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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安全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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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孟宜嘉来说,她最熟悉的是李遥的背影。
文理分科之后,她文,他理,所幸李遥的教室在她的斜对面。
可是见面的机会还是大大降低,孟宜嘉从不主动找他,他也很少去找孟宜嘉。
所以除了课间的巧遇或放学后的偶然碰面,他们再也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他的身边总会出现新朋友,孟宜嘉从不主动结交,所以和他打个招呼便会落后几步,望着他的背影。
十七八岁的少年是挺拔的,像白杨,偶尔又是慵懒闲散的,像蛰伏的豹。
她用目光描绘他的每一寸肌理与骨骼,直至烙印在心上,在更迭的岁月里蒙上沙与尘,可轻轻一吹,依然清晰可见。
眼底凝结着水雾,孟宜嘉注视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喉间微哽。
好久不见,李遥。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意识到他快要打完电话,孟宜嘉猛地回神,下意识转身,不小心撞到了准备进入洗手间的人,匆匆说了句“抱歉”便低头逃离。
左右两边的包厢如魔音,混杂在一起,唱着她听不懂的词,高昂、沙哑、破音。
马上就是一个拐角,她来不及去想到底该走哪边便一头扎进离她更近的右边。
彻底逃离的瞬间,她狠狠地松了口气,却不想手臂忽的被人轻轻握住,她大惊,抬眸,对上李遥的视线。
顶灯如昼,光影将他的眉眼修饰得璀璨,那双微皱的眉宇在看清她的正脸时瞬间松懈下来,轻声说:“果然是你。”
他的声线混杂在四面八方的魔音里,却依然清晰可辨。
孟宜嘉提起一口气,扯起笑容,“好久不见。”
她想佯装成刚看见他的样子,可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吐出这句话。
李遥静静地凝视着她,“嗯,好久不见。”
说完这两句,彼此相顾无言。
在那样复杂而直白的目光里,孟宜嘉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被慢慢攫紧,眼皮耷拉下来,看着两人的鞋尖。
一步之遥而已,却相隔了六年的山与水。
“什么时候来的?”
头顶传来低沉清晰的声线,几个字音吹拂着她的发顶,温热,酥麻。
孟宜嘉半晌才想起来回答:“十分钟之前吧。”
顺便问:“你不是走了么?”
头顶便又传来间断的气音,他在笑。
又好整以暇地问:“你怎么知道?”
凝滞的气氛蓦然松懈,孟宜嘉却觉得心脏颤动不止,她抿紧了唇,没有回答,不管说什么都是她在意他的行踪,索性什么都不说。
他自顾自地解释:“我没走,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
仿佛熟悉她的别扭劲似的,他没再追问,却因为那句话掌握了主动权,问:“还想回包间么?”
孟宜嘉心里憋着口气,抬眸直视他,反问道:“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比他们重要的多。”
三分调侃,七分笃定。
孟宜嘉哑然,李遥也还是那个李遥。她却因为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忘了该如何接话。
明明,从前他们俩最爱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陪我出去走走?”李遥垂眼望着她,疏朗的眉眼中似乎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孟宜嘉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脚下调转方向,朝着标有“出口”字样的绿色指示牌走去。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跟上,仿佛流泻的琴音,敲得她心慌意乱,下意识挺直脊背。
走到电梯前,身后探出一只手,先她一步按下按钮。
那个瞬间,孟宜嘉恍然以为他在拥抱她,衣角相蹭,呼吸可闻。
她黯然地进入电梯,望着飘雪沉默不语。
高三之前,她曾给他发微信,小心翼翼地聊天,忽然聊到毕业的话题,她的指尖在小小的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最终鼓起勇气说:[毕业典礼那天,我们能不能拥抱一下?]
他问:[为什么?]
她赌气般地说:[因为我想。]
他隔了很久才回:[没必要。]
从那天起,她彻底认清一件事——在他面前,她不再有任性的资格。
其实从分班后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资格了。
电梯下降到一楼,孟宜嘉的心也随之落入谷底,走出KTV被冷风一吹,更加清醒。
她不该答应他的,她应该报仇。
李遥对她的心理变化浑然不知,体贴地问:“想吃点什么么?”
孟宜嘉不耐,“说好了走走,干嘛要坐下?”
她率先抬脚,靴子踩在厚雪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眼角余光却瞥见前面有人下台阶时滑了一跤,她警铃大作,走得小心翼翼。
每年下雪的时候她都会摔跤,今年还没摔过,一定不能是现在。
试探着迈下第一阶,稳稳当当,她松了口气,身侧忽的有人三两步跨了下去。
孟宜嘉咂舌抬眸,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眼前却多了一只充满安全感的大掌。
“我扶着你?”
孟宜嘉想置气不理,他却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腕,稳稳当当地走下台阶。
刚站定,他立刻松手,十足的绅士风度。
孟宜嘉将顷刻间变得热气腾腾的手腕缩回袖子里,似乎还能感受到脉搏激烈的跳动,连着心脏,一齐让她头晕目眩。
她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又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被人碰一下手腕就像着火似的。
肯定是因为一年多没谈了,前段时间舅舅介绍了一个男人,或许可以见见面。
“你最近在做什么?”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身侧的人出声询问。
不知何时,他竟和她并肩了。
孟宜嘉恍惚了下才回答:“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还能做什么?”
“做什么工作?”
“老师,你呢?”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开了家小公司。”
孟宜嘉半揶揄半捧地喊:“原来是李总。”
“你别这样叫我,”李遥看了她一眼,“我不习惯。”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孟宜嘉将热气散尽的手塞进口袋,紧握成拳,汲取力量之后才说:“李……遥?”
她磕绊了一下才将他的全名喊出口,恍若隔世。
高中的时候,她总是喊不出他的名字,不好意思喊似的,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口腔中咀嚼,却一次也没说出口。
他也一样。
所以他们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开门见山,后来终于能说出口了,也是毕业后的事情了,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喊过。
李遥呼出一团雾气,开玩笑似的说:“没忘了就好。”
孟宜嘉没做声,望着前方几步之遥黏黏糊糊的一男一女,心想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李遥也看到了那对情侣,顺势问:“有男朋友么?”
“没啊,”孟宜嘉耸耸肩,“李总还在流连花丛么?”
“别瞎说,”李遥短暂地皱了下眉,又问,“这几年谈过恋爱么?”
“当然,”孟宜嘉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反问,“你没谈过啊?”
他难以启齿似的,从鼻腔发出一个“嗯”的音调。
孟宜嘉忍不住想翻白眼,骗鬼呢。
李遥的异性缘向来不错,高中三年一共分了三次班,每个班里都有和李遥玩得好的女孩,分科之后她也不止一次见过他和别的女孩出双入对。
至于是不是女朋友,她没有问过,也没有立场问,只当她们和她一样,只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不回复显得不礼貌,孟宜嘉敷衍地“哦”了一声。
“我是说真的,”他神色无奈,“我……”
“嘘,别说话。”
孟宜嘉打断他的话,一边低头寻找着什么一边问:“你有没有听到?”
正值春节,交通拥堵,四周的喇叭声响成一片,李遥只当她在故意岔开话题,假装听了一会儿,笑着说:“听到了,有人在吵架。”
“我没开玩笑。”
孟宜嘉避过来往车辆,往绿化带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探查,“我好像听到了小奶猫的叫声,很虚弱。”
李遥便和她一起找。
“在这里。”
孟宜嘉也看到了,脏兮兮的小奶猫被黑色塑料袋裹着半个身子,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想也不想便拎起小猫的后脖颈,捧在手上凑着路灯的光查看,指腹染上血迹。
她吓了一跳,没敢动,用目光仔细打量小猫,发现伤到的是前肢,伤口似乎已经溃烂,小奶猫耷拉着眼睛,叫声虚弱。
李遥的神色顷刻间变得凝重,“等我,我去开车。”
孟宜嘉移开凝在小奶猫身上的视线,望向那道奔跑的背影。
大衣被风吹起又落下,像少年骑着自行车时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意气风发。
六年时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肆意张扬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气质沉稳的男人。
“喵——”
小奶猫气若游丝地吸引着孟宜嘉的注意力,她垂下眼睛看着颤抖的小小一团橘白,解开大衣纽扣,将小猫放进怀里取暖。
车很快开了过来。
孟宜嘉坐上副驾,准备将小猫放在腿上再系安全带,李遥已经探身过来。
淡淡的烟草味在封闭的空间里不容分说地涌来,遮掩住从前方吹来的暖风,冰凉的气息将她包裹成密不透风的蚕蛹,又在男人曲起的指关节轻柔地擦过脸颊时破茧成蝶。
她试图向后靠拢,可座椅就在这里,避无可避。
“咔嗒”一声,安全带系好,李遥毫不拖泥带水地正襟危坐,发动车子。
明明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和她接触,却在孟宜嘉心里掀起一场风暴。
“帮我导航一下最近的宠物医院。”
他的声音随意且淡定。
孟宜嘉抿唇应了一声,打开导航。
“准备出发,全程1公里,大约需要4分钟。”
机械女声冰冷地播报着行程,孟宜嘉没再管,低头查看小猫的状态,看似专注,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乱七八糟。
自从与李遥重逢开始,她就不是她自己了。
年少时喜欢过的、没有得到的人,多年后重逢,心底依然会浮现浅浅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波澜不断。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到了?”孟宜嘉回神,“怎么不下车?”
主驾上的男人捏了捏眉心,无奈又好笑地开口:“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孟宜嘉怔愣地抬起头,一排发光的红色大字映入眼帘——第二人民医院。
她沉默了两秒,终于想起输入的是“医院”而不是“宠物医院”。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她拿小猫当借口,“我太担心它了。”
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关心则乱,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