皇帝的心腹,是人所共认的智计无双的老狐狸。虽然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的父亲叫老狐狸,但“老狐狸”这个外号,也证明了父亲的聪明。
虽然别人没有办法,但她的父亲也许能想到办法,即使想不到办法,皇帝那么信任父亲,只要父亲求一求皇上,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呢?
如果她能办成这件事,想必太子也会与她重修旧好,不会再计较父亲弹劾威武侯的事。
虽然她和太子之间有了一个孩子,可是两人的感情却有些大不如前了。
苏静好十分怀念自己和太子刚大婚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如胶似漆、彼此坦诚相待,毫无嫌隙。
苏静好怀抱着期望去了丞相府,满心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帮她一把。可是苏河却不顾她的请求,冷血地拒绝了她。
当时,苏河双手负在身后,那样子像一个顽固又古板的老头子,他一本正经地告诉苏静好:“我不会帮你的,更不会去向皇上求情。”
苏静好以为苏河不帮忙,是因为他和威武候是政敌,她言及威武侯是太子的亲舅舅,试图以情动人。
可是苏河依旧无情地拒绝了她。
苏静好觉得自己的父亲太冷血了,恨意与不满涌上心头。她没有表现出来,将这两种情绪都压了下去。
苏静好苦苦相求:“就算父亲不顾忌太子,也不顾忌女儿的处境了吗?女儿如今是太子妃,太子如果与您反目成仇,您叫女儿如何自处?”
苏河听了此话,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看着苏静好,良久后叹道:“各人自有各人福吧!”
苏河郑重其事地叮嘱苏静好:“女儿,你已经嫁了自己想嫁的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都要靠你自己了!为父……”他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帮不了你了!”
苏静好听了这话,心里凉透了,她只觉得自己被父亲抛弃了,恐惧的情绪油然而生,仿佛狂风夹杂着冰雪在身边呼啸,天地间唯一自己一人。
苏静好还想再说些什么,苏河已经不想听了,他让管家送太子妃出去。
苏静好无功而返,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发愁,却无能为力。
太子在书房里,不仅早餐没有吃,连午膳都不想用了。苏静好怕太子饿坏了身体,带着一食盒的饭菜,温言软语,劝太子吃饭。
这时候,突然一个家丁跑进书房,家丁来不及行礼,急忙将得到的坏消息,禀告太子。
“太子殿下!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跪在紫宸殿外脱簪待罪,此时已经晕过去了!”
“什么?!”突闻噩耗,李稷猛得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名家丁,随即就感到一阵晕眩。
李稷心神大震,但他告诉自己要撑住,不能倒下!他单手撑在桌子上,勉强站直身子,死死盯着家丁,眼睛里仿佛要沁出血来。
李稷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家丁又重复了一遍,李稷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整个人更是像是飘在了云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威武侯出事了,现在又轮到了母后,那么下一个呢?是不是就轮到他这个太子了?
李稷的身体摇摇欲坠,苏静好连忙扶住他,她见李稷六神无主的样子,非常心疼,可现在绝不是倒下去的时候!
“殿下,母后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进宫去看看母后?”
李稷猛地回神,进宫?对!他要进宫!他立即吩咐人备好车驾,苏静好不放心他一个人进宫,便随同太子一起进宫。
两夫妇急忙赶到凤藻宫,这个时候,太医刚诊完脉,还没有走。
凤藻宫中,皇后闭着眼睛躺在在床上,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生死不知。
太医正在写药方,见李稷进来,正要向太子请安。
此时,李稷哪里顾得着那些虚礼,他打断太医的话,急切地问:“母后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事?”
太医恭敬地拱手道:“太子殿下放心,皇后娘娘只是在日头底下晒久了,有些中暑,微臣开了药,待娘娘喝下,就会好了。”
李稷神情一松,知道母后没有大碍,他就放心多了。威武侯还没有救出来,若连母后也出事了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太医走了,李稷看向在母后榻前伺候的碧影,想到母亲如今生死不知地躺在床上,心头无名火起。
李稷质问道:“你是怎么伺候母后的?!母后为什么要去紫宸殿外脱簪待罪?!你为什么不拦着母后?!”
皇后中暑昏迷不醒,碧影早就自责万分,她将太子的怒火全都承受下来,跪在地上不发一言,只是默默流泪。
苏静好看碧影哭得泪流满面,心中不忍,皇后为什么跪在紫宸殿外脱簪待罪,只需想一想便明白是为了什么。
况且,碧影只是一个丫环,皇后若一意孤行,碧影又有什么办法。
苏静好劝道:“太医说了,母后要静心修养,殿下这么大声说话,会把母后吵醒的!”
她又扶起碧影,“碧影是母后身边最贴心的丫环,母后还需要碧影姑娘好好照顾呢!所以,碧影姑娘,你也别再自责了,好好照顾母后,让母后醒来才是!”
碧影擦了擦眼泪,点头行礼道:“是。”
李稷知道苏静好说得对,遂别过头去,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他的视线落在皇后身上,他从未见过母后这般脆弱的样子。
一直以来,威武侯和郭皇后是李稷心中的两大支柱,如今威武侯这根支柱似乎是要倒了,郭皇后就是他心里唯一的支柱了。
如果郭皇后出事……李稷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后怕不已。
寝殿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地落针可闻。这殿里身份最高的两个人,皇后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太子心烦,一会儿坐着,一会儿在殿里走来走去。
屋子里热得慌,窗外的蝉一声声地叫得人头疼。太子的脸色非常难看,似乎随时都在发火的边缘。
没有人愿意说话,都怕惹太子发脾气。毕竟,太子连皇后身边最有脸面的宫女碧影都骂了一顿。苏静好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随意开口说话,惹太子生气。
一个太监走了进来,屋里的人都认出这是福公公手下的人,少数几个在皇帝身边见过几回的太监。
这个太监见了太子,脸上笑嘻嘻的,先跪下给太子请安:“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然后笑道:“太子殿下,皇上知道您进宫了,要见您呢!”
李稷现在这个心情见谁都烦,这个太监长得一团喜气,脸上还带着笑容,但李稷见了这个太监的笑容,只想给他一拳,可见李稷现在的心情是有多糟糕了。
李稷听说是父皇要见他,那便只能去,不能拒绝了,只是他还担心躺在床上的母后。
苏静好见李稷一脸担忧地望着床上的皇后,就知道了李稷的想法,她安慰道:“太子殿下放心,臣妾会好好照顾母后的。”
有了苏静好这句话,李稷稍稍放心,他道:“辛苦太子妃了!”
苏静好听见太子对她的称呼,心中酸涩难言,却还是笑着接下了这句话,对李稷点了点头。
李稷走后,苏静好望着床上的皇后娘娘。褪去华服、不施粉黛,躺在床上的皇后娘娘,如今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完全不见往日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气度。
郭皇后与皇帝夫妻三十载的情分,皇帝对威武候说下手就下手,似乎一点情面也不顾了。连皇后在紫宸殿外脱簪待罪都不管用,皇后晕了过去,也不见皇帝过来探望。
难道这就是凉薄的帝王心吗?苏静好想到了她和太子。
太子以后也会成为一个皇帝,也会后宫佳丽三千人,他会这样对待自己吗?
苏静好看着昏迷的皇后娘娘,心中茫然,些许的恐惧像丝线一样缠绕在她的心上。
不!太子是不会这么绝情的!苏静好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她想到了太子与苏河的不对付,朝堂上苏家与郭家又是多年的死敌……
不!苏静好告诉自己,她要相信太子!她不能再去想这些了!
此时,太子走进了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