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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氏东君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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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二年,颍川白虎现——《酉阳杂俎·诺皋记下》*】
一时间,整个云氏都乱作了一团。
颍川郡的各大世族,前一日才见云氏为了铲除宦官余党,暗地里几乎将整个颍川郡刨了个底朝天。
这些年,各大世族深受党锢之祸的荼毒,早已对宦官集团恨之入骨,恨透了这些小人!
见状无不拍手称快,暗中赞好!
却没料到,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的搜查行动,竟在隔了一日之后,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云氏调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几乎是掘地三尺般搜寻着什么,那阵仗,比之捉拿江洋大盗还要浩大几分。
各大世族见状,皆是一头雾水,纷纷暗中派人打探消息。思量间,又不约而同地派人拜访与云氏世代交好的陈氏,想要从陈氏口中探知一二。
陈氏一族的族长听闻此事,亦是满脸茫然,忙不迭地差人从颍阴赶往云氏的所在地——阳翟。
使者匆匆赶至阳翟,一番询问之下,得到的答复却是:云氏丢了个孩子,还请同为姻亲的陈氏帮忙一同寻找。
族长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不过是丢了个孩子罢了,多大点事?他当即大手一挥,吩咐下去:“快!让族里的人都出去帮忙找!务必尽快将那孩子寻回!”
可待使者再详细一说,道出那丢失的孩子究竟是何人时,陈氏族长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丢的竟是云氏那个捧在手心、放心尖上、藏在深宅,一出生就取了字,从不让外人轻易窥见的东君!
陈氏族长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快找!快找!就是把颍川翻过来,也要把东君找回来!千万不要让其他家族抢先一步!”
这丢的哪里是个孩子啊!分明是个长了腿、会移动、价值连城的宝箱!
于是乎,一场轰轰烈烈的寻人大行动,在整个颍川郡拉开了帷幕。
云氏特制的白玉纸,上面印着东君栩栩如生的画像,被不要钱似的漫天撒下,贴得满城皆是,那阵仗,比捉拿朝廷钦犯还要浩大几分。
一时之间,颍川郡内,白玉纸的价格大跌,坊间百姓皆言:“颍川纸贱。”
云氏族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奔走呼号:“啊啊啊啊东君!您到底在哪啊!?”
陈氏一族也不甘落后,族中子弟倾巢而出:“快找!快找!一定要抢在别家前面找到东君!”
其他各大世族亦是闻风而动,纷纷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再派人出去找!那边那家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找到线索了?去!给我跟上他们!”
短短数日之内,颍川郡的山山水水、大街小巷,几乎都被各大世族的人翻了个底朝天,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而此刻,正被整个颍川郡惦记着的云东君,却早已离开了云氏宅邸,在城外的深山里,过了两日逍遥快活的日子。
白日里,他与一头刚出生不久的白虎崽子一同,懒洋洋地躺在林间的青石上晒太阳,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夜晚,便窝在成年白虎温暖的怀抱里,伴着幼虎沉沉睡去,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
清风掠过这片寂静的梧桐林,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簌簌飞舞。
林间空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土堆,土堆前插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算是简陋的墓碑——那是他亲手为丹朱堆砌的坟茔。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一地斑驳的碎金,枯黄的树叶如同翩跹的蝶,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土堆上,落在他的发间。
恰逢此时,荀彧与族侄荀攸,正带着侍从在山中寻猎。两人行至梧桐林深处,竟瞥见一抹衣角——那是炎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精致的太阳纹,似是云氏白玉纸上描述着东君走时那天所着的服饰。
两人皆是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谁曾想,脚步却先惊扰了树丛之后的一头成年白虎。那巨兽听到声响,猛地抬起头,抖了抖耳朵,缓缓睁开一双鎏金般的眸子。
冰冷的兽瞳带着凛冽的威压,迅速锁定二人,被这般凶悍的猛兽注视着,荀彧与荀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硬生生刹住脚步,再不敢上前半步。
两人暗暗提高了警惕,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住那头白虎,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片刻之后,跟在两位郎君身后的侍郎们,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寻了上来。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令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梧桐树下,斜阳脉脉。那张贴得满城都是画像的孩童,正两手交叠在腹部,端正地靠着白虎温暖的腹部,睡得正酣,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神情惬意而安然。
那凶名在外的大虫,此刻却温顺得像只猫,慵懒地垂着眸子,时不时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孩童的发顶,眼底竟透着几分守护的温柔。
梧桐对面,众人皆是浑身僵硬,脚跟像是生了根,动也不敢动地僵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方一静一动,呈对峙之势僵在林间,落叶簌簌飘落,落在肩头也无人敢抬手拂去。
荀氏两叔侄飞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二人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正要悄悄与离得最近的侍郎打个手势,商量着一人引开那只通体雪白的吊睛白虎,另一人趁机将那孩童带离险境,分而行之,避开这龙潭虎穴。
偏偏这时,那窝在白虎怀中的孩童似被周遭多出的气息吵到,睫毛颤了颤,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悠悠转醒。
“怎么了?”他咕哝着,声音软糯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迷迷糊糊地抬手抚上白虎顺滑的背毛,手掌毫不客气的来回摸。
站在他对面的众人,皆因这看似寻常的动作而心惊胆战,一个个面色煞白,后背冷汗涔涔,生怕那白虎被惊扰,猛地转头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的脑袋咬掉。
好在,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白虎只是低低地嗷叫一声,声音温驯得如同家养的大猫,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将他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那孩童——云誫,抬手轻按在白虎巨大的虎头之上,慢条斯理地理好身上被蹭得凌乱的衣襟,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清澈却疏离地看向僵立的众人:“尔等何人?为何在此徘徊?”
荀彧与荀攸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强制镇定下来,对着云誫拱手作揖,声音沉稳:“颍阴荀氏。”
“荀彧;荀攸,见过东君。”
云誫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荀彧抬眼望了望天色,沉声道:“山中多雨,且天际已布乱絮云,依在下之见,不出半刻便有雷雨轰鸣。荀氏宅邸就在不远处,东君可愿随我等前去暂避,权当做客...可好?”
云誫抬头看了眼天色,最终点头。
云誫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苍穹,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白虎似是察觉出他的离去之意,突然抬起了厚实的前爪,朝着云誫的方向伸去。这一举动登时引得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有那冲动的侍卫,甚至已经抬脚就要扑过去,想要拯救这即将命丧虎爪之下的孩童。
“无事。”
清冷的童声响起,制止了众人的莽撞。这时,只见白虎缓缓低下头,于脚边厚厚的落叶堆中刨出一团嗷嗷乱叫的绒团,那绒团白底带着黑色斑纹,竟是一只尚且稚嫩、连眼睛都未完全睁开的幼虎。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威风凛凛的白虎,竟是一只带着幼崽的母虎。
白虎一路将众人送至山脚,云誫抬手摸了摸它如雪如云的毛发,接过它小心翼翼衔在口中、猫儿一般大小的幼虎,目送着它转头,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去,直至身影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中,再看不见。
“雪练寿数已尽了,她活不过今日。”云誫抱着怀中的幼崽,轻声说道,话音未落,便抱着幼崽转身向前走去。
方才种种神异的景象,早已惊得众人回不过神来,此刻下意识地便跟在了他的身后,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竟有白虎托孤...云氏东君,真乃神人也!
云誫似有所感,脚步一顿,转头望去,只见这些人不知何时竟全跟在了自己身后。
见他回头,众人还齐刷刷地以疑惑的目光回望他,那眼神,竟好似在问:郎君,可是有何吩咐?
云誫:…
沉默片刻,云誫才开口问道:“荀氏位于何处?”
这话一出,才有那反应过来的侍郎愧红了脸,连忙小跑到他跟前,躬身引路:“东君随我来。”
———
“大胆!吾乃东君!岂容尔等放肆!”被人架着胳膊强行抬起来的云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是眼尾上挑、狭长的丹凤眼,此刻都睁得浑圆,满是不可置信。
“哈哈哈!”粗犷的笑声响起,荀谌抱着他打转,笑得前仰后合。
站在一旁,荀彧与荀攸见状,均是以目光谴责这个当众欺负小孩的无耻之人,正要上前阻拦,却见变故陡生。
云誫挣扎间,只听一声轻微的“嗒哒”声响起,那是脚上的漆画彩屐掉落在地发出的声响。
他顿时停下了动作,小小的脚趾死死夹住另一只木屐仅剩的鞋带,生怕这最后一只幸存的木屐,也离他而去。
荀谌脸上咧开的嘴角瞬间僵住,他看着小孩泛红的眼圈,哪里还敢再逗,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屐,笨手笨脚地给他穿上,干巴巴地哄道:“谌见东君不凡,心生欢喜,方才之举,不过是与东君玩笑罢了,使之不悦,非谌本意也。”
云誫却是丝毫没有理他的打算,踩着脚下的木屐,气鼓鼓地就往外跑。
他跑得格外快,且事发突然,荀彧、荀攸与荀谌三人一时竟都未能拦住他。
好在门口正巧有人进来,云誫一头撞在那人的腰间,这才不至于让他直接跑出府门。
荀衍正被这突然扑向自己的一团小小身影惊得讶然,却见这孩童被撞得往后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几步,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的仰倒,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卡着孩童的腋下,将他稳稳抱起。
刚穿上的木屐再次掉落在地,“嗒哒”响了两声。只不过这一次,云誫的两只脚上,就只剩下穿在脚上的月色帛所做的分趾足衣了。
再一次被人以“狮子抱球”的姿势举起来,偏偏这一次,还因为靠近门口,头顶撞到门楼的云誫:)
因云誫此刻被“居高临下”地反抱着,而能清晰看到他脸上情绪变化的荀谌、荀彧、荀攸三人,心中同时咯噔一声:兄长/叔父,真哭了!惹祸了!别举着了!快放下来哄啊!
荀衍却是没能接到三人的暗示,他眯着眼睛,抬手以袖遮面,避开了午间刺目的天光,抱着云誫走到廊下的阴处,刚想和弟弟们还有侄子打声招呼,却见三人挤眉弄眼,朝着自己连连示意,脸上满是焦急。
荀衍:?
满心疑惑间,却觉手臂上的衣料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
荀衍心中咯噔一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僵硬着脖子低头,将抱在怀中的孩童转回来...这一看,才知大事不妙——这孩子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框里的泪珠,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顿时如捧着烫手山芋一般,手足无措,正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背后传来的人声,更是让他越发不敢转头。
“衍郎君?何居斯不动?”云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满是疑惑。他正欲迈步上前,却又被荀衍猛地一挪拦住。
云璋:?
“哈哈,无事...无事...”荀衍干笑两声,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低头俯视着怀中还在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小孩,只觉得头皮发麻。
“快带走!”荀衍把怀里的小孩塞给离得最近的弟弟,挤眉弄眼地低吼道。
突然接下这重任的荀彧:…
不过六岁的荀彧与四岁的云誫面面相觑,两小孩的身高不过相差了半尺,荀彧抱着几乎与自己差不多高度...或许此时应该用长度来形容的云誫,深吸一口气,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长的小小身躯,艰难地朝着室内走去。
荀谌;荀攸:…
下一秒,荀谌的爆笑声响彻庭院,笑得腹痛难忍,不得不弯腰扶住廊柱,才能勉强站稳。
荀攸则是别过脸,忍着笑意,肩膀微微耸动,清咳一声,还是存了几分良心,上前想要帮一帮自家小叔父,却被荀彧倔强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最终,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荀彧还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将云誫稳稳地抱进了屋内。
待云璋将自家东君接走,云氏的车架缓缓驶离荀府,荀衍这才松了一口气,回首招呼身后憋笑憋得辛苦的二人,入室内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