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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祭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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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璋立在庭院一角的梧桐树下,换了身浅缥色(淡青)采衣,腰间系着紫色绦带,手里正把玩着一只漆木小鸟。
那小鸟雕得栩栩如生,翅羽上还描着细碎的金纹。
他抬眼望向远处高筑的祭台,台上火烛已然燃起,袅袅青烟直上云霄,又低头摩挲着漆木小鸟的羽翼,薄唇微动,低声自语:“此为——祭。”
他声音极轻,像风拂过梧桐叶的簌簌声,郭图远远带着荀家兄弟走来,并未听清。
只瞧着他望着祭台出神,便笑着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璋,魂都飞到祭台上去了?”
云璋恍然回神,这才侧身招呼身后三人落座,又对着荀家兄弟拱手致歉,拿自己打趣:“诸位莫怪,今日是乐糊涂了——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荀衍与云璋相交不久,闻言失笑,道无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侄子荀攸,附耳低语,将面前这人的身份,简单说了几句,荀攸这才了然,释然还礼。
席间众人闲谈,无非是论及近来颍川的风物,或是品评几句古籍中的典故,言谈轻浅,意态闲适。
不多时,忽闻一阵清脆的木声响起,众人皆止了话头,抬眼望去——原来是伶人敲响了柷。
那柷形如方箱,上宽下窄,以木椎撞其内壁,声如钟磬,清越悠扬,正是乐曲将启的讯号。
霎时,满院寂静,连风过竹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放眼望去,云氏族人皆身着曲裾深衣,往来行走间,广袖长舒,衣袂翩跹。
此时已是曲裾深衣是较为少见的年岁,要知道,这般形制衣襟形制虽是古雅,却颇耗费面料...如今寻常士族多改穿更为简便的直裾,云氏自百年前避祸南迁,从荆楚的残族一路扎根颍川,成为一方望族,却始终恪守旧制。
不过历经数百年经营,族中愈发殷实宽裕,这深衣的样式也略有改良。
平日里所着的曲裾深衣,下摆宽大飘逸,行走时裙摆轻扬,却又恰到好处地行不露足,既保留了古礼的庄重,又添了几分灵动不至于行动不便。
冬装的外罩为厚实的锦缎,抵风御寒;
夏装则换了轻薄的素纱,透气凉爽;
衣袖亦分宽窄两式,宽袖用于礼仪,窄袖便于劳作。
唯有女子所穿的鱼尾式“三绕膝”深衣,因带着浓郁的楚风古韵,被视作礼服,分毫未改,只在祭祀、婚嫁等大典时穿着。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玉佩相击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氏舞勺之年的少年郎们,皆系着素色发带,身着简化版的月白色曲裾深衣,腰间坠着紫色彩线编织的绦带,绦带上悬着由海珠穿组而成的组佩——那些海珠大小均匀,色泽莹润,形状却各有不同,有的圆润如珠,有的扁圆似碟,串在一起,相得益彰。
少年们步履舒缓,沿着祭台两侧的石阶拾级而上,腰间的玉组与海珠随着步伐轻晃,叮咚作响,缓急有度,轻重得当,正是古礼中“鸣玉以行”的仪范。
祭典伊始,
先是一祭天,少年们肃立高台,拱手而拜,动作整齐划一,肃穆庄严;
再是二祀地,少年们俯身叩首,神情恭敬,满院皆肃穆,只闻衣袂摩擦的簌簌声。
待祭礼毕,众人起身,乐声再起,清越的笙箫与钟鼓的金石之声交织在一起。
少年们应声起舞,广袖舒展如流云,步履腾挪似惊鸿。
行动之间,腰间组佩相击,那叮咚之声竟与乐声丝丝入扣,宛若天然的伴奏。
起势时,翩若惊鸿,衣袂翻飞间,隐见剑舞的凌厉;收势时,静若鹤立,身姿挺拔,气度俨然。
一曲舞罢,少年们列队退下,高台上空无一人。
满院宾客却还沉浸在方才的光景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又过了半晌,才有人率先回过神,忍不住击节赞叹,紧接着,赞叹声此起彼伏,方才的寂静被热闹取代,满院皆是不绝的称颂。
荀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回味着方才的乐声与舞步,慨然叹道:“阳翟云氏...果然名不虚传,这般气度风骨,不愧为颍川望族。”
众人点头称是,唯有云璋,依旧望着上首那处被桐木屏风遮挡的位置,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轻轻叹了口气。
郭图就坐在他身侧,听得真切,不由转头看他:“阿璋,你在烦恼什么?”
云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的失落真切:“此次之后,再见...东君...又是何时?”
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堪堪能让身旁的郭图与荀家三兄弟听见。
其余宾客正沉浸在赞叹中,无人留意。
郭图闻言,亦是默然。
他知晓云氏规矩森严——那位神秘东君,岁旦新年的朝贺也好,诞辰之日的庆典也罢,素来不轻易露面,唯有族中子弟十三岁的祭礼,才会悄然现身。
可今日之后,下一批舞勺之年的子弟要行祭礼,还得再等五年。
这漫长的五年,想见东君一面,难如登天。
郭图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荀家四人也沉默着,庭院里的热闹,仿佛与他们隔了一层无形屏障。
片刻之后,反倒是云璋先忽然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主动岔开了话题:“何至于此?我倒知道一桩趣事,今日说与诸位听听。诸位皆知凤凰是祥瑞之鸟,可知道凤凰原是雌雄异名?雄为‘凤’,雌为‘凰’,二者相合,才称得上是凤凰。”
众人闻言,来了兴致,纷纷追问详情,这一小桌上的气氛,这才又活络起来。
三日后清晨,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荀衍便又带着两个弟弟,立在了云府的门楼外。
他早已递了名刺,随行的侍者上前和门房通报。
门房不敢怠慢,匆匆入内转达。
云氏迁居颍(yǐng)川久已,算来已又数百载光阴,族中子弟开枝散叶,与颍川境内荀、陈、郭等士族互通往来,早有几代姻亲交织,盘根错节,亲厚无间。
更兼云氏家藏万卷典籍,上至三皇五帝的舆图册籍,下至诸子百家的论著抄本,无一不备,故而常有四方名士大儒登门借阅,门庭终年不绝。
荀衍带着两个弟弟荀谌、荀彧,立在云府朱漆大门外不过多时,便有身着青布襕衫的侍者快步迎出。
那侍者眉眼含笑,礼数周全,引着三人绕过垂花门,又穿九曲回廊——廊边遍植青竹,阶前兰芷如玉,廊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当作响。
引着三人穿过九曲回廊,行至中庭,只见翠竹掩映间,敞亮开阔,亭中早有一人端坐,面容清癯,正是云氏宗长云纪。
荀家三兄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晚辈荀衍、荀谌、荀彧,拜见云宗长。”
侍者摆好案几,奉上香茗,便退下候着。
云纪抬手示意三人起身,目光在三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们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赞许。
她随口提了几个关于典籍的问题,荀衍应对得体,荀谌沉稳有度,连年纪最小的荀彧,亦是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云纪不由颔首赞道:“颍川荀氏,果然名不虚传,三位皆是好儿郎!”
“宗长缪赞了。”荀衍拱手谢过,正要说明此次拜访的来意,却被一声清亮的鹤鸣打断。
他与云纪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白鹤不知何时落在了湖中莲叶上,红顶白羽,身姿优雅,正引颈长鸣,声震四野。
荀衍心中骤然一动——他曾听闻,东君诞辰之时,有一队神鸟衔玉来贺,而眼前这只白鹤,正是那队飞鸟中唯一留在云氏族地的鹤首。
云纪亦是面露讶然,心中思绪翻腾:神使素来深居云筑,甚少露面,今日怎会突然现身?
荀氏兄弟突然来访,神使恰巧现身,又恰逢东君诞辰将至...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天意指引?
她强压下心中波澜,转头看向荀衍,看似随意,却带着深意的说:“再过数日,便是东君诞辰,恰逢岁首。届时,云氏散居各地的子弟,皆要归族祭祖。荀氏一族,可愿同来观礼?”
荀衍闻言,微微一愣。
往年东君诞辰,云氏虽也会祭祖,却从未邀外姓士族参与,为何今日竟会主动相邀?
他正思忖间,又听云纪补充道:“不止云氏子弟,京中那些...故人,此次也要归来。”
京中故人?
荀衍心头猛地一震。
云氏在洛阳为官的子弟,虽不算权倾朝野,却也有几位身居要职,往年即便到了年关,也因公务缠身,极少归乡。
今年竟因东君诞辰,要尽数归来?!
云氏子弟皆归...
他看向湖中白鹤,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让他心惊肉跳的同时,指端不由得微颤,仓促将手藏匿于袖中,用力攥紧手心这才勉强平复下心绪。
而后,他敛容正色,顺势将在袖中的双手交叠,举至额前,深深鞠躬,起身时双手齐眉,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唯!荀氏,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