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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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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楚科奇瞠目结舌的当口,冰面上的生物迅速地打了一个滚,看样子是察觉到他的存在打算溜之大吉了。
然而北极熊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呆若木鸡地看着通体白毛的竖琴海豹风驰电掣般退到了冰块的边缘,一霎时那处俨然没有了海豹的身影,只剩下一个白色卷发的人类男孩微微屈膝站立,呈现出一副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那孩子的身手异常灵活,电光火石间便从腰间拔下一个深黑色的物件——
出大事了,是手 枪!
“自己人,别开……!”楚科奇急得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跌坠进了水中,好巧不巧他正好在这时候化成了人形;与此同时,少年朝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他妈的。
现在的状况就是挺一言难尽的,总之不能简简单单地用“尴尬”这个词概括过去。
阿拉斯加州海滨小镇的一家咖啡馆内。
哈德孙正局促地执着一把陶瓷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面前那杯冒着蒸汽的热可可;而他对面的楚科奇也喝得不太安生,一边小口地嘬着美式拿铁一边偷眼望向眼前惶惶不安的少年。
哈德孙这小孩生得好看,他看上去年龄至多十四五岁,脸型偏圆,满脸的胶原蛋白。男孩的乌眸有点儿像上好的黑曜石,色泽纯粹饱满,澄明清亮的;他的脸蛋、口鼻都比较小巧,双颊被热腾腾的白汽熏得有些泛红,只不过这抹绯色始终没能漫上少年的耳尖,衬得他双耳格外白皙。
北极熊先生想,他的头发看着软乎乎的,手感一定不错。
……所以从楚科奇落水那一刻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呢?
青年本来是擅长凫水的,只不过那声直冲九霄、震耳欲聋的枪响似乎嘣断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楚科奇胡乱地划了两下,一刹那就给呛了一口水。白发少年近乎全身颤抖地将枪支扔在了脚边,向前迈了一大步伏跪下去伸出双臂用力地攥住了楚科奇的手。
男孩在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人的同时,楚科奇也在奋力让自己上浮,因此没过多久他就被拉上浮冰了。
“对不起对不起……”
小孩哆哆嗦嗦地冲着那个湿漉漉的人鞠了好几个躬,整一副被抽走了灵魂的、完全脱力的模样,仿佛刚刚掉进冷水里的是他自己。
楚科奇违心地说∶“没事儿。”
他大幅度地甩了甩头,试图身上的湿意和寒气一并抖落,很显然这是办不到的。楚科奇索性停止了这个动作,弯下腰拾起了那把黑得发亮的小型手 枪,抹掉沾在表面的冰碴子便将其递给了原主。
他那身御寒的衣裤算是暂时报废了。小朋友感到抱歉极了,于是忐忑地提议说要不然去附近的服装店换一件吧,我赔给你;楚科奇犹豫了许久,想来还是没办法拒绝那家伙雾蒙蒙的眼睛和愧疚的神情,于是点了点头说好。
“我叫楚科奇,如你所见,是一只北极熊,来自楚科奇海。”他一面解下湿透的围脖拎在手里,一面朝同行的少年搭话,“你呢?”
“哈德孙。”海豹低着头,由于变声期姗姗来迟,他的嗓音稚嫩干净,但出于紧张听上去有些涩涩的,“来自哈德孙湾……的竖琴海豹。”
“好耶!”
楚科奇激动极了,这把哈德孙吓得不轻∶“你也是全哈德孙湾的骄傲吗?”
哈德孙∶?
青年在服装店挑了一套最便宜的换上了,哈德孙替他付了钱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问他要不要去café喝点东西暖暖胃。
“好。”楚科奇回答道,“AA吧。”
于是事情就进展成了现在这般。
哈德孙这头还是心不在焉地玩着勺子,杯中的热可可一口都没碰过,大抵是太烫的缘故;北极熊先生见状轻轻地搁下沉甸甸的玻璃杯,张了张嘴尝试打破这僵局∶
“嗨,哈德孙。”
“怎么了,楚科奇先生?”男孩这个“先生”喊得有板有眼,让青年听得稍有些不舒服。他有时候会去瓦莱里娅工作的赌场里玩一两把老虎机——这是楚科奇唯一会玩的游戏,狐狸小姐的赌桌就在附近,虚与委蛇的“sir”和“madam”从他的耳道里进进出出,听得他一身恶寒耳朵都要长茧子;当然他自己工作的那小酒馆也没好到哪里去,粗鲁肮脏的咒骂和刺鼻的酒精味成天在空气里四处乱飞。
这让他对人类社会形成了一种刻板的偏见。
“叫楚科奇就好了。”他继续喝了一口拿铁,“你是不是来自加拿大东北部的那个海湾?”
“是的,先……”哈德孙恨不得用力地咬一下自己的舌头,“楚科奇。”
“那你怎么跑白令海峡来了?”楚科奇的好奇心一下子膨胀了起来,他依稀记得哈德孙湾海域相对封闭,而且离这边有好长一段距离了,总不可能是漂过来的吧?但如果是特地游过来的话,那之前他怎么没见过这只海豹呢?
少年这回终于端起了杯子,狠狠地吞下了一大口香醇的热可可。然后,他深黑色的双目登时有些迷离,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呃,白令海峡……”
可能前几天工作强度太大了,回去之后找到一块浮冰倒头就睡,然后就给你吓醒了。小孩苦恼地掐了掐眉心道。
“不过我真不清楚怎么一睁眼就到这儿了。”他揣测着,“是不是最近的极地东风太强劲了?”
还真是漂过来的?!白发青年大吃一惊。
氤氲的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窗外的景致;外头有两个黑乎乎的圆形轮廓从楚科奇的眼皮底子下一闪而过,他猜那是追逐撒欢的阿拉斯加犬。
“你心真大。”北极熊先生挠了挠头,这般评价道。
哈德孙略带不爽地抽了抽嘴角。
笑话,他哈德孙作为一只还没成年就能成功化形的竖琴海豹,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时间绝对不比那些阅熊无数的老海豹短,他还能不清楚“警惕心”这仨字儿怎么写?
他并没有睡死,也能敏锐地分辨出北极熊独有的气息从而进行规避;但是今天这个情况属实特殊,楚科奇不是一只普通的北极熊,在他身上天敌的气息尤为寡淡,不在一米之内哈德孙压根察觉不出来。
可恶啊,居然有北极熊在教他怎么做海豹!
哈德孙觉得自己太给列祖列宗丢脸了。
说到化形,这儿有个不得不提的麻烦事儿,就是动物一旦学会化形,他们的年龄就等于固定下来了,无论是人形还是原形。哈德孙会化人形已经好些年了,可是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变成人了也是一副小屁孩儿的模样,害得他每次都要绞尽脑汁地虚报年龄。
想着想着,少年不禁憋屈地瞄了一眼对面的人。这大熊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刚刚好碰着成年后就化人形,长相帅气不说,光看这身高就有一米八五以上了吧。
“好喝吗?”哈德孙随口问了一句。
“还不错……比威士忌和红酒好多了。”这俩玩意儿给楚科奇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了,虽然他今天的窘境大概率跟红酒没有半毛钱关系,但熊先生还是把自己脚滑的原因归咎于那一杯红酒。
嗯,是瓦莱里娅的错。楚科奇理直气壮地想,丝毫不愿承认自己是被枪吓着了。
市中心公寓里,刚刚睡下的瓦莱里娅被自己的一个喷嚏震醒了。
瓦莱里娅∶?
看着那头摸不着脑袋的哈德孙,楚科奇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深灰色的双眸黯淡了几许,头颅也忽然耷拉了下来∶
“哈德孙……”
“啊?”阿德孙正享受着他那杯降到了适宜温度的热可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眉眼定定地看着楚科奇。
“你说……如果刚刚那一枪开完,我没有变成人……也没有被吓跑……”青年第一次发现自己说话也会结巴,而且越说似乎越没有了原来的底气,“你会怎么做呢……?”
这真的把哈德孙问懵了。少年恍恍惚惚地望着那个人,莫名地产生了对面坐的既不是一个高大精瘦的俄罗斯青年也不是一只凶猛健硕的北极熊、而是一只委屈的大型犬的错觉。可以听出来楚科奇的音量越来越小,情绪也有点儿低落;一瞬间潮汐一样的歉疚感再次涌了上来,哈德孙甚至有了种给自己的天敌顺顺毛的冲动。
不要这样啊哈德孙!你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吗?
男孩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却还是没忍住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青年的发顶;楚科奇的发质偏硬,摸起来有点儿扎手。
北极熊先生觉得更凌乱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摸头,居然是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哦,还是只竖琴海豹,北极熊泛泛食谱的一个子集。
楚科奇倏地对这种海豹产生了奇妙的畏惧之心,但凡它们都像哈德孙这样豹手一把枪,北极熊应该会灭种。
小孩自然不清楚对面那人的心理活动到底有多精彩,他有些拘束地用手掌搓了搓膝盖∶
“我可能、会……”
算了。他颓唐地叹了一口气,举杯饮下了最后的几滴热可可,“应该不会再有如果了。”
他郑重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行为过激了。”
楚科奇知道这问题特没趣,他打心眼里明白刚刚是自己矫情了。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动物世界,讲不了什么“虚伪”的人文主义,但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沉溺在这份温柔的“虚伪”中。他见过自己的同类把各种各样的海豹大卸八块,殷红的海水像极夜之后的第一场日出;他也见过人类捕猎自己的同类,他们剥下它们的皮毛、砍掉它们的四足、将细长的管子插进它们的胆囊;他还见过自己的同类自相残杀、人类自相残杀,有的死了、有的伤了,还有的悲痛欲绝。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你要回加拿大吗?”
“回啊。”哈德孙站起身来,突然就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一起?”
“行。”经历了这么一出,楚科奇着实没啥心情回楚科奇海了,他现在亟需换一个新的环境缓一缓。“在人类这儿就是天天打工,怪没劲儿的,也没好好地玩过。”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着衣领上的纽扣。
那少年弯了弯眸子,显然是起了兴趣∶“你是干啥的?”
哈德孙笑起来怪招人怜爱的,可能这就是物种优势,他的眼型偏圆,双目比公认清纯的鹿眼还要灵动、明亮,里头的笑意满得快溢出来,耀眼得像费尔班克斯的极光。
倒也没这么夸张,只是楚科奇觉得北极光同他挺适配。
他从前在楚科奇海域见过不少次极光,那会儿妈妈还在身边,他每次都会仰起头沉醉地融进那片招摇而迤逦的色彩;呆板枯燥的动物们没什么生活情调,母亲有时候会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极目远眺,然后不解地问崽崽你在看什么是不是有大公熊要来了。后来他在阿拉斯加州也看过了不少次极光,Aurora像是这片忙碌的土地在茫茫冬夜里安寝时的一个旖旎梦境,太容易让人沉湎;没有人不对极光上瘾,他想,哈德孙应该也会喜欢。
楚科奇恍过神,回答道∶“还能干啥啊,就是酒馆里搬东西的,之前也当过一段服务生。”
小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北极熊先生饶有兴趣地将男孩打量了一番,“你这看上去还没成年呢,哪家店这么丧心病狂,雇佣童工了这是。”
哈德孙快要炸毛了∶“我成年了!”
说罢还急匆匆地在衣兜里倒倒腾腾了好一会儿,楚科奇就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第一次感觉逗逗这小鬼还挺爽。哈德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枫叶卡,青年于是凑近了仔细一看,嚯,算起来十八岁半了。
“啧。”楚科奇促狭地笑了笑,“谎报了吧?”
“……我应该直接把你丢在这里。”
我错了。俄罗斯青年耸了耸肩膀,举起双手做出缴械投降的样子,只是狭长的灰眸里依旧带笑。哈德孙拿他没辙,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到了公路边上少年伸手拦了辆的士。
他走上前拉开车门,然后冲着身旁微微发怔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上车。”
蓝色出租车在路面上向东疾驰。
哈德孙跟司机报了一个很长的地名,楚科奇听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加拿大某地的一座图书馆。
“你在图书馆工作?”青年松了松挺直紧绷的后背,舒舒服服地倚在了柔软的靠枕上。
嗯,图书管理员。
说罢哈德孙也后倾身子靠上了椅背,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一部银色外壳、连着耳机的智能手机,解锁之后划了划屏幕拨了个号出去。
哈德孙打电话时声音很轻,讲话也很礼貌,温温软软的,楚科奇看了一会儿,怎么也没法将他和之前那个身手矫健对天鸣枪的少年联系在一起。青年看着看着,忽然如梦初醒地摸了摸裤兜,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有一个小灵通,主要用于联络瓦莱里娅和酒馆老板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现在不知道落哪儿去了。
可能是掉到海里了,罢了,也不是很贵,过几天再买一个得了。
待那少年说完“再见”挂了电话,楚科奇将目光移向窗外,道路旁的围栏与草木只剩下了模糊却深刻的颜色,错落的峰峦和绵延的冰河镂下了或硬朗或柔和的线条……中高纬地区特有的景象不至于给他造成过大的视觉冲击,却能给他的大脑皮层带来由浅入深的震撼。
“哈德孙,说实话……”楚科奇压低了嗓音说,“我还以为你是个裁判员。”
“?”小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笑到肩膀有些发抖,“怎么了,就凭我对天开枪吗?”
楚科奇撇了撇嘴。
哈德孙见他不回话,便重新打开锁屏点开了一首歌播放;楚科奇重新把脑袋靠在椅背上,一转头就看见少年半眯着眼睛递过了一只纯黑色的耳机,慵懒的眼神毫不遮蔽地表达着邀请,一览无余。
青年由衷地扬起嘴角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戴在了右耳上;轻缓温情的音乐薄雾般徐徐流淌,空灵的女声有些许沙哑,哈德孙微笑着阖上双目,睡相乖巧恬静。
挺好的,楚科奇也闭上了眼睛。
汽车稳稳当当地驶过隧道和收费站,不疾不徐地拐了几个大弯儿,在不断暗沉下来的天色中奔赴枫树林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