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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   越往大厅走,宋远山沉稳有力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可闻,话里话外一番严父模样,正引话题一半到宋泽:

      “…这几天,亲戚朋友没少来夸这孩子——说,你小儿子有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们言之凿凿,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就把他揪来问,又闯什么祸事连亲爹都不知道?!没想到啊!”

      说到这,他恰到好处地停下来,皱纹里带了点笑,朝一边的宋泽招招手,“过来。”

      宋泽脸上马上就扬了笑,听话地喊了声爸,小跑着往前走。

      近前了,宋远山脸上笑容越发和蔼,他拍拍比自己还高的小儿子肩膀,神色带了些许回忆之色,“这小儿子,从小就顽劣,没少操心,但谁能知道呢,”说着说着,他看向孩子的目光逐渐慈爱,语调也慢了下来:“有一天,也能长大,能这么有孝心、办大事!”

      周围人纷纷给面子地笑出来声,不住地恭维起来:“宋总有福气!”
      “得了两个好儿子!”

      宋远山也频频点头,听着这么多人变着花样一句一句夸儿子,哪怕知道是奉承,心底也止不住地高兴。越高兴越想笑,越笑就越起皱纹,一层层的,纵横着阅历,他拍了拍宋泽的背,夸:“好儿子。”

      “你这次送爸的惊喜,爸高兴的很!”

      宋泽也笑,他的笑不是宋远山那种的和蔼收敛,而是带着年轻人的肆意,畅畅快快的,“应该的爸。”

      宋远山的皱纹就更深了。

      宋泽瞅了眼他脸上的沟壑,觉得那笑意是前所未有的真实。

      说来可笑,作为儿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爸爸这样直观的情绪表达,如此高兴、喜悦。
      他到这一刻才算是无比清晰地明白,这步棋是赌对的了,它完完全全踩在了宋远山的心坎上。

      果然如堂叔所言,那个走丢的大哥一直都是爸的一块心病。
      宋予白也好,自己也好,不管是不是亲生,都比不上那个没有影子的、谁知道是不是早死在外面的大哥。

      “感谢大家这么多天的关询,”宋远山的目光投向正在向他走来的秦柏三人,微微眯起的眼里狠色一闪而过,旋即再次是滴水不漏的笑容,扬声的语调铿锵有力:“苍天有眼,我宋远山的大儿子宋准,走丢二十年,今天到底是被宋家找了回来!”

      后面累赘感言秦柏已经没认真听了,仗着还有一段距离,往前走的同时和宋予白咬耳朵,“当初宋准…”

      他撞上宋予白看过来的目光,微妙地顿了一下,“就是我小时候,怎么失踪的?”
      宋爸话用的是“苍天有眼”,语气里一股子愤慨,总让人觉得背后一股冤屈。

      听了这话,宋予白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自己的事还用问别人?

      秦柏只好道:“我六岁被人捡到时,发了很高的烧。”

      这些真事秦柏说出来的时候神色很自然,并不没有一开始宋泽在说他是真大哥时,脸色瞬间僵硬的状态,宋予白默不作声地观察他的表情,在目睹到秦柏脸上隐隐的回忆之色后听到人继续:

      “因为那时候没钱,拖了好几天,等到医院的时候,烧的脑子都糊涂了。医生就说,来的太晚了。”

      这样具体的细节秦柏其实早都记不清了,都是张爸后来讲给他听的。

      “所以那些本就不多的小时记忆全忘完了。不过,”说到这的时候,秦柏顿了一下,略微思索后才道:“好像当时医生也猜测过吧,说什么创伤应激之类的。”

      宋予白沉默,这经历,倒是意外符合‘真少爷’这人设。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是无从找起;就算问起来也不怕露馅。就这么凑巧,宋泽寻到一个如此合适的人选?

      说话间,几人慢慢靠近大厅中间。
      宋予白的轮椅停下来了,示意秦柏:“上前吧。”

      秦柏微微点头,才向前迈一步脚,却不知想起些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视线相撞。

      一个眼神平静,尽是事态都在掌握中的自信模样,一个眼底泄露些许忐忑,对下一刻人生节点的前进而稍微迟疑退缩。

      无声之中,秦柏张开了嘴巴,嘴唇蠕动两下,不成字句,又一会,才动了动,极不确定的唇形:“你,会帮我吧?”

      理智上,他清楚地明白,在宋予白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才相处不到两小时的陌生人,甚至于,是作为宋泽同盟这个更可恶的存在。

      但他今天才刚重生啊,情感上根本没办法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知道,再次站在命运岔路上的时候,一旦前进,顶替了宋家大少的身份,那就代表和宋家彻底绞死。

      阎王打架,小鬼误伤。
      秦柏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从没打过宋家偌大财产的主意,但它们的纷争,却不可避免地会波及到他这个小人物,上辈子的落魄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么从迈出这步开始,就没有后悔路,哪怕是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而眼前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宋予白。

      这个作为背后推手之一的存在。

      此刻,青年却在视线交相中安静,一时没动作。

      他也许在衡量,也许在拒绝。
      秦柏的视线缓慢低垂,清楚了答案。

      那眼神里失望溢出的刹那间有片刻无措,高大的男人连肩膀都塌下去些,看起来忽然矮了一截,俄而足足有三四秒,他才重新微仰了仰头,神色坚定,没留恋没多问,而是直接拔步就走。

      宋予白看清这一系列细小动作,心中微微一动,忽而颔首,声音清晰:“会。”

      秦柏诧异回头,宋予白迎上他的眼,再次点头。

      明明他的动作没有那么剧烈,说出来的话更是简单一字,但秦柏就是觉得心中有了一条路。

      心中隐约升腾起一丝希望,也许他可以,摆脱……最后结局。

      他扬起脸,以昂首阔胸的姿态,镇定、从容而又自信地往前走去。

      不管私下见面时态度怎么样,站在众人面前,宋远山俨然是慈父模样,看向秦柏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喜爱与怀念。
      只是偶尔在旁人无法察觉的瞬时恍神;不由自主地想着,当初那个尚且跟在身后跑跳着喊“爸爸我要追上你”的孩子,真的会是秦柏吗?

      宋远山知道,他等不及,必须要马上搞清楚。

      一面盘算着,一面还能做出高兴的老父亲模样,宋远山一边招手一边扬声道:“来!宋准!你过来!”

      “给大家正式介绍——我宋远山的大儿子,宋准!”

      秦柏站在了宋远山身边,很快被一群人簇拥下来,在西餐厅打工的日子让他学会了良好姿态与礼仪,能在场合的应对中勉强应对,时而颔首,时而叫人,时而接话,表现的不至于出太大过错。

      青年那双桃花眼和温润嘴角微弯,保持高冷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面瘫。

      就这样,秦柏跟在宋父身后,见一些他所谓深交多年的好友。

      这些人中,有的西装革履,大腹便便,几近秃头,说起股市股价来滔滔不绝,也有的一身退伍军装,面容硬朗,无论走到哪里都将腰杆挺的笔直,更有的风度翩翩,舌灿莲花,聊到市政策如何变化,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
      但无一例外都已至中年。

      这么一圈转下来,秦柏对宋家的人脉有多广,实力有多雄厚有了深刻的认知。
      但与此同时,宋远山前后不一的行为,让他越发疑惑不解。

      明明之前家宴中,‘儿子’回归,‘父亲’反应平淡,并不见多么高兴 ,其态度也不难揣测背后真实想法。

      无非就是不信任罢。
      但此刻又在做什么呢?一瞧那些大佬与宋远山相谈甚欢、称兄道弟的模样,便知他们彼此甚是熟稔,若要是怀疑,又为何把这么强劲、私密的人脉如此大方引给自己?

      秦柏怎么都想不明白。

      另一边的季榕也看不明白,宋老董事长不是在给秦柏先生提前铺路吗,怎么轮椅上的老板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而与此同时:
      “赵管家,”轮椅上的宋予白喊住了面前经过的燕尾服男人。后者立刻停留,皱纹和蔼,“大少爷。”

      赵管家在宋家工作几十年了,打理着大小内务,而最后确定的宴会名单毫无疑问需要经过他手发出去。

      宋予白的目光停留在某一处人影:“他们是什么时候请的?”

      浸润在宋家多年,赵管家还是知道谁的话要答,谁的话能敷衍,面对宋予白,他也做的滴水不漏,“老爷后来说的,是想请几年没见老友们叙叙旧。”

      宋予白沉默两下,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叙旧?借口罢了。
      宋予白记得,自己当初初入商界,因公司方案被对家死死卡住,百般路堵,想借宋爸老朋友汪叔帮一把手,那时候他怎么回应的?

      宋远山只老神在在地品着茶,听人讲了半天,一直口干舌燥后才不痛不痒来一句,不至于这点小毛病都摆不平。

      宋予白碰壁而归,直接公司当家吃住睡,熬了整整大半月才搞定方案,整个人也因此瘦了一大圈,憔悴萎靡的不像话。

      回到家的时候可把宋妈心疼的不得了,但宋爸却仍旧笑眯眯的,看的出来,他对自己亲手断粮而养出来孤狼很是满意。

      可现在,换做秦柏,宋爸就这么明晃晃转此有力资源,难道不怕树大招风?
      还是说,就是把刻意人当探路石,先代替真正的宋准扫清宋氏内部障碍?

      可宋远山不怕赌错了吗?万一秦柏就是宋准呢?
      不……赌错了又怎样!

      宋予白缓慢闭上眼睛。

      按照他对宋远山的了解,估计在这个父亲眼里,自己的种,绝不能懦弱到哪去!这还只是小绊子!摆不定,何谈什么以后!?

      揣摩过宋远山背后用意,宋予白按了按太阳穴,开始不断思考,在这整个布局里,自己和宋泽又是被放在什么样棋格里呢?

      而另一边觉得应付差不多的秦柏抬手松了松领带,宋爸还在陪人闲聊,注意到后,和善地笑了笑,“怎么?无聊了?”

      “没有。”
      秦柏至始至终都在回避“爸”的称呼,这让宋远山有些许不快,但青年又一直把态度放在恰到好处地恭敬上,既不像带宋泽出来时,偶尔的撒娇来的不合时宜,更没有宋泽那样给人冷脸,自然就不存在什么氛围不够热络。

      这点倒是让人很满意,加加减减,宋远山心中已经有了分寸,也差不多可以放人。

      而正在此时,秦柏微微一笑,声音正经:“您和胡叔谈的这些经验,我学习还来不及呢。”

      不同于宋泽恭维时的刻意,也没宋予白在无意中流露的高傲,秦柏的态度平实而显得真诚,宋远山盯他两三秒,后者仍握着酒杯,笑容维持不变。

      此情此景,何尝熟悉!
      不过是那个稚嫩孩童转眼成了高大青年。

      一时间,宋远山忽然哈哈大笑,手指着人冲胡叔,兴高采烈道:“你瞧瞧!瞧瞧!我这儿子!”
      胡叔也点头,“宋准果然还是那个宋准。”

      秦柏一点都没摸着头脑,但这并不妨碍他跟在后面带笑点头。

      宋远山终于肯大手一挥:“去找宋予白!你们年轻人一起有话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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