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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氏东君 上 ...

  •   云纪目送荀家三兄弟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她望着湖中那只静立的白鹤,喃喃自语:“至此,荀家算是欠了云氏一个人情。可神使这般安排,那位...可知晓?届时,我云氏又该何去何从?况且东君还这般年幼...”

      她眉头紧锁,满心忧虑,末了却又摇了摇头,低声道:“罢了,罢了。这苍苍百年,于云氏而言,本就是偷来的,浮云一刹,聚散无常,终究是...意难测。”

      荀衍带着两个弟弟快步走出云氏族地,登上停在门外的牛车,催促着车夫快些赶回家。

      车厢里,荀谌与荀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迷茫——兄长方才在云府的神情太过凝重,云宗长的话也语焉不详,他们实在猜不透这其中的玄机,只能一脸懵懂地紧紧在长兄身后。

      方才踏入荀府大门,荀衍便吩咐侍者将两个弟弟带回院落,自己则快步走向族中议事的正厅。

      如今荀氏族中事务,皆由堂兄荀衢打理。

      荀衢正端坐案前,批阅族中田亩的账册,见荀衍神色匆匆地进来,不由得放下手中毛笔:“休若,何事如此慌张?”

      “兄长,”荀衍快步上前,拱手道:“方才我与云氏宗长交谈时,忽闻鹤鸣。”

      见荀衢面露不解,他又连忙继续道:“那鹤乃是云氏神使,素来深居简出。鹤鸣之后,云氏宗长便言,东君生辰将至,云氏散居各地的子弟,皆要归族...还特意提及,京中的故人,此次也要归来。”

      荀衢闻言,顿时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京中子弟尽数归乡?往年他们即便到了年关,也多有滞留,今年怎会如此反常?莫非...京中要出大事!?”

      他看向荀衍,目光锐利:“休若以为,此事背后,有何深意?”

      “或有祸发。”荀衍眉头紧锁,沉声道:“兄长可还记得,云氏子弟上一次尽数归族,是在何时?”

      荀衢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多年前,云氏东君降生之日,恰逢党锢之祸前夕的冬至。

      彼时,云氏宗长也曾下令,召所有子弟归族,还特意派人邀请了同在京中的各大士族,一同前往云氏观礼。

      可那时,无人能看透时局,只当云氏是小题大做,竟无一人应邀前往。

      直至今日,他们才恍然惊觉,云氏早已预见了那场祸事,那份远见卓识,实在令人叹服。

      不过数月,宦官乱政唆使张成弟子牢修诬告李膺等人‘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
      今上当即下令逮捕党人,士大夫们心怀愤懑,纷纷清议朝政。

      三公联名向桓帝进谏,弹劾宦官,却反遭宦官报复。

      凡涉及其中的官员,尽数被贬黜流放,朝野上下,一片腥风血雨。

      “阳翟云氏,不愧为荆楚遗族。”荀衢苦笑一声,望着窗外,慨然叹道:“竟能先于世人,预知祸乱将至。这份见识,我等不及啊。”

      荀衍再思起前些日云璋所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璋郎君还与我说过一桩趣事。”

      “兄长,可曾听闻…凤凰?其二异有存。雄为‘凤’,雌为‘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璋言,此说具悉出自《山海图经》。”

      “《山海图经》?!”荀衢讶然失声,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山海图经》,据传是大禹、伯益所著,图文并茂,上载天下山川地理、奇珍异兽,乃是上古奇书。

      西周覆灭之际,镐京战乱,典籍失散大半。

      后秦始皇焚书坑儒,下令除秦史之外,仅允许博士(官职)可以按职责收藏诗、书、百家言论,医药、占卜、种植等书籍,且除秦宫留存,禁止民间私藏《诗》《书》、百家语,除秦国史书外的其他诸侯国史书,皆在焚毁之列,民间更是严禁私藏。待到项羽攻入咸阳,一把大火烧了阿房宫,宫中所藏的大量古籍由此被毁。

      那《山海图经》,早在焚书坑儒之时,便已失传于世。云璋能将其中关于凤凰的记载说得这般具体,想必云氏中,定然藏有孤本!

      荀衍回想起这两日在云氏的所见所闻,补充道:“我还发现,云氏庭院里,种的全是楠竹,屋舍楼阁,皆以桐木建造。”

      “桐木挺拔,楠竹修直...”荀衢喃喃自语,忽然灵光一闪,与荀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凤栖颍川!”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精光四射,都自信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对其中暗藏消息充分理解。

      只是,理解这四个字背后的深意,却是大相径庭。

      荀衍心中暗道:云氏此举,定然是要借着“凤栖颍川”的祥瑞传闻造势,以此达成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邀我等观礼时云璋此番言论,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荀氏立场罢了!可叹...我那时,竟未听出其中深意!

      而荀衢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云氏遍植楠竹,又有神鹤留存,莫非...他们真的养了一只凤凰?!

      荀衢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惊叹:“生而有异,祥瑞相伴。云氏此举,真是好大的手笔!也不知,他们是如何促成这般局面的。”

      惊叹之余,他的神色又凝重起来。祥瑞也好,造势也罢,如今时局暗流涌动,当务之急,是保全荀氏一族的安危。

      建宁二年,公元169年

      宦官侯览心怀叵测,指使心腹朱并上书灵帝,诬告前党人张俭与其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意图谋反,危及社稷”。

      灵帝昏聩,不辨忠奸,当即下诏,命各地官府火速逮捕张俭等人。

      当年十月,宦官曹节见时机成熟,趁机联合朝中奸佞,唆使有关部门上奏,诬陷原司空虞放等人与张俭等党人勾结,将其尽数列为“钩党”。

      一道诏令传下,虞放等百余名忠良之臣皆被打入大牢,最终惨死狱中。他们的妻儿子女,尽数被流徙至蛮荒边地;凡有依附牵连的士人,皆被禁锢终身,不得入仕。

      紧接着,灵帝又诏令各州郡,大举搜捕钩党之人。一时间,天下名士、饱学儒者,凡有行义之名者,皆被诬告为党人。

      更有甚者,挟私报复,公报私仇,将宿敌诬陷入罪。这场浩劫,死、流徙、罢免、禁锢者,多达六七百人。

      后世将此次钩党之狱,与之后再次禁锢党人的事件合称为第二次“党锢之祸”。

      血雨腥风席卷朝野之际,远在颍川的云氏宗祠,却是一片静谧。

      庭院中央,一株百年梧桐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岁方四岁的云誫,正坐在楼阁廊边。他身着一袭炎色深衣,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太阳暗纹,熠熠生辉。

      乌黑的发辫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发扣。身旁,一只红顶白鹤温顺地依偎着他,羽翼轻垂,姿态亲昵。

      云誫两条短短的小腿,晃着垂在廊外。忽地支起身体,手在廊板上一撑,便轻巧地落到廊下的土地上。

      奇怪的是,他的双脚并未触碰到泥土,而是与地面隔着薄薄的一层,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宛如截然相反的磁铁两端,相互排斥,彼此疏离。

      他试着用力往下踩,脚掌却始终悬在半空,分毫不得寸进。

      还不待他走动,他腿一弯便整个软倒,身体便朝前倒去。

      好在那股无形的力量依旧托着他,不至于让他摔得狼狈,更不会以头抢地,吃上一嘴血。

      [还是会全身无力么…]

      云誫懒洋洋地躺在半空,索性不再挣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梧桐树叶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身旁的白鹤见状,无奈地朝他低鸣一声,伸出修长的脖颈,轻轻叼住这顽皮稚童衣领,扑扇着翅膀,将他稳稳地衔回廊中。

      云誫像个裹了红色颜料的糯米糍,在廊板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翻身坐起。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带着困倦打了一个哈欠:“今日族中有一场昏礼(婚礼),等会儿记得唤我...”

      话还未说完,他眼皮便开始打架,挣扎了两下,终究抵不过睡意,沉沉睡去。

      白鹤展开宽大的翅膀,盖住这个一年过去依旧没长多少身量的孩提,替他挡住微凉的秋风。它转头望向庭中亭亭如盖的乔木,目光悠远。

      已是深秋时节,一阵风过,枯黄的梧桐叶簌簌飘落,像一只只翩跹的蝶。白鹤再次低鸣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似在叹息,又似在自语。

      鹤鸣起,风微。

      察觉到羽下幼童身躯不再瑟缩,白鹤这才收回目光,复又望向庭中纷纷扬扬的落叶,静立不语。

      云誫睡得不沉,很快便坠入了梦境。

      梦中,大雾弥漫,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过三尺。周遭的景物,皆是他醒前所见的模样——梧桐古树、朱漆廊柱、青石板路,可偏偏周身空无一物。

      身旁没有白鹤,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将他团团围住。

      云誫在长廊上快步奔跑,大声呼喊着“丹朱”,可他的声音被浓雾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不知跑了多久,他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屏障,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他低头望去,不由得心头一颤——原本与他相距三尺的白雾,不知何时竟已蔓延至脚下,堪堪没过他的脚尖,冰冷的雾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云誫踉跄着后退,慌乱中伸手去扶身旁的墙壁,掌心却落了个空。原来,那堵坚实的屋墙,竟在浓雾中消失无踪。他的后脚跟被廊下的石阶绊倒,整个人便朝后坠去。

      “啊——!”

      云誫下意识地蹬了蹬腿,脚后跟重重地撞到了木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睁开眼睛,撑起身子,坐起身来,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恍惚。身后,白鹤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脊背,担忧地低鸣着。

      云誫回过神,看向白鹤关切的眼神,抿了抿唇,没有提及方才的梦境。只是,汗湿的后背被秋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他不由得伸出小手,紧紧抱住白鹤的脖颈,汲取着它羽翼下的温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人声,打破了宗祠的静谧。

      司仪清亮的嗓音,穿透层层庭院,遥遥传来:“请新婿——”

      按照云氏的婚俗,新婿需亲自前往妇家结亲。

      此时,新婿的车驾已至,他踏着木几走下马车。两旁,两方的亲友早已分作两班,排列整齐,面带喜色。

      吉时一到,众亲友齐声高诵楚辞,以贺神明: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上神。①有改动

      抚长剑玉珥,缪锵鸣琳琅。

      瑶席玉填,盡将把琼芳。

      蕙肴蒸兰藉,奠桂酒椒浆。

      扬袍拊鼓,疏缓节安歌,陈竽瑟浩倡。

      灵偃蹇姣服,芳菲菲满堂。

      五音纷繁会,君欣欣乐康。”

      歌声朗朗,古韵悠扬。

      新妇身着玄色纯衣纁袡,面容姣好,仪态端庄;新婿身穿绛色红缘的爵弁玄端,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两人随着礼官的唱喏,踏着整齐的步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缓缓入室。
      3
      云誫听完松开白鹤,差使六只鸿雁衔着早已备好的贺礼向那飞去。

      这一幕,引得观礼的宾客纷纷侧目,发出阵阵惊叹。

      云誫起身招呼身旁的白鹤:“进屋罢。”

      白鹤低鸣一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随后展开翅膀抖了抖羽毛,跟在他身后,缓步朝屋内走去。庭院里的秋风,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祥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氏东君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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