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红尘练心

21、第二十一章

　　人间四月，百花盛开。

　　田垄里的油菜花金灿灿的，黄色的小花朵在风中摇曳，一眼望过去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湖边，岸上桃红柳绿，柔软的草地上开着蓝色、紫红色、白色、粉色的花朵，一丛丛、一簇簇的。星星点点，缀在这张绿色的丝绒毯子上，霎是好看。

　　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青草味，阳光明媚，正是郊游踏青的好时节。

　　一男一女骑着高头大马在湖边闲逛。男的俊朗如空中皓月，女的娇美如盛放的花朵。这对男女，男的俊女的俏，像是画上的金童玉女。

　　马上少女穿着一件桃粉色的衣裳，衣襟上绣着桃花。男子穿着一件蓝衫，看着像一个文弱书生，马术却很娴熟，手掌宽厚有力。

　　两匹马并排慢慢走着，马上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黄鹂。

　　“李荣，怎么突然想到带我出来骑马？连柴方也不带。”

　　少女正是萧玲儿，她颇为好奇地看着身旁的李荣，唇角有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我们两个人，不怕我突然给你一剑吗？”

　　李荣的神情是难得的放松，他说：“跟你出来才是散心，带着柴方……”他摇摇头道：“就免不了要烦心了。”

　　萧玲儿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种感慨，不过李荣最近一直愁眉不展的样子，她全都看在了眼里的。看来，做皇帝的儿子也不是那么让人快乐。

　　骑在马上，萧玲儿突发奇想，道：“要不，我们就这么骑着马走吧！你我一起浪迹天涯！”

　　李荣侧头笑道：“跟你去做杀手吗？”

　　萧玲儿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要是跟我一起走的话，我也不做杀手了。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在江湖上有那么大的名号，肯定能过得很好！总比你当王爷开心多了。”

　　李荣眺望着远处的风景，道：“别说这些了。今天是出来散心的，好好欣赏这美丽的风景吧！”

　　湖面波光粼粼，一根根碧绿色的柳枝垂在湖面。镜子般的湖水倒映着四面的山水，岸上的桃花。

　　微风阵阵，泛起一丝丝的涟漪，那湖水中的景色便被打乱了，模糊不清起来。只看见红的、黄的混杂在一起，沉在碧绿的湖水里。

　　两人下了马，牵着马肩并肩地走在水边。

　　闲聊了一阵，萧玲儿问：“你父亲的病好了吗？”

　　李荣点头“嗯”了一声。

　　皇帝的病好了，太子也没有监国了，但是依旧很受宠爱。李荣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彻底动摇太子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也不知道该怎么除去威武侯。

　　湖面对岸是一座青色的高山。对这个国家来说，威武侯就像这座高山一样，防御外地、平息叛乱，都有他浴血奋战的功劳，也少不了他。

　　李荣敬佩军人，敬佩威武侯。因为威武侯的存在，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威武侯的一次次胜利，让那些蛮夷、那些叛贼逆贼不敢生事。

　　可威武侯是太子的后盾，不是李荣的后盾。有威武侯在，太子就算失宠，也能东山再起，永远不会被废。

　　其实李荣想过很多种方法除去威武侯，栽赃、陷害、嫁祸。身为将领，威武侯的功绩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顶峰，最为君主忌惮，到了盛极而衰、摇摇欲坠的时候。

　　最大、最不能翻身的罪名无非就是通敌卖国，可李荣不想用这种污名，去冤枉一个为了国家和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军人。

　　但，威武侯非除不可！有他在，李荣要做的那些事永远不可能成功。

　　每日，李荣挣扎在这个两难的选择里。

　　有些事可以行，可以达到他的目的，只要他抛弃自己的良知，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择手段，去做那些阴险毒辣的事情。

　　可李荣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那么做，所以除掉威武侯就像喉咙里卡了鱼刺，上不去下不来，搞得他很烦恼。

　　“别皱眉了！说好了出来散心，你又在想什么？”

　　萧玲儿站在李荣的面前，不满地看着他。

　　眼前是萧玲儿如花似玉的娇美容颜，她脸上的表情出自真心，是真的关心李荣，为李荣担忧。这让李荣心里为之一暖。

　　他整日里算计别人，也防备着被别人算计，只有在身为江湖人的萧玲儿这里，才能得到一瞬间的放松。

　　“好！我不乱想了，我们好好散散心。”

　　李荣极其自然地去牵萧玲儿的手。萧玲儿一惊，一颗芳心不听话地乱跳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低了头，红了脸颊，任李荣牵着她往前走。

　　萧玲儿笑容灿烂，只觉得被李荣牵住的那只手暖暖的，脸颊和耳朵都有些热。她没心思去看路，脑子里一堆不受控制的想法，一团乱麻。突然头顶一痛，她忍不住“哎呦”一声。

　　李荣听见声音，回过头去看，原来是路边桃花树上的一根树枝勾到了萧玲儿的发髻。他连忙对萧玲儿说：“不要乱动。”

　　萧玲儿听话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李荣转身走近萧玲儿，伸手去解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与树枝。那截树枝上还开着一朵朵的粉红色的桃花，看着就像萧玲儿平日里簪在头上的鲜花。

　　两个人离得很近，萧玲儿能感受到李荣身体上传来的温暖，还有他身上好闻的书卷气息。就像靠着一个大火炉，萧玲儿的心越发地乱了。

　　时间似乎很漫长，又很短暂。

　　随着李荣的动作，几片花朵掉在了萧玲儿的乌黑如墨的头发上，李荣轻笑着将几片花瓣拂去，看着那枝勾住萧玲儿头发的桃花，他临时起意，将那枝桃花折下。

　　李荣往后退了几步，两人拉开距离。那具温暖的身体，还有好闻的气息骤然远离，萧玲儿觉得周边一下子变冷，有些怅然失落。

　　李荣将摘下的桃花递给萧玲儿，“这是勾住你头发的那根树枝，我把它摘下来，由你处置。”

　　萧玲儿接过那枝桃花，这截被折下来的树枝上缀满了桃花，很美丽、很让人心动。

　　——

　　春雨绵绵，一切的景致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烟雨里，如梦似幻。雨丝缠绵，像心头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

　　湖畔的亭子里，萧玲儿靠着栏杆，伸手去接从天上落下来的雨点。冰凉的雨水落在手上，她即刻收回自己的手。

　　这种作态太不符合她平日的作风了，心里一阵别扭，但别扭完，她又面带愁色去看亭子外面朦胧的烟雨。

　　碧绿色的湖面上，雨水落入湖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萧玲儿双臂交叠搁在栏杆上，下颚抵着手臂，低头看着湖面。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一个熟悉的非常好听的声音响起。

　　“在这儿发什么呆？”

　　李荣走进亭子里，萧玲儿有些慌，她匆忙站起，头顶碰到了亭子里垂下的竹帘。她摸了摸头，朝李荣笑了笑。

　　李荣失笑道：“你怎么了？最近毛手毛脚的。”他打趣道：“你这个头最近可真倒霉，不是勾了树枝，就是撞了竹帘子。”

　　虽然是被取笑了，但萧玲儿看得出李荣很高兴。看见李荣高兴，不知道为什么，萧玲儿就很开心，一点也不生气。

　　萧玲儿早年孤苦，一个人流浪，后来好不容易遇上了师父。师父教会了她一些自保或杀人的本事，从未有人教过她关于感情的事。

　　因此，萧玲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她唯一能知道就是，看见李荣开心她也开心，看见李荣难过她也会难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苦恼。原本她想杀了李荣扬名，以为这样就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这一直是她的目标。

　　现在，她对李荣越来越下不了手了，平日的刺杀像是在切磋武艺，像是在过家家。

　　有时候不小心撞上对方那清亮的眼神，或看见对方的笑容，她的心就怦怦乱跳，差点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了。

　　一时间，萧玲儿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这亭子原本就不大，当李荣走过来，和萧玲儿一起并肩坐下来的时候，这亭子似乎就更狭小了。

　　今天，李荣身上有一股幽幽的竹子的清香气息。闻着这股清香，萧玲儿的心越来越乱了。两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上的衣服，触手顺滑的衣物紧紧抓在手里，手心渐渐出汗。

　　萧玲儿听见李荣说：“这几天一直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于是她问：“你不喜欢雨天？”

　　李荣转头看萧玲儿，两人眼神相接，萧玲儿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湖水，耳边传来李荣的声音。

　　“我不喜欢下雨，我娘喜欢。”

　　萧玲儿对李荣的母亲知道得很少，只知道李荣的母亲是前朝的公主。李荣也很少提起自己的母亲，但是每当说起这个人的时候，李荣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柔和起来。

　　“你娘是怎么死的？”

　　问出这句话，萧玲儿有些后悔，她以为李荣会生气，会难过，会掉头就走。没想到李荣一脸平静，带着怀念的口吻，静静地缓缓地叙述起来。

　　李荣口中的母亲是天下间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他会用最亲昵温柔的语气唤她“娘亲”。

　　与之相对的，李荣很少提起自己的父皇，还有那群异母兄弟。每当说起这些人的时候，李荣的语气就变得冷冰冰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冷酷。

　　从一开始，在萧玲儿面前，李荣就没有隐藏对这些人的厌恶。

　　亲情这种东西，萧玲儿没有接触过，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代表着什么。当年收养她的师父并没有教会她什么叫感情，只是想死后有个人收尸。

　　两个人的相遇是偶然，是意外促成的。彼此间都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纵然在师父死后，萧玲儿会时常想起自己的师父，却也仅仅是怀念那段曾经也有个人陪着自己的日子。

　　但是从李荣说起他母亲的口吻里，他的表情里，萧玲儿能感觉到一种她不曾体会过的，令她动容的深厚的感情。

　　她很羡慕，也知道李荣的母亲死后，李荣很难过。在他的叙述中，他的母亲是被他的父亲逼死的。

　　“那你要杀了自己的父亲吗？”

　　萧玲儿脸上的表情单纯似孩童，她的想法极其简单。她说：“既然你的母亲是被你的父亲逼死的，那么如果你要报仇，不是要杀了你的父亲吗？”

　　李荣非常震惊，他很喜欢萧玲儿单纯、没有心机的性情，但是萧玲儿直线条的思维，常常令他震惊。

　　李荣从来没有想过要杀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虽然就算皇帝自己都常常怀疑这一点，但李荣确实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他怨恨自己的父皇，因为母亲一死，父亲就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人，把他送进佛寺，居然还会怀疑他弑父，他震惊自己在父亲眼里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后来，更令他无法容忍的就是郭氏成了皇后，李稷成了太子。

　　萧玲儿看着李荣脸上的神情，猜测着他心里的想法，问：“你下不了手？”

　　李荣没有回答萧玲儿的问题，他的视线从萧玲儿脸上移开，转头去欣赏亭子外面的这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