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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复见东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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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那侍郎躬身退去,衣袂擦过廊柱的轻响渐息,躲在朱红廊柱后的荀彧才缓缓松开微攥的指节。
他方才将那一幕瞧得真切,正思忖着该以何种姿态现身才不算唐突,耳畔便陡然响起一声不容置疑笃定清冽的童音:“谁在那里。”
这下倒省了他的纠结。荀彧从拐角处缓步走出,敛衽作揖,语气平和的道:“彧偶然过此,并非有意窥探。”
被唤作云誫的孩童抬眸看他,眉目间殊无稚态,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冷峭:“此地非汝所宜来。”
荀彧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书信,双手递上,朗声道:“颍阴荀氏,荀彧。为传令兄手书,特来觅东君。”
云誫抬手接过书信,指尖触到纸面微凉,淡淡扫了一眼,便抬眸道:“...无他事,便去之。”
荀彧颔首,依礼拜别,转身正要举步,忽有一阵细碎铃音随风而至,清越空灵。
他循声望去,原是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被风拂过,正叮当作响。
不过转瞬的功夫,他再回头时,却见方才还淡漠疏离的云誫,此刻竟神色凝重,快步朝他而来。
不等荀彧反应,一只温热的稚嫩手掌便骤然攥住了他手腕,语气急促:“来不及了,跟紧我。”
话音未落,云誫便攥着他的手腕疾步狂奔,七拐八绕间,竟将他带入了一间陈设简朴的居所。
甫一进门,云誫便反手扣上门扉,压低声音警告他不可出声,随即将他一把拽到槅门之后藏好。
荀彧心中满是诧异,这般拉扯推搡,实在是有失礼仪。
他正欲开口,云誫却已然察觉,抬手便死死按住了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更是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掌心压住他嘴唇,声音冷硬:“不欲死,则闭口勿动。”
待荀彧眼中的惊愕褪去,郑重颔首,云誫这才缓缓松开手,悄无声息地拉上槅门。
他转过身,快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又抬手将桌案上的青铜香炉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后,炉中未燃尽的线香滚落出来,一缕缕暗香混着飞扬的香灰,在这不大的屋内肆意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竟凭空在殿内响起,不辨男女,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荀彧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何聒噪是耶】
云誫闻言,毫不犹豫地屈膝拜伏于地,脊背挺得笔直,平稳无波的道:“以我故也。”
那声音沉默了须臾,似是在审视。
忽然,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暗处伸出,精准地扼住了云誫的下颚,迫使他微微抬头。
“低着头作甚?仰首来,好使阿爹好好看你。”说话的男人,听声音不过双十年纪,语气却老气横秋,透着诡异的违和。
云誫依着那力道扬起脸,眼睫却依旧低垂,不敢有分毫抬眸——他深知,这位...最不喜旁人直视他面容。
但也...只得顺着那力道,缓缓抬头,目光依旧垂落在那人的衣袍角上。
男人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问道:“怎的不见丹朱?”
云誫垂眸,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大人,他年前就死了。”
“是么。”男人松开手,转身踱至殿中胡床旁,悠然落座,侧身倚着凭几,漫不经心道:“近来如何?”
“多谢大人关怀,一切安好,无甚要事发生。”云誫依旧伏在地上,语气恭敬。
“好一个无事发生。”男人轻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今日用几许灵息,当吾不知吗?!”
云誫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回道:“那是誫所积攒。”
男人闻言,发出一声嗤笑,语气不屑:“汝攒的?汝之所有,皆吾赐予也。吾不与,汝何以存?”
他说着顿了顿,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探究:“何以攒?可非细故也。”
怎么攒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云誫声音依旧平静:“少食。”
“由此观之,则吾给汝多矣。”男人淡淡道:“既如此,从今始,减其半。”
云誫俯身叩首:“喏。”
这番对话落下帷幕,男人似是对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感到了无趣,起身作势欲走。
眼看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处,却陡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汝好似很期望吾离开...?况且,这殿内怎的有一股子人味?”
话音未落,他便缓步朝着那扇槅门走去,脚步声轻缓,却像踩在荀彧的心尖上。
云誫依旧保持脊背挺直,跪坐的姿势,不为所动。
‘吱呀’一声,槅门被男人一把拉开,里面空空如也。男人微微蹙眉,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嗯?”
“大人感知到的,怕不是这上面的气味。”云誫适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正是方才荀彧递给他的那封。
男人接过书信,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面,待到看清信封背面的落款时,眉峰微挑:“璋…谁?”
“云氏大郎君,云璋。”云誫垂眸答道。
‘嘶啦——!’
一声脆响过后,那封承载着家书的信笺,竟被男人撕得粉碎。纷飞的纸屑落在云誫的发顶肩头,男人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少和云氏来往,在这里安分守己待着。记住,汝没有母亲,没有兄长,更没有什么族人,你只有为父。”
他说着,抬手将手中的纸屑尽数撒在云誫头顶,语气漠然:“收拾干净。吾走了。”
云誫俯身叩首,声音恭敬:“恭送大人。”
殿门‘吱呀’一声关闭,周遭重归寂静。
荀彧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从头到尾都藏在槅门之后,可方才那男人拉开槅门时,竟似是毫无察觉。
他定了定神,正要迈步走出槅门,却见云誫依旧俯跪在原地,衣摆的缝隙间,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荀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屏息凝神。
下一瞬,那扇刚刚闭合的殿门竟再次被推开,男人去而复返,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道:“怎么还不开始收拾?”
云誫这才缓缓直起身,恭声道:“这便去。”
他转身走到殿外,寻了一把扫帚进来,先将满地香灰细细扫净,又取来一个漆盘,将散落的纸屑一一拾起,放入盘中。男人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忙碌。
待到殿内恢复如初,男人才淡淡开口:“烧了。”
云誫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怎么?聋了?吾说烧了它。汝还想拼起来不成?”
云誫垂眸,沉默着将漆盘端至炭盆旁,点燃了里面的纸屑。
明灭的火光跳跃着照映在这对‘父子’脸上,映亮了他与男人的脸庞,也映照着炭盆中渐渐化为灰烬的纸屑,没过一会这弱小的火苗便尽数熄灭了,连一点火星子都不剩,
男人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汝以后就会知道,吾的用心良苦了。这都是为了汝的将来,记挂这些凡人,只会阻碍汝的修行。”
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荀彧又在槅门后等了许久,直到云誫朝他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才缓缓走出。
云誫看也没看他,伸手指向右侧:“沿着右侧廊道一直往下走,便能离开。”
荀彧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上前,抬手将卡进头发的细碎纸絮捻起,放入云誫掌心,才轻声道了一句:“方才失礼,多谢东君。”
云誫接过那点纸絮,指尖微蜷,低声道了句:“无妨”。
他抬眸看向荀彧,四目相对的刹那,却又飞快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
他从袖中取出书信,又拿出枚鸟雀造型的木雕,一同递到荀彧手中:“劳驾荀郎君,将这两样转交他。”
荀彧接过那信与木雕,指尖触到木雕光滑的纹理,想来是被人时时摩挲把玩,才会有这般温润的质感。
他将两样东西妥帖收进袖中,垂眸道:“郎君放心,此物必能安然送至云大郎君手中。”
云誫没应声,只抬眼望向殿外,檐铃还在随风轻响,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竟似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他忽然想起什么,道:“今日之事,荀郎君不必记挂,还请不向旁人提及。”
荀彧颔首:“彧,知悉。”
他说着,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多问了一嘴:“方才那位...是?”
云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郁气,却又很快敛去,只道:“抱歉,不便告知。”
荀彧于是不再多言,他知道有些事,知晓得越多,便越是凶险。
对着云誫拱手作揖,转身沿着方才对方指引的方向走去。
荀彧沿着长廊一路行去,脚下的梧桐地板被日光晒得温热。
方才那殿内的一幕,如同一帧帧刻痕,在他脑海里反复掠过——那如临耳畔的声音,男人的威压、云誫的隐忍,还有那封被撕得粉碎的信...
行至拐角处,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少年依旧立在殿门前,身形单薄得像一折纸鸢,衣袂被风扬起,明明是朗朗白日,他周身却似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荀彧收回目光,脚步不停,袖中那枚鸟雀木雕硌着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