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嵬[末世]》明日复歌

72、密语

　　我们再将时间波动十个小时。

　　嗒嘀嗒嘀嗒嘀……

　　刚到亢中城的叶希并没有穿圣女服，她脸上涂的有些黑，带着大框眼镜，身后背着硕大背包，灰扑扑的模样像是地下城罕见的旅人。

　　经过广场时她驻足看了眼已经架好的巨大电子屏幕，随后目光上移，望向‘太阳’光辉也无法彻底着凉的黑沉沉‘天空’。

　　“又在看天？”闵小英走到她的身边，双手插兜仰头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向上看，“怪黑的，有什么好看。”

　　“你知道吗？土地不止有黑色。”叶希轻声道：“还有红色，黄色，棕色，很多种颜色，如果当初他们把这里的土地设定成红色多好，那一定很美，像传说中的晚霞。”

　　闵小英不客气地嘲讽道：“好啊，你到时候上去和他们商量商量。”

　　闵小英依旧不信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情绪不对劲也归类为被下了药。

　　不过她依旧是破嵬军的一员，即便不相信，也不影响她全力完成应下的任务。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城主府时叶希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有东西没有转交给我？”

　　“没有！”闵小英没好气道：“王的确留给我个东西，但他也说过决不能让你知道。”

　　叶希温和地好声好气道：“那是因为他没有预料到，你知道应该给我。”

　　“呵，他没预料到的多了，我知道，那个东西绝不是给你的。”闵小英将叶希带进城主府的大厅后，不客气的转身离开。

　　叶希放下背包，疲惫的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正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刘妈。

　　“我带你去房间吧，你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刘妈跑的很急，微胖的身子剧烈喘息，他伸手要帮叶希拿起背包，被叶希快速抢了回去。

　　叶希笑呵呵道：“刘妈，别累到你。”

　　刘妈鼓着脸瞪了她一眼，曾经每次听了都要发火的外号，如今随着故人的离去多了层怀念的光环，也没那么令他生气了。

　　“回来就好，你一个人在神教大家都很担心，不过你性子沉稳，不像……总之回来就好。”

　　最初叶希说要孤身去神教时，包括薛振的所有破嵬军都在阻拦她。

　　毕竟她如今是破嵬军正经的第二任首领，就算是为了计划，也不会让堂堂的首领到神教给人低三下四委曲求全，这把他们这五六十个人的脸都往哪里搁。

　　但后来，叶希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儿。

　　她学薛厄的口气说话，有木有样的坐着薛厄惯有的动作。

　　同样的情况下薛厄在会把大家逗笑，但叶希这样只让人觉得惊恐。

　　破嵬军众人私底下都怀疑叶希是不是疯了。

　　婚礼变葬礼，还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叶希却一直没表现出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就连将真相高速大家后，仍保持着冷酷的理性思考，在所有人惊恐时从容不迫的发出一道道指令。

　　如果叶希将所有想法都压在心思，重压之下渐渐疯了，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情况。

　　最初众人虽然对叶希表示服从，但心底还是有埋怨的。

　　当时太噪杂，其实大多人都没看明白事情的完整发展，但薛振喊得那句‘不要感情用事’几乎被所有人都听到了。

　　一直以来薛厄和叶希之间氛围暧丶昧，众人都看得明白，薛厄也从不遮掩他对叶希破嵬军的特殊，从叶希加入时的称呼就与众不同，当时被吓了一跳的众人后续当然能接受良好。

　　叶希是唯一一个被薛厄正常叫名字的人，即便没有婚礼前，她在破嵬军众人的心里也已经是半个大嫂了，另半个只等薛厄正式宣布时叫出口了。

　　婚礼上发生的事情谁都不想，总觉着要是没有叶希，无论遇到什么事，至少薛厄不会死。

　　可如今见叶希每天明明笑容越来越少，却总是时不时面无表情的冒出几句薛厄性格才会说的话，才会做的事。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大家都不得劲儿。

　　就……看着挺让人难过的。

　　甚至都想劝劝叶希在找个能看得上眼的人，反正老大也不是在意这个的人，估计还会叫他们把眼睛擦亮点，别让叶希被糊弄之类的话。

　　一来二去间自然早就没了对叶希的埋怨，积极地为叶希的心理健康想办法。

　　闵小英的看法是叶希其实在照顾大家的感受。

　　破嵬军死伤大半，最有活力最聒噪的薛厄也去世了，仅剩的五六十人又分散开，剩下的人无论怎么努力活泼起来，对比曾经都显得冷冷清清。

　　叶希也许是察觉到了大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怅然，才会可以模仿薛厄，以活跃气氛。

　　只是显然她做的很失败。

　　经过探讨，都不得不认为叶希暂时一个人离开破嵬军，换个环境对她更好，都只好同意叶希独自去神教。

　　计划制定的再完善也赶不上变化，如今能看到叶希平安回来都很开心，就连嘴上不说的闵小英也一大早提前跑出去接人。

　　刘妈反复叨念了两句‘回来就好’，竟真有点像操心的男妈妈。

　　叶希卟哧一笑，从背包里拿出大氅。

　　“刘妈，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压坏，明天我要穿。”

　　说着叶希总算将刘妈推走。

　　回房间后叶希却并没有睡觉，她站在门旁静听片刻，确定没人过来，紧缩门窗后走到桌前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插电打开。

　　点击视频播放时，叶希的手指微微颤抖。

　　从大圣女那拿到视频后她谨慎的没再看过，只看了一遍的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离开神教前她特地找人打听过。

　　“听说薛厄临死前你就在他附近。你有没有听清薛厄当时在说什么？”

　　“暗夜神在上。”那名主教仍有后怕的比划了个神礼，“当时他的确在说话，一开始还能听懂，都是能玷污您耳朵的话，不值一提，不过后来他说话就……很奇怪，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又一直在说个不停，恐怕比恶魔的低语更令人心慌，最后他不出声了，嘴唇还始终在动。”

　　叶希播放视频后，将注意力只锁定在薛厄的嘴唇上分辨他在说什么，竭力想忽略他痛苦的模样。

　　视频一遍遍播放，电脑桌面存满了一帧帧的截图，分析的稿纸写满了两大页，她依旧毫无头绪。

　　更让叶希难以忍受的视频所带给她的折磨。

　　叶希抬起手，四个月牙刻痕的掌心一闪而过，她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那把银色左轮里的子弹会让薛厄临死前那么痛苦。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死亡方式，好像那颗子弹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的吸收着薛厄的生命力。

　　薛厄的头发越来越白，动作幅度越来越慢，眼睛开始发灰，失去视力，对来人开始判断错误，失去听力，喉结不再移动，失去声音，再后来……他好像连触觉都失去了，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但即便薛厄不能说话了，依旧没有嘴巴张张合合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说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话。

　　叶希放下手，红着眼睛继续播放监控视频。

　　虽然视频带有声音，但当时的环境太吵，根本没录下薛厄所说的话。

　　叶希嘴唇微动，学着薛厄的口型尝试发声。

　　她选出了几组最可能的排列，可每一组都让她毫无头绪。

　　“嗯、唔、诶、额、唔、湿、咦。”

　　“咦、额、唔、唔、湿、嗯、诶。”

　　“额、唔、湿、嗯、咦。诶、唔。”

　　“……”

　　叶希揉了揉头发，不光薛厄的声音不确定，他的语序也乱七八糟的找不到规律，只知道他每发七个音就会停顿很长一会，随后才回再次开始。

　　“这七个、对应的数字？字母？还是哪个文字？”

　　叶希从简单的发音中找不到任何规律，暴躁的将稿纸全部推到地上，喘息片刻，重新将纸捡了起来，继续坐在电脑前播放视频。

　　“额、唔、湿、嗯、咦。诶、唔。”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观看，叶希逐渐变得麻木，无需刻意专注，她的视野里只有薛厄开开合合的嘴唇，其他的一切，视频里的人，电脑桌面，桌子，她所在的房间，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湿、额、嗯、唔、唔、诶、咦。”

　　叶希猛地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迅速将刚说出来的七个单音记录下来。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纸张上的七个单音。

　　明明猜出来了，但她变得更加迷茫。

　　这段时间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努力，都是按着她最大胆的想法。

　　可如今她却才知道，薛厄的想法比她自认为最冒险的做法更加不可思议。

　　这难道真的是她理解的意思吗？可是她该怎么做啊？

　　叶希恨不得躲起来哭个痛快，可她知道事已至此，连难过她都没有太多时间。

　　她吸着鼻子整理草稿纸，关上笔记本电脑后去找闵小英。

　　这个不眠夜显然不只属于叶希一个人。

　　当叶希敲了闵小英的房间半天没得到回应后，去医务室果然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看书的闵小英。

　　“你必须把东西给我，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

　　叶希一开口暴露了浓重的鼻音，闵小英抬头看了眼她，又继续看书。

　　叶希也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医书，走到旁边的床坐下看。

　　她只看了一会就困得打瞌睡，哭过的眼睛酸痛不已，眼皮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

　　吧嗒……

　　医术掉到地上，叶希的身子逐渐下滑，迷迷糊糊间抓起被子盖到身上，很快呼呼大睡。

　　闵小英将书摊在腿上，转头看向叶希。

　　以前叶希经常来给闵小英帮忙，她总是愿意学习能够帮助他人的技能，很快就比闵小英培养许久的助手更加称心。

　　忙完了闵小英就会和叶希静静的坐着，一个人拿着一本书静静的看。

　　总觉得上次两人这样静静的坐着，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好像在上辈子一样。

　　睡梦中，叶希独自独自蹲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四周看不见尽头。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除了脚下柔软的白色荒草，四周一望无际，什么也没有。

　　叶希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只能蜷缩着身子，双臂抱住小腿，将脸埋在膝弯里。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无数的手从后面轻轻的推叶希，她动也不动，那些手的力气越来越大，很快将她推倒。

　　叶希像个球一个被推动着，在荒原上翻滚着，只能通过腿缝看到一点点外面，得知被推动的方向。

　　忽然她哭了。

　　“别推了，走错了，我们走错了。”

　　‘没有没有没有……没错没错没错……听你听你听你……’

　　无数道声音一齐回道，推的更用力了。

　　叶希翻滚中看到前面忽然出现了万丈悬崖，她惊恐地直起身要停下。

　　可身后的手仍在推她，继续异口同声地说着‘听你听你听你……’

　　叶希趴在地上，双手薅住大把荒草想要减缓速度。

　　荒草连根拔起，缠绕在叶希的双手上。

　　叶希看到地上根本不是草，而是白色的头发。

　　“叶希，醒一醒。”闵小英拿小灯照叶希的眼睛。

　　叶希被强行唤醒，茫然的望向为在窗边的人。

　　“刚刚你怎么也叫不醒。”闵小英关掉小灯道。

　　薛振递了杯问咖啡到她手里，关切地问：“需要推迟吗？”

　　叶希沉默了好几秒，忽然回过神似的开口道：“不用，我很快就好。”

　　薛振没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医务室。

　　叶希灌完咖啡，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床上多了一个透明的巴掌大小瓶子，里面盛装着黑色的液体。

　　“小英姐，这是……”

　　“你要的东西。”闵小英打断道，昂起下巴点了点叶希手上的瓶子，似笑非笑道：“王的精丶子，你不是想要吗？”

　　叶希的脸空白了一瞬，随即觉得小瓶子有些烫手。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难道不是……难道不是……叶希也不知道该是什么，但绝不可能是这个。

　　“好了吗？”小万跑过来问道，撞到闵小英凉飕飕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外面都等着呢。”

　　“没有，我很快。”叶希连忙将瓶子揣进兜里，急匆匆的回房换衣服。

　　小万注意到叶希遮遮掩掩藏起来的小瓶子，回来问闵小英。

　　“闵医生，你给叶老大开什么药？”

　　“你也想要？”

　　闵小英嘴唇微动凉嗖嗖地反问，吓走小万后，视线转到叶希刚睡过的床，眼神晦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