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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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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声淅沥,打得竹叶轻响,屋内桌上,揭开砂锅盖,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白色烟雾间,鸽子肉如同雪山,在汤汁内若隐若现,些许几枚鲜红枸杞,点缀在雪山上。
王银翘与姜云尚一人一碗,分食鸽子汤之余,也分享了之前在饭厅里发生的事。
“这盅鸽子汤,来得可真是时候啊。”王银翘调侃一声,“你说他是不是偷偷派人在盯着我?”
姜云尚:“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鸽子汤鲜美异常,分量又不多,俩人分食,其中一个还是男人,很快就吃完了。
“正好开了个胃。”王银翘舔舔嘴,“我去御厨那再点些东西当晚饭,你要吃什么?”
因唇上沾了些许汤汁,姜云尚拿出一块锦帕,细细擦着嘴,之后,一边叠着帕子,一边道:“奴才去就行了,不过大小姐,这个晚饭的单子,我们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姜云尚此人,在不提及杨玉容,也就是不发疯的情况下,脑子极为清晰,能透过一件极为微小的事,去揣摩其背后真正的用意。
“怎么了?”王银翘眨眨眼,“那个御厨有问题?”
姜云尚摇摇头,起身走进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谢天令传》,他翻开书,将其中一页给王银翘看。
王银翘一行一行看下来,最终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笑了:“原来如此,是要试探我。”
“谢天令是土生土长的云县人,这地方又潮又热,不下雨胜似下雨,有些人不吃辣,结果年纪轻轻就得了老寒腿,风湿病。”姜云尚慢悠悠道,“有鉴于谢天令二十来岁也没犯过这些病……”
“他一定很能吃辣。”王银翘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又耸耸肩,有些无奈,“可我不吃,我连粽子都只吃红豆馅的。”
“您可以不吃,但您必须点。”姜云尚,“拿回来后,奴才来吃。”
王银翘斜睨他一眼:“说得好像你能吃辣一样。”
这屋里两个人,都是吃一口辣椒,嘴巴能肿三天的类型,且姜云尚比她还要不堪,他吃辣椒会不停呕吐,嘴角长挂白色泡沫,双眼肿胀到睁不开的样子,乍一眼看去,仿佛身中剧毒。
“算了算了,拿回来我自己吃。”王银翘故作坚强,“我堂堂魔君转世,怎么可能不会吃辣呢!东西你随便点,反正加了辣椒,吃起来都一个味……”
姜云尚用看烈士的目光看了她一会,才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等等!”身后,王银翘又忍不住叫住他,他回过头,见王银翘举起右手,食指掐拇指,中间只漏出肉眼难见的一点点空隙,“凡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所以……微微辣哦!”
不久,一份夜宵单从将军府内传出,传到了曲中暖手里。
他将单子给李福,吩咐道:“给我照着单子,原样上一份。”
单子上的东西很快呈到他面前,最显眼的是一坛钵钵鸡,鲜红汤面上漂浮着一层辣椒,芝麻,红油,旁边还有一只小盘,盘中放着几串土豆,香菇,牛肉,青菜等。
曲中暖取一串蘑菇,在酱料盘里唰了一下,放到嘴里一咬,被呛的咳嗽一声。
“殿下。”李福急忙送上茶水。
曲中暖大饮几口,又吃了几块酸枣糕,总算把嘴里的辣味压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一贯这么会吃辣?”
生为云县人,死为云县鬼,就算过奈何桥,那一碗孟婆汤里也是要加辣的——这句话是不是在讲,一个人从生到死,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比如口味。
“这便不知了。”李福叹了口气,“那位王姑娘,在将军府过得实在不怎么样。就说吃,一家人吃饭坐着,就她一个人站着。”
“哦?”他话里有话,曲中暖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福便将王银翘挨训的事情简要说了说。
曲中暖听完,笑起来:“王玮还活着吗?”
“啊?”李福楞了,“当然活着了。”
“她竟没反手打死他。”曲中暖吃掉签上的肉,看着光秃秃的签子,心想可能吗?口味没变,性子却变了,真正的魔君谢天令能受这份委屈?就他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李福看见的,不应该是一群人欺负个小姑娘的场面。
而应该是灭门惨案的现场。
“让我好好看看吧。”他心想,“你究竟是魔君谢天令,还是个骗子!”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曲中暖如约而至,他将一小盒放在桌上,朝桌对面的王银翘推去。
“这是?”王银翘低头看着那盒子。
“说好的。”曲中暖道,“给你的礼物。”
饶是王银翘早有准备,打开盒子那一刹,瞳孔也剧烈地震了一下。
“这是天竺商人进贡的辣椒。”曲中暖道,“当地人称它为鬼椒。”
看着盒子里那一枚看似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杀气的鲜红辣椒,王银翘沉默片刻:“意思是吃一口就会变成鬼?”
“怎么会?”曲中暖笑,“是说辣味冲鼻,连鬼都能吓跑。”
王银翘努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立刻将盒子丢他脸上。
“我一直觉得,并不是最贵的礼物,就是最好的礼物。”曲中暖好整以暇道,“譬如传说中的魔君谢天令,他曾坐拥天下,什么样的宝贝他没见过?一般的奇珍异宝,能入他的法眼?”
王银翘挑了一下眉:“……你说得极是。”
“我曾读到过一个有关他的小故事。”曲中暖笑,“说他曾用夜明珠做弹子,打树上的桑葚吃,桑葚值多少钱,夜明珠值多少钱?由此可见,东西贵不贵重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合乎他的心意。”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银翘似乎只能接受这件她最不喜欢的礼物,并且交口称赞。
“……殿下一片心意,我就收下了。”王银翘皮笑肉不笑的合上盖子,“对了,殿下,你吃过午饭没?”
曲中暖一愣,心中有了一丝不祥预感:“还没有。”
“那正好。”王银翘把盒子递向伺立一旁的姜云尚,“麻烦拿去厨房,让御厨做道好菜,中午我同殿下一起用膳。”
曲中暖:“!!!”
“怎么?”王银翘神色一变,“殿下不肯赏脸?”
既然要交好于她,便不能半途而废,曲中暖此时此刻,也只能答一声好,甚至亲自催了一声:“还不快去。”
姜云尚接过盒子,将之送去了厨房,御厨接过一看:“你送错地方了。”
姜云尚:“没送错,殿下赏下此物,让你做道菜送去。”
“……可这是味药啊。”御厨为难道,“天竺人用它治胃病,从没人用它做过菜。”
姜云尚笑:“我知道,可这是殿下的吩咐。”
御厨难以违背来自曲中暖的命令,只好咬牙:“那我试试。”
他也不敢多用,用刀子削了些许下来,锅里热油一滑,辣椒下锅,然后……
“咳咳咳咳!!”
厨子,厨娘,打下手的帮厨,齐齐从厨房里冲出去,一个个涕泪横流,喷嚏连连。
“糟了。”其中一个揉了揉红肿双眼,环顾四周,“刘御厨还在里头!”
怕他熏死在里面,几人只好回头找他,好不容易进到厨房里,只见刘御厨紧闭双目,眼皮上各贴一片黄瓜冰敷,手持铲子,对着锅内一阵盲炒。
众人:“……”
只能说御厨就是御厨,哪怕双眼不能视物,靠着多年练出来的手感,一盘只需看上一眼,就叫人胃部隐隐作痛的辣椒炒肉,放在了曲中暖与王银翘中间。
王银翘举着筷子,半天半天没有勇气夹菜。
“来。”一块鬼椒放在了她碗里,曲中暖笑,“趁热尝尝。”
王银翘夹起那块鬼椒端详片刻,突然将之送到曲中暖面前:“这样好的东西,当然应该殿下先尝。”
“怎么?”曲中暖开玩笑的语气,“你怕辣?”
看似开玩笑,里面却藏着试探的刀,王银翘便也以开玩笑的语气回他:“我怕你在里面下药啦。”
曲中暖一样不敢将她的话当做玩笑,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渐渐回过味来:魔君谢天令纵横江湖,人人都怕他,人人都想杀他,他怎可能随便吃陌生人送的东西?必定是要对方先吃一口试毒的。
想到这里,曲中暖微微张嘴,就着她的筷子,吃下了上头那块鬼椒。
“咳咳,咳咳。”他立刻以袖掩唇,轻轻咳嗽起来,虽然努力想要装作没事,但不消片刻,他的脸就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李福急忙给他递水,几乎半壶水下毒,他才终于缓了过来。
王银翘早已放下筷子,双手托腮,望着他一幅微微气喘,连眼尾都泛着薄红的模样:“不能吃辣,就不要吃嘛,你现在这样,叫人好生怀疑,里面该不会真下了什么奇怪的药吧。”
曲中暖好不容易喘匀了,说话声却变得微微有些沙哑,似近在耳边的呢喃:“就这么怀疑我?”
“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王银翘懒洋洋道。
曲中暖盯着她,心里道了声糟糕。
自己还是太过着急了,急匆匆来找她,急匆匆送她礼物,快想想,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
仓促之间,他也没别的办法,他低头道:“不知为何,第一次在宴会上见到你,就忘不掉你。”
想不到,魔君竟在我身边。
“我做梦都会想起你。”
梦见你双手染血,哈哈大笑,身后尸体如山,方圆百里竟看不见一个活口。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曲中暖慢慢抬起眼,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