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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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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信巫鬼,重祀——《汉书·地理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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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元年(168)春
阳翟云氏,藉书阁,
阁前栽有数株苍劲庭梧,枝叶扶苏;阁后种着一片修竹,翠影婆娑。
春日晴好,惠风和畅,若无风雨扰攘,便将暗窗尽数推开,凭栏而望,可见碧梧滴翠,修竹摇影,融融暖意漫过窗棂,足以舒展一身慵懒,尽享负暄融和之乐。
这般静谧雅致的光景里,却有一人不合时宜,全无礼数,懒散地伸展躯体伸了个懒腰,声音里还满是困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啊...”
郭图将手中一卷竹简随意丢在桌案上,竹简滚动,发出清脆声响。
他转头看向对面端坐的少年,扬声唤道:“璋,阿璋!”
“何事?”端坐于桌后的少年闻声抬头,看向他。这少年是云氏子弟云璋,一身浅绛(淡红)深衣,眉目清俊,举止端方。
郭图单手撑着下巴,侧着身子和他对视,好奇的问:“何未见汝弟?吾数至,竟未尝一睹其面?”怎么不见你弟弟?我来你家这么多次,竟从未见过他一面。”
云璋手中握着一支狼毫,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轻轻放下笔,声音平淡:“幺弟自幼体弱,家中长辈忧心,故而从不许他见生人。”
他抬眼看向郭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君未曾问及,何故今日忽欲起问之?”
小弟身体虚弱,家中担忧,所以从来不让他见陌生人。之前不见你问,怎么今天突然问起?
郭图挑了挑眉,忽然收起散漫之态,语含深意似的摆出一副学究模样:“然,亲亦不可见,岂非怪哉?”
就算是见生人不妥,可连你这个亲兄长都不得相见,这也太反常了些。
云璋闻言,沉默不语。
自他那幺弟出生,至今已过三年。他依稀记得,母亲在幺弟降生前便突兀离家,而那刚出生的弟弟,也被太祖宗长亲自抱走,此后便被安置在族中深处,与世隔绝。之后更是严令告诫他们父母与他,不得擅自前去探望,更不许与之接触。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尽的不寻常...
只是,云氏一族,族规森严,秘辛无数。
他如今不过是个未至舞勺之年的少年,人微言轻,哪里有资格去探寻这些深藏的秘密?云璋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窗外,春风拂过竹林,发出簌簌轻响,他这才恍然回神,松开了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
郭图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怂恿着说:“今日乃是云氏祭礼,族中子弟齐聚,听闻东君亦然。不若...我们偷偷去瞧上一眼?”
云璋心头一动,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不过少年人到底心性,积攒已久的好奇,犹豫几下到底抵不住好友怂恿,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应了声,两个少年一拍即合,当即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藉书阁,偷偷摸摸来到一处偏僻院落的石墙之外。
“阿璋!你看见人没有!?我...我快要撑不住了!”郭图蹲在墙下,费力地托着云璋的小腿,将他往墙上送,声音里满是吃力,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未见!再撑一会...!”云璋攀着墙头,踮着脚尖往院内张望,可院内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郭图剧烈喘息,试图让自己再支撑一会,但是他不过也只是个少年郎,还不等云璋这话说完,话音未落,郭图已是手臂一软,泄了力气,再也支撑不住。
只听“哎哟”两声痛呼,两个少年齐齐从挨着的墙边滚落,痛叫着狼狈地摔作一团,衣衫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叶。
正要起身,便听见院内传来一声厉呵:“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墙根而来!
两人大惊失色,登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来不及整理各自衣衫,
具作鸟兽散开,各自朝不同方向狂奔而去。好在一个因为这是自家族地对地形熟稔,一个是来得比自家都勤快,亦是对云氏宅院了如指掌。
分开也都能跑得飞快,还格外默契地在院外的一处僻静巷口汇合。
几乎是同一时刻,巷口另一头,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少年身着素青采衣,面容俊朗,正是荀衍。他身侧跟着两个幼弟,长身玉立的是荀谌,而被他牵在手中的,是个眉眼清秀的小童。
三人正持着名刺*(古人通名,用削木书字,汉时谓之谒,汉末谓之刺,汉以后则虽用纸,而仍相沿曰刺)
准备前往云氏祭礼现场,却不想迎面撞上了云璋与郭图。
荀衍先是被两人慌慌张张的模样惊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们衣衫上满是叶片与灰土,不由得面露疑惑,开口问道:“璋郎君?郭郎君?你们这是...”
郭图暂且不提,那素来不拘小节的性子倒也罢了,可云氏子素日里最是矜重端方,向来将仪表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云璋今日怎会如此狼狈?衣衫乱了不说,还粘了草叶...这般失仪的模样,才真是叫人满心好奇,不知究竟是何缘由导致?
云璋面上霎时漫开一层尴尬,耳根都隐隐泛红,连忙朝着荀衍兄弟拱手致歉,带着几分窘迫说:“失礼了,让几位见笑。”
说罢,他便转身背对着几人,抬手匆匆理了理皱起的衣袍,又将叶片抚去,待收拾得齐整些了,面上重新敛起神色,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荀衍等人。
“这不是...”郭图话刚起了个头,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却又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陡然记起,此事牵扯云氏私事,可能不便在外人面前多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云璋,见云璋微微颔首,似是允了,这才放下心来,接着说道:“图与璋方才同去观璋之幼弟也。”
荀衍闻言,与身旁的弟弟荀谌对视一眼,二人眼底俱是相同的疑惑。荀衍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此…与汝二人今之状亦复何嫌乎?”
这又和你们二人此刻这般狼狈失仪的模样,有什么干系?
“不瞒二位,”云璋无奈地苦笑一声,将方才同郭图解释过的缘由,大概给荀衍复述了一遍:“幺弟自幼体弱,药石不离身,家中长辈恐他见了生人劳神,向来不许他与外人相见...然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乃云氏祭礼,族中老少皆要出面,族中诸辈聚在一处,实在是多年难遇的光景。璋也是实在惦记幼弟,这才出此下策,悄悄寻了个空子去瞧他一眼。”
初闻这个消息,荀衍微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联想到二人方才匆匆忙忙、衣衫不整的模样,不由蹙起眉头,发出了和郭图先前一模一样的疑惑:“既是亲弟,相见亦是天经地义,何至于如此行色匆匆,倒像是做了什么不妥之事一般?”
云璋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未多作解释,转而岔开了话题。
他朝着站在荀谌身侧的青年颔首示意:“这位想来便是谌郎君了。”
待与荀谌互相见过礼,他又俯身看向跟在荀衍身旁、被兄长护在身旁的小小孩童,眉眼温和了几分:“那这粉雕玉琢的小郎君,便是彧郎君了?不知彧郎君今岁几何?”
“今岁五。”荀彧仰着小小的脸,一本正经地朝着云璋拱手行礼,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丝毫不显怯生。
看着荀衍带着两个弟弟一同出门观礼其乐融融的模样,云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轻叹道:“原来彧小郎君已五岁,吾家幺弟尚幼,比汝弟还要小上两岁。”
“观礼结束之后,衍可携两位舍弟,同去寻云氏宗长登门问询...拜访。”荀衍瞧着他眼中的期盼,忍不住失笑道:“至时正好可让阿彧与令弟聚在一处,说说话、玩玩闹闹,也算是结个缘分,方便日后两家走动。阿彧,你以为何如?”
他虽这般说着,却也知晓孩童脾性各有不同,愿不愿意与那素未谋面的小郎君相处,终究还得看自家弟弟的意愿。言罢,他便低头看向身侧的荀彧。
“可。”荀彧闻言,依旧板着一张小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只是那年纪小小就和个小大人似的深沉的模样,倒惹得一旁的郭图忍俊不禁。
几人相视一笑,先前的些许疑惑与尴尬尽数散去,而后便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地朝着祭礼的场地缓步而去。
庭院的另一侧,传来稚子朗朗的诵读声,正是《礼记》中的篇章:“勺,乐舞,未成童者习之。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
舞勺,原是古时未成童者修习的文舞,然云氏一族却将其化文为武,别有一番规制。
云氏族中凡舞勺之年的少年,皆要在十三岁生辰前,将这支舞练得炉火纯青。
待到十三岁生辰那日,便要在族中祭礼上起舞——那舞步看似舒缓,实则暗合剑招路数,举手投足间藏着劈、刺、挑、撩的章法,是谓武乐舞,既是敬天祭祖的仪轨,亦是传承族中武学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