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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疑与试探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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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的视频会议设在二十八楼的小型会议室,一面墙的屏幕亮着冷白的光,Mercer集团的代表团坐在伦敦的会议室里,西装革履,背后挂着泰晤士河的风景画。萧晓抱着笔记本坐在高凌风右手边,距离刚好能在对方侧身时看见他屏幕上的聊天弹窗,但又不显得刻意靠近。
会议前半段波澜不惊,Mercer的亚太区总裁用一口带着伯明翰口音的英语逐条罗列合约争议条款,措辞礼貌但寸步不让。萧晓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麦克风收进去,高凌风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握笔的姿势上停了一瞬。
直到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Mercer的法务总监突然抛出一个新问题:"高先生,关于贵方上月从南安普顿港发出的那批编号HG-0723的货物,我方海关代理在查验时发现装载清单与实物存在三处不符。按照国际贸易惯例,这已经构成违约。我方要求贵方提供完整的货柜装载影像记录,否则将暂停后续三批合同的履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高凌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萧晓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拇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那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警方行为分析课上教过这类微表情识别。
"HG-0723的货物清单是你们英国代理提供的,"高凌风开口,语速平稳,英文流利得几乎没有亚洲口音,"不符项是在出港前还是到港后发现的?如果是在我方港口装船时就已经存在差异,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出异议?"
法务总监顿了顿,显然没料到他反问得这么快。萧晓趁这个间隙微微侧身,目光快速扫过高凌风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停留在那批货的电子清单页面上,货物品名一栏写着"建筑用不锈钢构件",规格、数量、重量都列得整整齐齐。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字体的备注,被窗口边缘切掉了一半,只露出"special cargo"和一个箭头符号。
她记住了那个箭头指向的位置。
"高先生,"法务总监回过神来,"我们是在到港拆柜后才发现差异的,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贵方提供的装载记录是否真实。如果贵方无法提供影像证据,我方有理由怀疑货柜在离港前就已经装载了与清单不符的货物。"
高凌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讨论天气。放下杯子时他偏过头,低声用中文对萧晓说了一句:"萧小姐,你觉得他们这个要求合理吗?"
他在考她。萧晓心里清楚,这一问既是试探她的专业判断,也是给Mercer方面一个"我的翻译可以代表我发言"的信号。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屏幕,用同样流利的英文开口:"根据贵我双方签署的贸易合同第七条第三款,关于货物查验的异议应在卸货后四十八小时内以书面形式提出。据我方记录,HG-0723于本月三号抵达南安普顿,贵方正式提出异议的时间是昨天,已经超过了合同约定的时效。所以从法律程序上讲,贵方此刻的'暂停履行'主张缺乏合同依据。"
她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Mercer那边的法务总监皱着眉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嘴唇抿成一条线。屏幕右上角的小窗里,伦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微微点了下头,像是被说服了。
高凌风没有看她,但他指间的钢笔停下来不再转了。
"我的翻译已经把法律立场说清楚了。"他对着屏幕微笑了一下,笑意只挂在嘴角,"但考虑到贵我双方的长期合作关系,我可以安排调取装载记录的影像副本,下周发给贵方法务审核。前提是贵方先撤回暂停履行的通知,如何?"
谈判在僵持中达成一种脆弱的妥协。会议结束时,伦敦那边的人陆续下线,屏幕最后只剩一片黑屏。萧晓低头收拾笔记本,感觉到高凌风的目光落在她头顶。
"Mercer合同第七条第三款,"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背下来了?"
"来之前把整份合同看了一遍。"萧晓抬头,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怕给高总丢人。"
高凌风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眼神里的审视比早晨更明显了一些。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她身边,手撑在她椅背边缘,俯身凑近她耳侧——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袖口残留的烟草与雪松混合的气味。
"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但下次,别在谈判桌上替我说话。我让你开口,你才能开口。"
他说完便直起身,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萧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直到确认他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清楚刚才那番话的潜台词:他开始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警惕的变量,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漂亮秘书。她在谈判桌上展示的超出期待的专业能力,反而让他更加怀疑。
回办公室的路上,萧晓经过茶水间,听见两个女职员在低声聊天:"那个新来的萧秘书,今天在视频会上把英国人都怼回去了,看不出来啊,长得那么文静。"另一个接话:"你别看她文静,我早上去送文件的时候瞄了一眼她桌面,摊开着一本全英文的航运法案例集,密密麻麻的笔记,不是装样子的。"
萧晓放轻脚步走过去,假装在接水,余光瞥见茶水间角落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擦杯子。那人身形精干,耳骨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擦杯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受过训练。他抬眼看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的翻译软件界面,在那份HG-0723的合同电子版里搜索"special cargo"——搜索结果跳出来,文件末尾附了一张扫描件,是那批货物的船务代理内部备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手写字:"舱位夹层预留,12月7日装柜,潮汐专属。"
潮汐。又是潮汐。
萧晓把屏幕截图加密存入随身U盘,然后删除本地浏览记录。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高凌风在视频会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他面对质疑时的从容不迫不是伪装——而是他确信那批货的影像记录永远不会被调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合法贸易的货物。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内线是我。"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萧晓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短信,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海面上那些白色货轮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像一只只静静伏在水面下的、不知什么时候会猛然浮起的巨兽。
她想起来之前队长对她的最后一句叮嘱:"高凌风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让所有人替他杀人。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越容易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陷阱。"
萧晓睁开眼睛,推开窗户让海风灌进来。咸湿的空气扑在脸上,凉意让她清醒。
夕阳把整片海面烧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二十八楼走廊尽头,高凌风站在监控室的大屏幕前,画面里萧晓推开窗户的侧影被定格放大。旁边的保安队长低声说:"高总,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萧秘书的电脑曾短暂访问过一份加密的船务备注文件,访问时长四十三秒,之后没有任何操作记录。"
高凌风盯着屏幕上那张侧脸。落日的光正好映在她脸上,把她本来清秀的轮廓照出几分坚韧的味道——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她不像鹿了,像某种更危险的、会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轻轻咬断绳索的动物。
"把她的电脑权限降一级,"他说,"船运相关的文件从明天起全部定向加密,她那边能打开的,只有翻译专用的副本。"
保安队长点头退出。高凌风独自站在监控室里,对着满墙闪烁的小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刀锋擦过冰面。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查一下舍费尔大学近三年的学生名册,找一个叫萧晓的人,从入学到毕业,所有能调到的监控录像、课堂签到记录、图书馆借阅日志,全部调出来。"
挂断电话,他关掉监控屏幕,整个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海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潮汐正在涨起来,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从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