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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风自来(一) 长大的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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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君离苏醒在立冬的清晨。
他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醒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恍惚,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一瞬间产生了自己已经到下一世的错觉。
梦的内容不能称之为愉悦,他梦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自己的乳娘,记事起便跟在身边伺候的小厮,乃至出了府走两步就能到的点心铺。仿佛他还是那个满脑子只有如何翘掉第二天早课的小世子,偶尔逃课被发现遭了父亲训斥便一溜烟跑到母亲身后寻求庇护。
仿佛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那时候还没有立太子,没有那样多的朝廷纷争,父亲也没有每日愁容满面,他方才而立之年,那样意气风发,骑马射箭,翻身上马张弓可猎雄鹰。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渐渐的便不爱笑了,那把用上好的虎皮做的弓落满了灰尘,他头上的黑发越来越少,白发越来越多,朝廷的人到家里来越来越频繁,书房里永远亮着一盏蜡烛。
再后来,便是人人口中的定远侯谋反叛国。
一把大火,烧光了记忆中所有的物和人。
可他似乎忘记了什么,是什么呢,是父亲伏诛时麻木的神情,还是府中众人慌忙逃命?似乎都不是,母亲那样痛苦的面容,紧紧抓住自己的肩膀,叫自己不要忘记这一切,一定要记住——————记住什么?
方君离看见窗外的阳光,一个身影追着一个团子从窗外一闪而过。
“跑啊,继续跑啊!老子还抓不住你?!还跑不跑!”
丁岩得意地拎起一只小母鸡,一抬头看见站在屋内,只穿着一件中衣的方君离,一时没反应过来。
师徒二人时隔四个月再见面,中间夹了一只鸡。
方君离感觉喉咙有些干,“师傅。”
丁岩说,“醒了啊,醒了好,醒了就好,饿不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提起手里的鸡,“等着,给你炖鸡。”
方君离的相貌变了很多,变化大到他差点没认出来,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豆芽菜徒弟好像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
这就很尴尬。
好在方君离并没有继续让他为难,准备接过鸡也帮把手,丁岩叫住他,“回去,回去穿件衣服,受了凉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
“对不起,师傅。”
听着熟悉的窝囊话,丁岩舒服了,畅快了,原本有些挣扎的心理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算长成个大高个儿也是他的废物徒弟,自己担心个蛋啊!
方君离回屋后不代表就能找到衣服,他的身形同四个月前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先的衣服只能套下半个身子,另外半个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可他又不能裸奔。
方君离没法子,只能用半大的衣服巴自己包成个球,站在窗户旁喊,“师傅,借我件衣服。”
丁岩忙着烧开水拔毛,腾不出手,“柜子里都有,自己拿。这么点小事还要叫我,越活越回去。”
无缘无故挨顿骂,方君离不仅不难过,莫名还有些安心。
如今确实是现实,不是在虚无缥缈的梦里。
可他忘了一点,他的衣服穿不上,不代表丁岩的衣服就能穿。
布料不堪重负终于发出嘶啦一声的时候,方君离仿佛看见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闻声赶来的丁岩:?
“放下,放下!”
方君离手一抖,两片布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顶着几乎赤裸的上半身,低眉顺眼地像颗豆芽菜。
“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丁岩活了二十来年,就没受过这委屈,抄起扫帚就要清理门户。
方君离拔腿就跑。
丁岩抄着扫帚跟屁股后头撵。
“师傅,师傅我错了。”
方君离自觉认错态度良好,自己师傅应该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丁岩提着扫帚破口大骂,“你错你个锤子!”
这得属于极其蛮不讲理。
满院子鸡吓得到处乱飞,一时间鸡毛漫天,不知道是谁先咳了一声,吸进去一口鸡毛,一阵接一阵的咳嗽,最后变成师徒两人对着互咳,咳的眼泪都快出来,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方君离有点想笑,但看见自家师傅那张要杀人的脸,硬生生得憋了回去。
丁岩边咳嗽边提着扫帚指着方君离,“你给我死过来!”
方君离说,“我不,你不打我我就过去。”
丁岩笑得很假,“为师不打你,你过来。”
方君离摇摇头,表示不相信。
丁岩一口气噎住。
妈的,看来自己这傻徒弟睡一觉长的不止个头,脑子还是长进了一点。
他叹了口气,“过来吧,真不打你,师傅说话算话。”
毕竟徒弟长大了,棍棒教育要不得,他下手一贯没轻没重,再打出毛病来自己那撒手不管的倒霉师傅能跳起来劈他脑壳。
丁岩给方君离盛了碗鸡汤,满满当当,外加俩鸡腿。
方君离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就差给他磕头,心里做足了打算,自家师傅一看就是不怎么下厨的人,就算鸡汤里淡出鸟也得给足面子,嘬了一口惊讶味道还过得去,犹豫再三,又嘬了一小口。
丁岩:?
丁岩说,“没下毒,喝不死你。”
方君离怪不好意思,放下碗语气诚恳地道歉,“味道很好,真的,谢谢师傅。”
他兀自讲,“已经很久没有人煨过鸡汤给我喝了,师傅的手艺很好,比我娘还好。”
丁岩不知道该说什么,筷子扒拉一下碗,汤面上漂了层金灿灿的油花。
“吃吧,”他眼睛看着别处,“跟我还客气个蛋。”
倒显得生疏。
方君离是真饿了,躺了四个月每天靠着点汤水和丹丸续命,丁岩给他夹的两个鸡腿没一会儿就剩下骨头,他吃的香,大刀阔斧卷了半锅的鸡。
丁岩看着他,有一没一下的摆弄碗里的萝卜,一块没动。
他心里想得多,想的杂,好多话想问,比如当年定远侯一案到底有什么隐情,和静芳真人什么关系能得他老人家如此看重,这些天是不是真的在睡觉,知不知道现在吃的鸡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伺候大的,别他妈再啃那块骨头了锅里有的是肉。
可他看着方君离狼吞虎咽地吃自己炖的鸡,又不想说了。
他只觉得自己这豆芽菜徒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初见时领着他像领着只小鸡仔,一点一点小口吃肉的样子还仿若昨日。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方君离摇头,他伸出右手握拳,倏然松开,“好像能感受到真气。”
丁岩没接这话,拿筷子敲了下碗,“先吃饭,吃完再说。”
这些时日他也不是白过,每天除了好吃好喝伺候鸡,在屋里静坐的时候也在给自己洗脑。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他丁岩前半辈子过得太顺畅,所以老天给他派了个命途多舛的废物徒弟,总得给世人留点后路。
丁岩把剩下的鸡赶回笼里,飞鸿剑数月未开张,出鞘迎光似有寒气扑面而来。
方君离胸腔内陡然悸动,仿佛一股无形的气在身体各处乱窜,找不到发泄口,慌乱中听得一声喝道,“接着!”
他伸出手,剑柄稳稳落入掌心,似有千斤重,方君离几乎以为自己握不住。
可他的的确确接住了。
方君离一时有些无措,剑身泛着寒光,他觉得自己不配用这把剑,至少现在不配。
而且丁岩把飞鸿剑给他了,自己用什么,总不能抄着扫帚跟人打架吧?
方君离想象了一下自家师傅一脸凶相左手提着扫帚,右手提着鸡,左右开弓追着仇家撵的画面,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真的很掉面子。
可自己那么爱装逼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傅为了自己宁愿抄着扫把打架,方君离几乎要颤抖。
自己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他提着剑脑子里漫无边际的跑火车,越想越不靠谱,五官扭成一团,最后扑通一声朝着丁岩跪下来,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师傅,这剑我不能要,”方君离声泪俱下,像当初拜师时那样毫无保留地磕头,恨不得把自己一颗心剖出来,“我不能要您的剑!”
丁岩:?
方君离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豆芽菜似的少年,站起来比丁岩还高,看起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除了那张脸依旧保持着俊朗之气,论谁看都是个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
这样的铮铮男儿跪在丁岩面前哭的如丧考妣,丁岩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带孝徒弟搁这儿给自己提前哭丧。
方君离泪如雨下,“您已经对我够好了,我是废物,丢您的脸,配不上这把剑,您别给我,我不要,我不配。”
丁岩一瞪眼,“你还想要我的剑?!”
方君离擦擦脸:“不,我不要。”
丁岩一听更气:“你他妈还敢嫌弃我的剑?!老子的飞鸿兵器排行二十四,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没砍过十万也有百八千,世上盯着他的人不计其数,我他妈睡觉都得抱着,你还敢嫌弃,还敢不要?!赶紧给飞鸿道歉!”
原来自己师傅不愿意跟自己一屋就是因为要跟一把剑同床共枕。
方君离突然有点憋屈。
好像这把剑也不是那么好。
他老老实实捧着飞鸿剑,“师傅,给你。”
丁岩骂骂咧咧还觉得不解气,可看着那张泪还没干的小脸,气就消了大半。
得,长那么高那么壮有个屁用。
丁岩爽了。
“去,今天开始教你修炼。”
他指着不远处隐在雾气中的青山。
“晚饭前把山脚的树都砍了。”
方君离朝这方向望过去,心中了然。
自家师傅可能想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