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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氏东君 中 ...

  •   【建宁二年,誫遇刺之,后晴雷门中,刺客死。中常侍侯览,同日死——《史记·东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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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廊下斑驳的阴凉处,那只素来温顺、寸步不离守着他的白鹤忽然发出一声低柔鸣唳,修长脖颈优雅地弯下,用喙轻轻蹭过他脸颊,拂过脸颊肌肤的羽尖,带着几分依恋得痒意擦过。

      “怎么,何处不适?”云誫抬手,手指轻柔地抚过白鹤光洁羽翼。

      丹朱虽是修行百年的灵物,可也要遵循凡间鸟兽的规矩——每年需历经两次完全换羽,春日褪去厚重冬绒,换上轻盈夏羽以度炎暑,秋日再褪夏羽,覆上浓密绒羽抵御寒霜。

      每逢换羽之期,旧羽零落,新羽未丰,它便彻底失了飞行能力,浑身气血内敛,身子骨也比往日孱弱许多。

      白鹤伸长脖颈往他掌心蹭了蹭,又抬头轻轻啄了啄他手背,像是在撒娇,要他再靠近些。

      云誫眉眼柔和下来,依它俯身凑近,谁知刚低下头,便被一双陡然鼓动的翅膀迎面覆了个正着,细密的白羽簌簌盖了他满头满脸。

      他失笑,以为又是和自己打趣,抬手拨开颊边羽毛,带着无奈缓声道:“不要闹...”

      话音未落,尖锐凄厉的预警鹤鸣,便与些不可闻的‘噗嗤’声同时炸开在耳畔,像一段硬生生插进悠扬乐章里的杂音,粗暴地打断了他未尽话语。

      温热粘稠的液体倏然滴落在他脸颊上,那突兀的湿意与铁腥味,让他霎时愣住,嘴角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澄澈眼瞳不由自主地骤然紧缩,逐渐倒下的鹤体将他眸中细碎的光影压得片片碎裂。

      “丹朱?”他茫然地唤了一声,似是还没从方才的嬉闹里回神。

      弯腰想要去抱起跌落在地的白鹤,残留在面颊上的温热液体,顺着他俯身,尽数蜿蜒着从皮肤滑落,没留下半分痕迹,唯有一滴,恰好因动作从眼角的凹陷处,滚落,砸在院中一片枯黄梧桐叶边缘。

      那薄脆蜷曲得像船似的叶片,被这一滴血的重量砸着,轻轻翻了个面,露出背面苍黄脉络。

      但很快,殷红液体汩汩涌出,迅速侵染了周遭的青石板地,尘埃、碎叶与血渍混在一处,再寻不得那被打翻的小舟,也将白鹤一身雪似的白羽玷污得狼狈不堪。

      白鹤这次发出的嘶鸣哀戚,翅膀徒劳地扑扇了两下,溅起更多血珠,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依旧凝望着他,澄澈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

      下此歹手的匪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脚便将这碍事的白鹤狠狠踢开。

      白鹤痛鸣,像片凋零的雪,重重撞在廊柱上,再不动弹。匪人手中利刃寒光一闪,便带着凛冽杀气,直指向面前毫无防备的稚子。

      “什...”刺客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手中锋利的刀尖,竟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挡在孩童一尺之外,任他如何运力,都再难寸进分毫。

      “何人所遣汝?”稚嫩童音响起,清泠泠的,听不出惧意。

      刺客下意识地低头循声看去,视线落在那个跌坐在血泊里的孩童身上。

      幼小孩童缓缓抬头,明明是仰视的姿态,眼神却像是从九天之上俯瞰尘寰。

      那双纯粹黝黑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瞳中没有恐惧,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无波,偏生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无端端地叫人惊恐得脊骨发寒,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因果,看到一个必然,人一生也逃不掉的必然。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孩子竟是从他震颤的眼中里,直接窥得了答案!

      “侯览。”刺客听见这孩童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尾音还未消散,方才万里无云的澄澈晴空,竟瞬息间风云变色,厚重乌云凭空聚拢,沉沉地压在院落上空,空气里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压抑。

      先是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仿佛骨骼寸寸碎裂,手中的利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巨响过后,刺客的脑内只剩下嗡嗡鸣响。

      惊慌与惶恐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头晕目眩之际,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阵阵刺痛袭来。

      手脚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浑身脱力,最终腿一软,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青天白日,惊雷骤降,这般异常天象,直看得人心头发紧,使人见之无不骇然。

      在宗祠外巡守的云氏子弟,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什么风浪没见过,却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

      云璋带着人匆匆赶来,一眼便看见本该寸步不离守在东君身旁的护卫们,此刻都脸色发白得化作泥塑木雕,瞠目结舌地呆立在原地。

      霎时间,怒焰直冲云霄。云璋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仪态,一把将挡在入口的众人狠狠推开,长驱直入。

      快步穿过廊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气血翻涌。

      他云氏全族上下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东君,他唯一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此刻竟跌坐在冰冷的长廊上,周身被刺目血色浸染,几乎要与那片血泊融为一体。

      云璋魂都快吓飞了,几大步便冲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将弟弟抱起,指尖却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

      他动作一顿,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手指死死蜷缩起来,修剪得整齐圆润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再三打量,才终于确认,弟弟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伤口——这满地的血,并不是东君的。

      而是来自他怀里勉强抱着的、那只明显已经气绝身亡的白色飞鸟。白鹤的身躯比他小小的身体要大上许多,至于他半抱半拖也只能护着一部分躯体,鹤身的大半部分还浸在血泊里,白羽凌乱,血迹斑斑。

      云璋眉头紧锁,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旁人不知,通过丹朱才能和弟弟交流上些许的他却比谁都清楚,这只白鹤对于从不轻易开口说话的弟弟而言,是何等重要的存在。

      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跌跪在廊底的行刺之人。

      那人神情呆滞,浑身焦黑,衣衫已在惊雷中化为灰烬,近乎赤/裸,头发卷曲成一团,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焦糊味,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云璋从袖中掏出瓷瓶倒出枚乌黑药丸,快步上前,一把捏住刺客下巴,强行将药丸塞了进去,又死死掐着他脖颈,强迫其吞咽下去。

      “带下去,严加看管,勿使之死。”他声音冰冷刺骨,眼中暗含戾气。

      看着刺客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庭外,云璋仍在原地伫立了许久,周身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凝结。

      他不走,身后跟随而来的侍者们便也不敢动,一个个垂首侍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之间,院落里死寂一片,唯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伴着梧桐叶簌簌飘落的轻响。

      “张俭其人。今后,吾不欲复见。”孩童冷淡声音响起,是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他说着,未撤去周身屏障,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半抱半拖着白鹤尚且温热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屋内走去。鹤的尸身在地上拖过,于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路。

      云璋深深地望着弟弟单薄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心疼与担忧。

      他此刻纵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也明白,这绝非合适的时机,只怕说了,云誫也听不进去。

      最终,他只能带着一众云氏子弟,躬身行礼,缓缓退下。

      转身之际,云璋看向那刺客被拖走的方向,眼神狰狞得如同当下便要择人而噬的凶兽!

      区区卑贱之徒,也敢冒犯东君!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张俭下午便一脸茫然的被逐出云氏族地。

      写信邀他来颍川避难的云氏子弟,心知此事的祸端本就与张俭无关,却也不敢为他多说半句求情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送走。

      “云氏...可有俭,力能及者?”张俭站在马车旁,望着面前的云氏子弟,神情认真地问道。

      他自问一生行得正坐得端,虽因弹劾侯览而遭逢大难,却也从未有过半分愧怍。

      面对张俭坦荡认真的目光,和言语之间的感谢报答之意,那云氏子弟却只能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其中的缘由,他实在不好与外人道破。

      总不能告诉他,我们家仙使即将离开,忧心东君知晓记挂,恰逢有刺客借他之名行刺东君,便索性顺水推舟,拿他来做借口吧?

      深觉愧对友人的云氏子弟,给张俭的马车里塞满了整整一车的吃食与行李,又特意安排了族中最靠谱的部曲护送,要将他送往云氏塞外的养马场暂避风头。

      “元节,对不住。”他望着友人的目光包含五分歉意三分愧疚二分心虚。

      张俭却只看出了他眼中的歉意与愧疚,慨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君无须言此。倘若无君,俭早已身首异处,莫知得今日。”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对方皆是重情重义的君子,一时之间惺惺相惜,却又因这仓促的分别在即,而久久无言,唯有叹息声在风中飘散。

      驾车的部曲暗中翻了个白眼,实在看不下去这离愁别绪的场面,出声打断他们友情高光:“大郎君将归族。”

      那云氏子弟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将张俭往马车上推:“元节快走!快走!”

      今日这场戏码,虽是早早排练好的,可谁也没料到...大郎君好不容易得见东君一面,却被拒之门外,此刻定然是怒火中烧,状若沸腾的热油,但凡哪怕溅起一点米粒水渍,都会把旁边的人炸得仓惶逃窜。

      他作为这场戏的参与者之一,此刻万万不能被大郎君想起,否则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张俭虽满心疑惑,却也知晓此地不宜久留,只得拱了拱手,转身登上马车。

      马车轱辘辘驶远,扬起一阵尘土。

      与此同时,云氏私狱之中,刑讯逼供的声响不绝于耳。

      待审问(拷打)告一段落,云璋黑着脸地回到族中,所过之处,众人皆避之不及,生怕被他祸及池鱼。

      沐浴更衣,褪去一身血腥气,云璋独自坐在廊下,手中摩挲着一枚漆木小鸟,凝神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张俭,山阳督邮,正是此第二次党锢之祸的导火索。

      延熹八年,张俭上书弹劾汉桓帝身边得宠的中常侍侯览及其家人贪赃枉法、残暴百姓、所为不轨的种种罪行,请求桓帝下令将其诛杀,以平民愤。

      怎料侯览权势滔天,竟直接扣下了奏章,使这份弹劾书未能送达桓帝案前。

      自此,侯览与张俭便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后来,张俭的同乡朱并,素来品行奸佞,谄媚邪恶,因平日被张俭所鄙夷,便怀恨在心,暗中诬告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侯览见机不可失,竟直接删削掉奏章上朱并的名字,将其发下,下令全国缉拿张俭。

      如今,数年光阴流转,侯览对张俭的追查竟从未停歇,甚至追到了云氏的地界,还敢借张俭之名,行刺东君!

      云璋想到此处,发出一声冰冷嗤笑:“不过是倚仗着宦官的东风,便敢如此猖狂。当真以为我云氏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么?”

      他抬手招来一旁侍立的侍郎,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字字句句皆透着狠厉。

      待吩咐完毕,他起身进屋用膳,只是那眼底寒芒,始终未曾散去。

      未曾料到,不过短短三日之后,轮值的云氏子弟便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声音里带着哭腔,惊慌失措地通报:“大郎君!不好了!东君失踪了!”

      “什么?!”云璋眼中震骇,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满地尽是碎裂瓷片与溅出茶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云氏东君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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