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琉璃盖瓦 ...

  •   第三次拜访云氏,在年后的贺正*(新年)。

      领路的侍卫早已恭敬地等候在云氏宗祠前的石阙之下,见荀彧与荀攸二人前来,连忙上前行礼。进入神道之前,侍卫特意停下脚步,郑重提醒二人:祠前开神道,神道口立石阙,这座高大雄奇、气势磅礴的二出阙,矗立在神道的起点与宗祠的终端,乃是神域的入口。

      侍卫声音低沉肃穆:“此阙将此世分为内外两个部分,用于区分神栖息的神域和人类居住的世俗界。二位踏入此处,便意味着进入神域,穿过此阙,便是云氏宗祠,亡故的云氏先祖们,都于此处在太一*的庇佑下安眠。”*太一 本文设定中是楚人最高天神

      他顿了顿,又强调道:“还望二位谨言慎行,之后所有的行为举止,都需格外注意,不可有半分亵渎。”

      一行人沿着直通宗祠的神道缓缓前进,神道两侧,是按照礼制规定整齐排列的石鹤,每一只石鹤的口中,都衔着一盏长明的油灯,昏黄的火光,将神道映照得庄严肃穆。

      神道旁的墙壁上,绘满了绚丽的彩绘,有“神之游,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的壮阔景象,有仙人博弈、骑兽遨游的逍遥画面,更有凤鸟、翼虎、神鹿等珍禽异兽,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再往前数十步,只听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抬眼望去,一道瀑布自山崖之上飞流直下,水流如帘,又如千万匹奔腾的猛兽,咆哮着冲击着下方的岩石,溅起漫天水花,水雾弥漫在空气中,氤氲缭绕。天光穿过薄薄的水汽,在水雾之中造就出一道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飞虹,绚烂夺目。

      瀑布汇聚而成的河流,波涛汹涌,岸边设有翻车,借着水流的力量带动转轮,将低处的河水引向高处,便于楼阁之上取用。

      不过在此处,这翻车的作用,主要还是用于登高。

      侍卫引着二人来到一座精巧的轿厢前,躬身道:“二位请进。”

      荀氏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依言踏入轿厢。

      侍卫又嘱咐二人扶住轿厢两旁的横杠,待二人抓稳,他便拉上厢门,取出一柄钥匙,打开了轿内的操纵装置,轻轻触动设在轿顶上梁的机关。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这厢体竟缓缓朝着上方移动起来。这种轻微的失重体感,令从未体验过这般奇特的荀氏二人惊讶不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侍卫看出了两人的好奇,忍不住笑道:“二位,是不是觉得很新奇?当初某被派来值守此地时,也是这般难以置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夺天工的机关。”

      荀攸却是个心思缜密、酷爱奇技的,他指着先前看到翻车的方向,好奇地问道:“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掣水若抽,数如沃汤,这般精妙的汲水之法,不知是何人所思?”

      他口中所说的,正是翻车的原理——用一条横木支在木架上,一端挂着汲水的木桶,一端挂着重物,借着杠杆的作用,以节省汲水的力量。

      侍卫却是摇了摇头,如实道:“这是云氏某位先祖所建,再具体…某也不知了。”

      没过多久,轿厢便稳稳地抵达了目的地。

      只见庭中早已布置好了桌案,案上摆放着清香的茶水与精致的点心,只是他们此番前来要拜见的那位东君,不见踪影。

      而带两人来此的侍卫,却准备告退了。

      面对二人的问询,侍卫躬身答道:“此处乃云氏圣地,无事轻易不得打扰。但两位是寻回东君的贵客,又想面见东君...这才被宗长破例允许入内。某不便长留,至于何时得见...”

      他面露迟疑道:“某只能说,东君行踪向来隐秘,二位若是在此等候许久仍不见人,或是想要离去,在此处拉动绳索便可,届时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侍卫说着,伸手指了指轿厢旁悬挂着的那一系着串青铜铃铛的绳子。

      荀彧与荀攸谢过侍卫,转身踏入大厅。

      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立柱之间悬挂着华丽轻薄的帷幕,那帷幕色彩流转,将外界灿烂的天光过滤成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厅中。

      二人初入厅中,还以为那柔和的色彩是天光的颜色,可当他们走近时,才惊觉,那竟是织物本身的颜色,只是在不同明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色泽,当真是巧夺天工。

      而后,便是以梧桐木料铺就的地板。

      那些梧桐木,想必是经过了长达两年以上的完全干燥,又经匠人细细磨光刮灰,再以名贵的漆料覆盖,绘上金奇异瑰丽的描金,踩在上面,只觉光滑温润,脚下无声,处处彰显着匠心。

      厅中的建筑构造,无一不复杂而精细。

      屋顶上镶嵌着一片片透光的琉璃瓦,每一片琉璃瓦都泛着流光溢彩的光芒,将厅内映照得流光溢彩。

      支撑着屋顶的石雕立柱上,凤与凰相互交织,羽翼舒展,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高飞,尽显建筑的辉煌与大气。大厅气派非凡,由木条架梁、上铺板材的覆橑上,绘满了仙鹤翱翔的彩绘,仙鹤姿态各异,灵动传神,一切都彰显着华贵与庄严。

      红色的檐口边,悬挂着一排排通透的玉片,微风拂过,玉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鸣佩环,令人心旷神怡。

      窗外绿意盎然,青翠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影子投在绢纱窗上,与屋内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光影斑驳,如梦似幻。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胡床,床上垫着一张一看就相当柔软的黑色毛毯,光是看着就可以得知触手丝滑。

      胡床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云母屏风,屏风之上,绘制着绚丽多彩的仙境景象,有仙山琼阁,有灵泉怪石,有瑞兽穿行,宛如一个神秘而绚丽多彩的异世界,引人遐思。

      二人稍作观赏,便寻了案桌坐下,静候东君到来。

      才刚落座,便有一阵强风拂面而过,厅中旖丽的帷幕随风纷飞,猎猎作响。风势带动了那些顶上以特定角度固定的琉璃片,使得天光以一种奇妙的角度照射进来,在室内投射出一道夺目的飞虹,厅内光影缤纷,流光溢彩。

      这一刻,恍若身处天宫!

      这无与伦比的视觉体验,令荀彧,荀攸二人不由得心神摇曳,叹为观止。

      ———
      两刻钟前云具趁着晓色,绕过巡守的侍卫,爬上陡峭的山崖。

      他的手指上缠绕着破旧的布条,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布条之下,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脸上、腿上,也不可避免地添了数道皮开肉绽的伤痕,每爬一步,都像是有尖刀在剐着骨头。

      他咬着牙,心中默念着要救的人,勉力支撑着,终于登上了峰顶,翻进了一扇虚掩的窗户,将狼狈不堪的自己重重地甩在冰冷的地板上。

      趴在地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一双穿着雪色帛袜的孩童腿脚,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于他的身旁。

      云具惊得后背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要制止他呼救,却发现自己此刻再无一丝力气,去阻止这个孩子发出声音引来守卫,更要命的是,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连稍微哄骗他一下都做不到...

      好在,这孩子只是敛了敛袖子,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便漠然地起身,走开了。

      他没有叫人...他没有喊人过来!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救大人*!*东汉称父母为大人

      云具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下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登时陷入了昏迷。

      两刻钟后,云具猛地从昏迷中惊醒。

      他捂着头,昏沉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个孩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忧惧,生怕那孩子已经将自己的行踪报告给了守卫。

      他不敢再多做耽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蹒跚地在这广阔的内厅里跌跌撞撞地绕了一圈。

      厅中空旷,除却先前碰见的那个孩子,正端坐在高位之上,再没有见到第二人。

      “孩子,你可知晓东君在何处?”云具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强撑着身体,巴巴地凑近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那个身着炎色锦衣的孩子,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没有丝毫回应。

      云具见他一言不发,心中越发急促,几步踏上前来,想要再靠近一些,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步,只能被拦在三步开外。

      这般神乎其神的力量,难道...

      云具浑身巨震,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道:“...你...你便是东君?”

      他抬头望去,看着那个不过六岁的垂髫幼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眼中满是震撼与茫然。

      云誫听到了他的话,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人。

      他明知这人是在喊自己,但听闻他语气中带着的强烈怀疑,便也未动,仍端坐于高位之上,只以一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投注。

      看着他脸上表情从最初的惊惧,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又迅速跳转到了喜极而泣。

      他声音哽咽着,嘶哑地喊道:“云氏杬,如今病重垂危,命在旦夕!”

      云具踉跄着后退几步,退至合乎礼仪的位置,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复又引身而起,两手伏地,将头深深叩首到地,对着这个甚至才到自己站起身腰高的孩童,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稽首大礼,哽咽着发出沙哑的嗓音:“望您...望您救她一命!”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得又急又切,头骨撞击到廊上铺设的桐木板材,发出‘咚’地好大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知名,而知命。

      云誫自然知晓他口中的“杬”是何人。那是云氏族谱中记载的长辈,一个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高寿五十余岁的妇人。

      “知命之年。”云誫看着他因跪地而仰视自己的眼睛,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生死有命。”

      “求东君救大人!”云具听他这话,心中越发急切,不由自主地往前膝行几步,紧紧地贴在那道将自己拦在四步之外的不可见屏障上,声音凄厉:“具愿尽献所有,只求东君出手,救大人一命!”

      尽所有?

      云誫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世间珍宝,于他而言不过也是过眼云烟,他什么也不缺。

      云具看着他站起身,转身欲往内室的起居室走去,而自己仍被那道无形的屏障拦在廊中,不由得心胆俱裂,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失声喊道:“东君!”

      “东君!”

      “东君!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大人!”

      他一声声地唤着,边唤边不要命一般地,以头抢地,重重地磕着头。

      额头撞击在桐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了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板。

      云誫脚步未停,依旧朝着内室走去。

      廊中的云具,俯首又要往下磕,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动弹不得。

      他的喉头哽咽住了,自大人患疾之后的种种艰辛与绝望,一下全都袭上心头。一瞬之间,他泪流满面,这个已然而立之年的男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稚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但他也只哭了三声,便强忍着悲痛,又嘶哑着嗓子,继续祈求。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般震耳欲聋的无礼,而是变得越发微弱,却依旧不肯停歇,断断续续的祈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仿若杜鹃泣血,闻者伤心。

      云誫的脚步,在即将踏入内室的那一刻,却陡然顿住了。

      “望您救她!”云具仿佛从这一个简单的停顿动作中,看到了一丝微茫的希望。他空洞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目光如炬地盯住了云誫的背影,声音中带着颤抖的希冀。

      云誫沉默良久,这才转过身,缓缓地往回走,停在了云具的跟前,淡淡开口:“直身。”

      云具浑身一震,连忙依言直起了腰杆。

      他身形高大,即便是跪在地上,都比云誫要高上一个半头。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冷的孩童,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落在他眉心。

      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眉心涌入体内,流遍四肢百骸。

      “生死有道,不可逆也。”云誫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冷而肃穆:“然汝今之欲,唯有命数共之。”

      这话一出,云具瞬间明白了过来。

      东君这是答应了!哪怕是用自己的命换大人的命!也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云具跪在殿内,带着对云誫无尽的感激,深深稽首,声音哽咽:“具...万谢东君恩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琉璃盖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