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的士最终停在了美加边境。
醒过来有一段时间的哈德孙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楚科奇,又瞟了一眼搁在膝盖上的手机;他蹑手蹑脚地取下了左耳上的耳机,然后恶作剧地用手指在屏幕上一滑,紧抿起嘴尝试将过于恣肆的笑意咽下。
“妈呀!”
青年几乎一瞬间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将近抓狂地将耳机拔了下来,五官扭曲得厉害,不成调的嗓音里也充斥着仿佛五次离婚带六小孩的苦楚∶
“ВыходиланаберегКатюша…”
小孩悄悄地关掉了《喀秋莎》的界面,一脸纯良无辜。
清醒过来的北极熊先生拿手背用力地揉了揉双眼,生硬地撑开沉甸甸的眼皮,然后迷迷瞪瞪地环顾着四周;少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翻出来一卷花花绿绿的美金,数了又数之后交给了司机大叔。
“这不是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的边境吗……?”楚科奇迷迷糊糊地问,“不是说去图书馆吗?”
哈德孙敛了敛眉毛∶“……那我估计得破产。”
那确实。青年摸索了一番,最终抓住了把手将车门打开。伴随着“嘎吱”一声,彻骨的夜风灌进了车内,楚科奇将崭新的围巾朝上拉了拉,内外界鲜明的温差刺激着他的冷觉感受器。
现在天晚了,他们急需找个地方落脚,恰巧边境线这块儿有个服务站,附近有几家小旅店。
“哈德孙,”他边走边说,呼出的热气凝成了一股又一股的白雾,“这边的出租车司机收费好高啊,整得我也想去开的士了。”
“如果回程的时候遇上暴风雪我也不怕,汽油烧完了困在车里也没关系,反正我特抗冻……这就是人类常说的高风险高收益吗?”
“……”少年哂了他一声,“成本也不见得低。”
知识渊博的小海豹并不想同五大三粗的北极熊先生扯什么OPEC和世界油价波动,他只想赶快住进旅店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滚个两三圈。当然,这地方怪偏僻的,可能并没有什么适合打滚的大床。
他们最后订了一个双人间。楚科奇在付那二分之一的房费时整脸牙疼似的表情,得,到加拿大之后得找一份新的工作,这样一来让他本就不多的积蓄雪上加霜。
哈德孙正仰躺在既不宽也不软的单人床上,捧着手机无聊地刷着网络购票的界面。
“订火车票?”青年无所事事地躺着,他小幅度地翻了个身,深灰色的双眼稍有些空洞,“明天就出发吗?”
嗯。卷发少年轻飘飘地回了一个鼻音,然后按熄了莹蓝色的手机屏幕∶
“晚安。”
楚科奇在加拿大找工作并不是很难。
试问谁会不喜欢这样人高马大任劳任怨的便宜劳动力呢?试问哪个资本家看到这样优裕的剩余价值不心动得两眼放光呢?
但是楚科奇他郁闷啊,好像在认识的动物里头,就他自己混得最差。你看那瓦莱里娅俨然是一朵阿拉斯加交际花,除了州里所谓的“upper class”都围着她转,这家伙似乎跟当地的□□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哈德孙,名义上是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其实成天衣着精致活脱脱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样,平时的开销也不小,属于是低调奢华的类型;还有……哦,好像没有别的了。
他曾经纳罕地问那个少年是否拥有一个副业,男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亮堂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精明和狡黠∶“猜猜。”
噢,这万恶的资本主义!
十项全能的技工北极熊先生惆怅地数着手头上数量可观的票子,体力劳动尤其是技术类在加拿大是很吃香的;但是作为极地食物链的顶端,他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大汗淋漓,还不得不仰望着那两位光鲜亮丽的“北极熊主辅食”——一个黑恶势力、一个知识分子,成天躺着赚钱。
楚科奇倒不是心里有落差。他只是想一夜暴富罢了,大熊熊有什么坏心眼呢?
“变了挺多嘛楚科奇,之前不是嚷嚷着‘活下去就好我还要回家呢’吗?”电话那头的瓦莱里娅端着口稀奇的语气调笑他说,“怎么了,我们的情场小白楚科奇先生坠入爱河了,要跟心爱的小姐私定终身了?”
哟,这个“Mr.”,被狐狸小姐念得阴阳怪气的,北极熊先生差点没忍住挂电话。
青年的太阳穴猛地跳了跳∶“……我想租个房子。”
他这几天用工资买了一部平价的智能机,目前里头存了一些工作必要的电话,以及瓦莱里娅和哈德孙的个人号码。至于别的功能,楚科奇之前跟着哈德孙一步步地学习,末了还是用得很笨拙;小孩很耐心地现场教学,教到后头还是忍不住笑话说,你还不如买个小灵通用。
偏偏这海豹温软的语气让他恨不起来。
那还能怎么办,楚科奇吃瘪地想,那只好对瓦莱里娅重拳出击。
“是在蒙特利尔市吗,难怪。”对方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了起来,大抵是刚刚进了赌场,“那块确实不错,比北部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太多了。”
“你不是跟个朋友一起来的吗?怎么不去问问他?”刚刚走到赌桌前的瓦莱里娅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蓦地双眼一亮,“工作了啊,挂了挂了。”
“嘟嘟嘟嘟——”打在北极熊耳廓的只剩下一串刺耳而寂寞的忙音。
可恶啊!她平时工作的时候不是也会摸鱼吗?
青年忿忿不平地将拨号界面划掉,发狠地摁下电源键将手机塞进了裤袋。饶是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思索起了瓦莱里娅方才的话——
“一个朋友”。
楚科奇自认为没有同哈德孙熟络到这种地步,狐狸小姐应该是他目前唯一的朋友;他可以和瓦莱里娅轻松自如地相互调侃,但对于那个小孩,青年是万万不敢的,甚至不好意思拿某些事儿去“麻烦”他。
北极熊两手插在衣兜里,一边垂着脑袋一边磨磨蹭蹭地挪动着他的两条大长腿。一路晃悠到了马路旁,楚科奇停下步子迷茫地望着市区里如织的人潮和奔涌的车流;他被钢筋混凝土铸就的森林一口咽下,顿时发觉自己仿佛是纽芬兰渔场里的一条鲑鱼,被两股方向相反、冷暖不一的洋流推搡着,被密密匝匝的鱼群簇拥着,动弹不得也无所适从。
纽芬兰渔场是哈德孙之前跟他提起的。少年说那里盛产鳕鱼,拿去油炸一番就会变得外酥里嫩,简直是人间美味;但是楚科奇的心选依旧是鲑鱼。
他突然萌生了逃回北极的念头。
青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这个想法迅速地枪毙掉。像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一般,他终于抬起头挥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您好,”他小心地关紧了车门,拿出手机打开了线上地图给司机指了个定位,略有些紧张地开口道,“去这个图书馆。”
哈德孙工作的地方叫做“Salle de Lecture Birks”,一条长廊连接了图书馆和教堂;由于正值星期一,教堂没有开门。
图书馆宽敞明亮,目之所及是一片类似于原木的褐色∶摆放严整的桌椅和书柜,地板上或深或浅、带着花纹的小方格……特殊的装潢予人一种复古感,楚科奇觉得自己的心情一刹那庄严肃穆了起来。
青年静悄悄地踱步于这知识的殿堂,目光略过了一排排晦涩难懂的书名,顷刻间只能感慨世界的参差。
他一下子瞄到了那团眼熟的白色卷毛,挺小一只的人形自走竖琴海豹此刻正埋在一台立式电脑后头,聚精会神地给最新一批的图书编号。
哈德孙长了一双比较有肉感的手,他本人特别嫌弃这个,但是这并不代表少年打字不快。楚科奇在后头饶有兴趣地看他十指翻飞,按键盘的声音也不算吵,观望了一会儿禁不住端详起了自己骨节分明、清瘦修长的两手。
这双手能搬重物、修水管、造发电机,还能干好多好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偏偏用不会智能机。
“楚科奇——”哈德孙打完最后一个英文字母,右手拖动鼠标点击了“保存”,低低地喊了声他的名字,“你来啦。”
少年的脸上笑容恬淡,神情里却并没有显出一分意外。
“呃……”楚科奇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挠挠头,“要不你先继续忙吧,我随便逛逛。”
他轻盈的嗓音藏不住横溢的雀跃,像一片白洁光亮的羽毛在北极熊先生的鼻尖挠了挠,让楚科奇有了一种想打喷嚏的错觉∶“我干完啦。”
近水楼台先得月,哈德孙欢快地说着,便抬手指示了一个方向∶
“一起去看看外国文学?”
“好啊。”他朝那边瞟了一眼,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受到了感染,于是步履轻快地跟在了哈德孙的身后。
星期一馆内的读者比较少,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张空桌子。哈德孙从桌子旁的书架上取了一本厚厚的硬皮书,翻到了某一页后继续阅读了起来。
楚科奇在桌子附近巡视了一周,暂时没有发现自己感兴趣的读物,逛着逛着就到了后面的书柜边上。青年从中间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本阿西莫夫的《神们自己》,又从对面贴着“Soviet Literature”字样的柜子上拿下了斯特鲁格特斯基兄弟的《紫云之图》和《成神颇难》,叠成一摞抱在胸前走回了书桌。
“《理想国》……?”他瞥了瞥对面书脊上的标题,不禁眼皮子跳了跳,“你小小年纪喜欢看这些啊?”
“那你一把年纪了喜欢看什么?”哈德孙翻了个不太成功的白眼,没好气地回嘴道。
楚科奇讪笑着耸了耸肩,一言不发地打开了《紫云之图》的扉页。
“科幻啊……”少年有点儿好奇地凑了过来,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便转头回去了。哈德孙不太喜欢科幻小说;意外地,他在这方面展现出了与自己外形极度不符的老成,他格外沉迷于凝视人类这种特殊的哺乳动物,研究他们的社会进步和剖析他们的思想发展。
看上去很枯燥,就跟他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同出一辙,小孩却甘之饴。
没有受过教育并不影响动物掌握人类的语言和识字,完成化形伊始,他们接触过哪一国的人,该国的语言和文字就在他们的脑中自动生成了一个较为成熟的系统。
哈德孙接着翻了几页,不知不觉地目光便从晦涩抽象的文字上漂游到了对面那人的脸上。楚科奇看书时倒是全神贯注,脸上罕见地挂着少年平时没见过的严肃神情;他愈发觉得那狭长的灰眸幽深乃至幽怨,紧抿的薄唇似乎也透出一股子无名的忧郁。
小孩有些担心地想∶不会是想起了什么悲伤的前尘往事吧?
“楚科奇,”北极熊终于合上书本抬起头分给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哈德孙咽了口唾沫尝试着开口问,“你是不是……”
“哈?”
少年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曾经参与过一场伟大的、旨在解放全人类的运……革命?”
“?”楚科奇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禁纳闷这个小孩脑子里到底装了哪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头的少年眼神里甚至漫上了几分诡异的怜悯,青年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于是哭笑不得扬了扬手中的书籍∶
“就因为我看苏联文学?”
哈德孙理屈词穷地辩解道∶“谁让你看着就像见鞍思马一样伤心……”
“得。”楚科奇这下真的乐了,“我学会化形那会儿苏联解体已经十几年了。”
真新鲜。楚科奇想,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究竟看起来有这么忧伤吗?之前瓦莱里娅调侃他像情场失意就算了,这回真离谱,哈德孙直接把他当做了苏维埃的幽灵。
“……”少年终于没忍住破功了,“那我给你放《喀秋莎》的时候怎么反应这么大?”
这个啊,北极熊先生懊恼地摸了摸刚刚剃过胡茬的下巴∶“我怎么知道?”
“就好像……莫名其妙地这种悲伤就在你的血管里面流淌,就,就好端端地在你的DNA里烙着……然后那旋律一出来,感觉整个人被邦邦打了两拳一样,悲伤就涌出来了。”
他支支吾吾地复刻了一遍那会儿的心情,对面的哈德孙笑得阳光灿烂,楚科奇突然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道∶
“是你故意放的啊?!”
我的错。哈德孙毫无悔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闭馆时已经到了傍晚,他们在图书馆的门口有幸一同欣赏了蒙特利尔市的日暮。翻涌的色彩像滚烫的血液,层叠的云霞窝藏了余晖渗透出热烈的殷红,晦暗的天幕饮下了飞鸟沾染上深沉的靛蓝;他们仿佛在围观一场缱绻的角逐,红与蓝在缠绵中融成了坚硬的墨紫色,夕阳哑然离场,建筑物黯然失色,教堂顶部十字架的轮廓依旧鲜明生动,宛若倔强的顽童。
楚科奇问他∶“你的人性是怎样萌芽的?”
哈德孙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说,你有没有听过罗伯特·斯科特的故事。
北极熊先生的人性起源于熊妈妈那次本能的护犊行为,由此他产生了与人类相似的情意——感恩和歉疚。动物化成人形,首先需要情感方面的升华也就是萌生出人性,当人性完完全全地压制住兽性时才有化形的可能。
人性怎么来的?大抵是通过生理或是精神上的刺激。
以上内容均为我们楚科奇先生的猜测,主观臆断,并无严谨的考证,具有严重的偶然性,请看到的人自行忽略。
哦,哈德孙除外,因为同样作为个例的他相信了。
青年诚实地摇了摇头∶“是和这个有关吗?”
少年并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仰起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不远处屋顶的十字架;声控灯冰冷的亮光凝冻在他的发梢,哈德孙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声音也同烟霭般缥缈∶
“多年以前,罗伯特·斯科特船长率领探险队员乘坐‘特拉诺瓦’号进行南极探险,他这次的目标是要到达南地极……”
他选择直接将这段一个世纪前的故事娓娓道来。楚科奇站在少年身边默默地听着,凉薄的晚风吹得人脸颊生疼,他觉得这时候的哈德孙与平日里不一样。
“1月17日,斯科特一行到达南极。但是,竞争对手阿蒙森的挪威国旗已经在那里飘扬……”
“……‘看在上帝面上,务请照顾我们的家人!’”
“……五人先后遇难。斯科特及另外两人死时,距离最近的补给站仅有20公里。他被英国国王追封为骑士。”
少年叙述完之后用力地吐出了一口热气,小幅度地跺了跺脚然后在原地站定,漆黑的双目里似乎糅进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楚科奇欲言又止,有些动容地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孩的右肩以示安抚∶
“我很抱歉。”
“你抱歉个锤子。”哈德孙干巴巴地笑了,稍显模糊的神情里看不出喜悦,“这故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的嗓音不知不觉地就捎上了几分怅惘∶“楚科奇,这个社会充满了欺诈,外貌和声音尤其会骗人,比如你最好不要相信我的鬼话。”
“我知道。”青年暗想要是瓦莱里娅说出这样的话他估计会脱口而出一句“你发什么神经”,但是发话的是看上去郁郁寡欢的哈德孙,他隐隐约约地感觉男孩似乎有意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兴许是被戳到了痛处吧,“我还不至于被一个发生在南极洲的故事骗到。”
那就不刨根问底好了。他用力地揽过了哈德孙的肩膀,由于身高的差异,小孩打了个趔趄;竖琴海豹感到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却对上了北极熊先生凝重的眼神∶“哈德孙,现在还有个重要的问题。”
“啊?”
“晚饭吃什么?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