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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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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荣从小长大的佛寺叫做安国寺,这座佛寺很大,飞角檐铃,有高塔阁楼,暮鼓晨钟。
佛寺建在半山腰上,看建筑与墙壁已经有许多年头了,处处给人一种古朴典雅的感觉,就像一位年近古稀、目光依旧睿智的老者。
前朝还在的时候,安国寺就在了,前朝覆灭,安国寺仍在。仿佛真的是存在于红尘之外,寺庙里的和尚都是方外之人。
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寺庙与和尚一直都在。
安国寺的住持方丈生得慈眉善目,就像大殿里宝相庄严的菩萨。他有一把长长的、垂到胸前有些稀疏的胡子。待人接物都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大殿里有很多菩萨,他们神情各异。最大的那尊自然是如来佛。寺里除了供奉菩萨,还有罗汉堂。
刚来到安国寺的那几天,萧玲儿是兴奋的,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鲜,像猴子一样在寺里到处乱窜,整天找不着个人影。
寺里的生活十分清苦,青菜萝卜、粗茶淡饭,没有油水。萧玲儿最不习惯的就是这里的菜,常常在山里打猎,山里时常飘着烟和烤肉的香味。
寺庙里可以供奉牌位,昭文公主的灵位是李荣小时候设的,他还为自己的母亲点了长明灯,祈求母亲来世可以过得好一些。
李荣从小就会为母亲抄写或念佛经百遍,当他离开安国寺的时候,与他交好的几个和尚,就会替他念佛经百遍,超度昭文公主。
在萧玲儿像只猴子漫山遍野地乱窜的时候,李荣恢复了每日在母亲牌位前,念经百遍的习惯,每天过得像安国寺的和尚一样清苦。
——
山上有一条石阶,直通安国寺。每天都有不少香众在这条石阶上来来往往。
石阶两旁是火红的枫叶,一入了夏,它就会变绿,和周围的绿树、竹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了。
李荣牵着马慢慢走下台阶。清晨,上山的人多,只有他一人是下山的。人海中独他一人逆流而行。
山下炊烟袅袅,清晨的这个时候总是最热闹的!
行人如织,市集上,叫卖声此起彼伏,摩肩擦踵,嘈嚷声不绝于耳。时常能听到妇人大着嗓门,与街边小贩为了一条鱼或几斤猪肉,争执不休的声音。
人群中,李荣默默前行。他骑马穿过集市,将嘈杂的人声抛到身后。来到西大街,穿过大路,走上一条石子路,再拐过一片树林,就看到一间大宅。
大宅门前有两个石狮子,已经有些破旧了。门前匾额上写着“萧府”二字。他的母亲昭文公主,就姓萧。
这里很寂静,寂静地能听见一片落叶落下时的声音。
李荣下马,上前推开大门。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很刺耳,就像乌鸦在枝头叫,嘶哑难听地像不会拉二胡的人在锯二胡。
宅子里空无一人,遍地落叶无人扫,有一种空空的、萧瑟凄凉的感觉。太安静了!也有些阴森森的,像座鬼宅。
“哇!这是什么地方啊?!”
突然响起的女声惊得枝头的鸟儿飞走了,李荣回头,看见了萧玲儿。
李荣知道萧玲儿偷偷跟着自己,只是进了这个宅子,他触景生情,想起了许多事,就把萧玲儿给忘了,所以刚才听见声音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萧玲儿左顾右盼,一双好奇的眼睛转来转去。这地方有些吓人,她快步走到李荣身边,说:“这地方不会有鬼吧!我们快走吧!”
李荣看着萧玲儿脸上带着三分害怕的神色,靠近自己,他今天才知道萧玲儿居然还有怕鬼这个弱点,觉得有些好笑。
他有心逗逗萧玲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这几天你一直呆在寺里,难得看你出门,也不带着柴方,我就好奇你这是要去哪里,就偷偷在后面跟着你喽!”
萧玲儿不安地又靠近李荣几分,小心地打量着周围,此时她万分后悔自己偷偷跟着李荣的行为。
“我还以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或者你要躲起来练什么绝世武功!早知道你要来这种地方,我就不在你后面跟着你了。”
萧玲儿抱怨完又很好奇,李荣为什么会来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直接问了。
李荣看着四周的景色,露出怀念不已的神色,像是找到了多年以前不小心丢掉的宝物,他幽幽叹息道:“这里……是我家。”
“你家?”萧玲儿惊讶地四下里看了看,“这里怎么会是你家?你家不是皇宫吗?”
不怪萧玲儿不相信,这里不仅破旧,而且看起来很久没人居住、没人打扫的样子,怎么会是李荣的家呢?不过这座宅邸的确很大,看着比李闲的王府还要气派。
这确确实实是李荣的家,是他真正的家!那个温馨的、让他感到幸福又快乐的地方。
“前朝还在的时候,我的母亲是当朝的公主。现在这个县是母亲的封地,这里是……”李荣有些说不下去了,这里的景致处处让他怀念,也让他伤心。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里是公主府,当年我的父皇还只是驸马,这里只有我和母亲、父亲,三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别人。”
萧玲儿不是很理解李荣现在的心情,李荣的情感经历要比她复杂的多。
只要有得吃有得穿,她就不会烦恼别的事了。她无法从李荣复杂的表情里,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她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些难受,可李荣现在不是单纯地在伤心,好像又有些开心,她实在难懂。
李荣在笑,不是面对太子或李闲时那种从容温和,没有破绽的笑容,也不是真正开心时的那种灿烂的笑容。
他的双眼看着萧玲儿,眼神却没有聚焦在萧玲儿身上,好像隔着一层雾,分辨不清楚他眼神里的情绪。
李荣对萧玲儿说:“你放心吧!这里不是鬼宅,不会有鬼突然冒出来吓你一跳的。”他望着空空的院落道:“这里,只是没有人罢了。”
李荣往前走去,萧玲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回廊蜿蜒曲折,上面的红漆已经脱落,不复昔日的华彩。长廊连着前院与内宅,倚着湖畔、花园假山、亭台楼阁。
李荣一步一个脚印,走过这一个个熟悉的陌生的地方。
他还记得盛夏时节,长廊上会挂上竹帘遮蔽阳光,如今竹帘都已经腐烂了。
这座宅院原本是整个县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他依稀还记得,一个个丫鬟仆妇在这院子里、长廊上走来走去的场景。
那些遥远的灰色记忆不受控制地,鲜活地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出现在他脑海中。
小时候淘气,他曾爬过花园里的假山,身边的仆人因此被母亲责罚,他很不高兴,还和母亲别扭了好些天。
湖里种着许多莲花,盛夏的时候,一池的莲花,白的、红的,好看极了!如今却只剩下一池的枯枝败叶。
昭文公主的房间,李荣一走进去,眼眶就红了,脚步沉重地抬不起来。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小时候的自己,口里喊着“娘亲”跑进去,这时候,母亲坐在梳妆镜前,披散着一头青丝,未施粉黛,一脸笑意地转过身来。
他就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钻来钻去,一点也不安分。
那时候的父亲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一个驸马。前朝的驸马不能当官,所以父亲一直在家里,陪伴他和母亲。
父亲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也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好丈夫。父亲与母亲是一对恩爱情深、人人羡慕的夫妻。
父亲会在窗前为母亲画眉,会为李荣制作纸鸢,还会下厨。手里拿着的笔,沾的是黑色的墨汁,用来写诗画画。
如今,父亲已经不是父亲,是父皇,手里的笔沾着红色的墨汁,能让一个寒门子扶摇直上,也能把某一个权贵家族送上断头台。
想到他的父皇,李荣就冷静多了。
这些都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李荣记得,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放着许多流光溢彩的发钗、步摇、手镯、耳环等物,如今这盒子里空空如也。那些首饰早已成了母亲的陪葬品。
梳妆台上的镜子布满了灰尘,锈迹斑斑。他伸手去抹,抹了一手的灰。
“还不走吗?”萧玲儿在身后催他。
李荣拍了拍手,拍掉手上的灰尘,说:“走吧!”
“吱呀”的关门声和开门声一样刺耳难听。
——
走出这座宅院,萧玲儿才觉得自己回到了阳间,门内与门外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世界,门外春光明媚,门内秋风萧瑟。
萧玲儿回头看见门前的匾额,写着“萧府”二字,又记得那满地的落叶,便问道:“你不是说这里是公主府吗?怎么匾额上写的是萧府?”
李荣头未回,一边利索地上马,一边道:“前朝已灭,哪儿来什么前朝的公主府。”
萧玲儿见李荣已经骑着马跑在前头了,急忙上马去追,追上李荣后问:“你买下了那所宅院?”
那座宅院看上去没有人住,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是除了满地的落叶没人扫以外,房梁上、角落里都没有结蜘蛛网,真正无人居住的地方,不会没有蜘蛛网的。
李荣在马上点头,肯定了萧玲儿的猜测。那间宅子是世间为数不多,与他母亲有关的地方了。
“那为什么要住在佛寺,住那个萧府不就好了吗?”
萧玲儿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天天在山里打猎虽然有趣,但整天都是烤肉吃,都腻味了,还不如在厨房里烧着吃,吃得更香更美味更自在。
可是李荣说:“谁都知道我这次回来,是回佛寺,怎么能住府里呢?”
他明白萧玲儿在想什么,愁什么,宽慰道:“你放心,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去了,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
之后,李荣一行人果然没有在安国寺里待很久。第四天他们就启程回长宁城了。
那天清晨,一只鸽子从窗户飞了进来,飞进了李荣的卧房。
萧玲儿看见了,两眼放光,想吃一顿美美的鸽子汤,幸好被柴方拦住,并从房里赶了出去,否则这只信鸽就成了盘中餐了。
李荣从鸽子腿上取下一截竹管,从竹管里取出一卷小字条,字条上写着:皇帝遇刺,幸得太子与闲王救驾及时,皇帝病倒在床,太子监国。
李荣将字条在手里攥成一团,骤然听到父皇遇刺的消息,他难以保持自己稳定的情绪。
柴方走了进来,见他皱着眉头,一脸凝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忙问道:“王爷,怎么了?”
李荣抬头对柴方说:“有刺客行刺父皇。”
柴方非常震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李荣说:“父皇病了,现在是太子监国。”
李荣已经冷静了下来,这张字条最要紧的是后面那句话,如果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甚至是驾崩的话,太子就会登基,他与闲王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柴方!我们要尽快赶回长宁城!”
李荣归心似箭,除了担心太子之外,也关心和在乎皇帝的病情。皇帝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就算他们父子之间有再大的隔阂,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