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冬》祝眠

2、第 2 章 重逢

　　冬夜如墨，大雪忽至。

　　孟宜嘉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经意偏首，六角雪花贴在窗上。

　　2015年的第一场雪，在喧闹如一锅沸水的教室外悄然落下，她喃喃着开口：“下雪了。”

　　“是诶！”

　　孟宜嘉怔了下，诧异地偏过脸，看向应和她的人。

　　同桌一下课就去了厕所，两个前桌聊得热火朝天，后桌还在呼呼大睡，她没有特意说给谁听，更倾向于自言自语，所以忽然得到回应，她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站在课桌旁的人。

　　对方望向窗外被风吹得狂舞的雪花，眼睛极亮，跃跃欲试地说：“放学可以出去打雪仗了！”

　　孟宜嘉继续噎住，没有接话。

　　她本来就是个慢热的人，高一开学三个多月，她依然没把同学认全，但是她知道他是谁——李遥。

　　上课时喜欢接话的人，想不记住都难，更何况李遥是班里唯一一个外省人，不会说方言，总是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在课间夹杂着方言的话语中，他的声音总是脱颖而出，更有辨识度。

　　孟宜嘉抿了抿唇，虽然回过神了，但是她依然没有开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不喜欢冬天，也不爱运动，在冬天打雪仗，简直就是把她最讨厌的东西结合起来，变成双倍讨厌的事情，而且……而且她和李遥根本就不熟。

　　虽然他根本没有邀请她的意思，但是孟宜嘉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然就冷场了。

　　正为难着，为了看雪而身体微微前倾的少年已经直起身板，姿态随意地走了。

　　孟宜嘉松了口气，又颇为懊恼，她总是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

　　叮铃铃——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敲响，一锅沸水终于被按下关闭键，渐渐平息，却又在看见窗外飘雪的瞬间重新沸腾起来，全都起身张望，甚至还有胆子大的跑到窗边，整张脸扒上去，恨不得直接从二楼跳下去玩雪。

　　孟宜嘉丝毫没有惊讶，她比别人早知道几分钟，这种并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事情却让她生出几分隐秘的得意。

　　她从桌洞里找出数学卷子，抬眸时眼睛却有了自主意识，扫了李遥一眼。

　　他正在和前后左右的人聊天，比划着打雪仗的姿势，满脸的兴奋，邻桌也都被他感染，叫嚣着放学比一比，声音大的能穿透整个教室，连距离他们四排的孟宜嘉也听得一清二楚。

　　人缘真好啊，孟宜嘉羡慕不已，余光瞥见班主任走进教室，连忙低下头。

　　整个教室立刻被冰封，人人都开始装模作样地学习。

　　“整个走廊就属咱们班最吵！”班主任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不就是下个雪，一个个激动的什么劲儿！”

　　班主任老袁长了一张凶脸，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更是锐利不可直视，同学们大气都不敢出，偏偏李遥敢开口：“我不信您在办公室没激动！”

　　此言一出，后排角落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老袁重重地咳了一声，将卷成筒状的纸往讲台上一扔，“行了，知道你们学不下去，咱们来重新排个座位。”

　　又是李遥先出声：“老师，怎么排？”

　　老袁不紧不慢地说：“按上次的月考成绩挑座位，我叫到谁，谁上来把名字写纸上，你们想和谁坐就和谁坐。够开明够自主吧？”

　　从未见过这么简单粗暴又得人心的排座位方法，教室里爆发出欢呼声，又在老袁板着脸的神色下渐渐隐去，像转瞬即逝的烟花。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老袁扶了扶眼镜，坐在讲台上念名字，“第一名，林涵，上来。”

　　孟宜嘉吊车尾险上惠中，经过这三个月的学习，成绩也没有提高很多，全班55个人，勉强排第40名，说是中下游已经算是好听的了。

　　一个接一个同学走上讲台，又很快回到座位，终于轮到孟宜嘉。

　　虽然知道并没有多少人在看她，但是她依然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特立独行，没由来地紧张。

　　硬着头皮故作镇定地走了上去，她执起黑色签字笔，扫了一眼划分清晰的表格，目光落在“李遥”两个字上。

　　眸光微偏，同桌的位置空着。

　　“醒醒……姑娘，醒醒……”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轻轻推自己的手臂，孟宜嘉一个激灵吓醒了，眨了两下眼睛，视线聚焦在司机师傅脸上。

　　“到地方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啊，路上太堵了。”

　　孟宜嘉摇摇头，支付车费之后下车，寒风裹挟着碎雪迎面扑来，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

　　在出租车上睡了十分钟而已，马路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被七拐八扭的车辙印碾压成污泥。

　　孟宜嘉没再耽搁，稍微整理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变皱的米黄色大衣，走进KTV。

　　“这呢这呢！”

　　刚一进门，孟宜嘉便瞧见闺蜜唐瑜坐在沙发上朝她用力挥手。

　　她挽起笑容走过去。

　　唐瑜站起身，抱怨道：“你也太慢了吧，我刚刚还给你打了个电话，但是你没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在车上不小心睡着了，”孟宜嘉揉揉还有些困倦的眼睛，“走吧，在哪？”

　　“楼上，我带你去。”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透明玻璃清晰地映出窗外雪景，随着电梯不断上升，她们离雪仿佛也更近了。

　　唐瑜有些惊讶，“下雪了？”

　　孟宜嘉默不作声地看着电梯数字的变化。

　　作为闺蜜，唐瑜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靠近她一些，低声说：“李遥又帅了哦。”

　　再轻的声音也盖不住言语里藏着的戏谑。

　　孟宜嘉抿了抿唇，嘴硬道：“我又不是为了他来的。”

　　唐瑜耸耸肩，不置可否。

　　走下电梯，靠近包间，隐隐约约的鬼哭狼嚎传来，孟宜嘉觉得窒息，一想到一会儿自己可能也要唱，更窒息了。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前一展歌喉过，所以下意识想逃，后退一步。

　　“算了，我不进去了。”

　　“哎呀，来都来了。”唐瑜攥着她的手臂拖进包间。

　　她们一进门，包间里的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孟宜嘉没有左顾右盼，调整笑容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hi”。

　　班长凌琦走了过来，热情道：“来了！”

　　凌琦和李遥是很好的朋友，孟宜嘉和他也算是有些熟悉，闻言腼腆地点点头，最终还是没有收住目光，眼珠快速地转了一圈。

　　没有看见李遥。

　　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到底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几个自来熟的同学已经一拥而上，寒暄之后，孟宜嘉手里多了一支话筒。

　　“老规矩啊，男的迟到罚酒，女的迟到唱歌！”

　　班里大嗓门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音乐。

　　孟宜嘉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话筒，“那我就唱下一首吧。”

　　旁人都去看下一首是什么歌，唐瑜趁机附耳：“李遥好像已经走了。”

　　挺得笔直的脊背蓦地塌了下来。

　　孟宜嘉呼出一口气，和唐瑜一起坐在沙发上，任由话筒被抢走，听同学们鬼哭狼嚎地唱着《奢香夫人》。

　　她来不及酝酿什么情绪，多年不见的相熟同学都围了过来，不得不撑起笑容寒暄。

　　不知何时，尾音停滞，孟宜嘉手里又被塞了个话筒。

　　就知道躲不过，她笑了笑，看向屏幕，一时忘了反应，竟是《同桌的你》。

　　“我刚刚看歌单不是这首啊。”唐瑜小声嘀咕。

　　孟宜嘉和李遥的事情，在场的人心里多少都有数，不知是哪位好事者将这首歌从歌单底下顶了上来。

　　不过既然李遥不在，她也无所谓了，就当是唱给唐瑜——她们俩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所以她看着唐瑜唱了起来，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愈发真情实感。

　　一曲结束，掌声热烈。

　　孟宜嘉松了口气，随手将话筒塞给班长，状似平静地坐在唐瑜身边。

　　或许是包间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觉得透不过气，坐立难安了一会儿，她和唐瑜说：“我去趟卫生间。”

　　“我陪你！”

　　唐瑜说的坚决，神色却恋恋不舍，下一首是她最喜欢的歌，和人约好了要合唱。

　　“不用，”孟宜嘉笑了笑，“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你小心点。”

　　她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包间，按照指示牌走向卫生间，洗手池前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不过离得近了，还是能看出几分斑驳，大概是在出租车上睡觉时不小心蹭到的缘故。

　　孟宜嘉本想视而不见，但是来都来了，索性拿出气垫和口红补妆，又认真地洗了一遍手，凉意彻骨，连忙放在烘手机下面，没想到半天没反应。

　　真倒霉，她叹了口气，湿着一双手走出卫生间，准备回去。

　　“……好，我知道。”

　　隐约的字词穿透包间歌声，直直地砸进孟宜嘉耳中。

　　她怔了怔，抬眸寻找声音来源。

　　前方不远处的小阳台上，一道背对着她的身影隐在暗处，专注地打着电话。

　　未干的水痕顺着手掌蜿蜒，凝结在指尖，晶莹剔透，摇摇欲坠之时，被人猛的攥紧，化在掌心。

　　只一眼，她便确定那是李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