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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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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个周末简代彤过得很别扭。
冯丽梅为了那两千块钱的份子钱,一直跟简宏志闹别扭,可就算在跟丈夫不对付,她还是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为一家人准备饭菜。
简代彤边择菜边说:“妈,你不是跟爸爸吵架了吗,怎么还做爸喜欢吃的饺子?”
冯丽梅剁肉的手停下来了,说:“就算我跟你爸吵架了,也得做饭啊,你爸不吃,你得吃饭呀,不然都喝西北风去啊!”
简代彤说:“咱们可以出去逛个街,在外边吃,偶尔吃一顿也不费钱。”反正她是不想在家,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的氛围。
“说什么呢,外边的菜不干净还贵,自己在家吃才是最健康的,我给你说啊,你下班回家,可不能点外卖,网上都说了,那好多都是些苍蝇馆子,后厨脏死了。”
“哎呀,我知道的。妈,你去跟我住一阵子吧。”简代彤提议。
“怎么了?”冯丽梅面对女儿的邀请,有点迷惑,女儿从来不是粘人的孩子,上学期间也是一周打一次电话,十分克制。
“我觉得爸做得不对,他不跟你商量,就背着你随了那么多钱,后来又把你赶下车去。”
“不是玩意儿,我发现你爸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冯丽梅提起来还是很愤怒,手上剁得更起劲了。“从小到大他给你做过几顿饭?你上高中那会,天天早上五点钟我就起来做饭,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心疼,你吃完饭上学去了,我就在打扫卫生,天天都拖一遍地,指望你爸,家里不得成猪圈啊!”
冯丽梅越说越起劲:“他倒是挺关心自己兄弟家的小孩,人家有个什么事,上赶着去问人家,给人拿主意。自己孩子倒是一点都不关心,跟你奶奶一个德行。”
简代彤默默听着,专注干着手里的活,这些话她听过很多次了。
“我给你说,找对象一定得擦亮眼,好好找一个,不然就跟我一样,一辈子受欺负,一辈子吃气。”
简宏志一直在客厅看电视,有点渴了,准备去餐厅倒点水,听见冯丽梅一直说个不停,忍不住“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谁欺负你了?谁给你气吃了?”
冯丽梅一使劲,把刀磕在案板上,刀稳稳立着,“我们娘俩聊天,你凑什么热闹?”
“什么凑热闹,你不是说自己受欺负?”简宏志知道自己理亏,想着和妻子缓和下。
“你一边去!就是你那娘给我气受!从彤彤小时候,她给彤彤做过衣服吗?唯一衣服还是给她孙子做的,穿不了了才说给彤彤。”
“行了行了,不就一件毛衣吗?又不是缺!她爱给谁做就给谁做!”简宏志没了想缓和气氛的心思,抓紧倒了水准备去卧室里躲一躲,“我有点头疼,去睡一会,待会吃饭不用叫我了。”
“什么缺不缺的?那个时候家里多困难啊,吃不上喝不上的,人家里才是不缺衣服穿呢……”
“好了好了妈,别说了,都过去了,别自己找气受了。”简代彤赶紧截住话题,也找了个由头放下菜回房间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说车轱辘话的妈妈,只想跟爸爸一样,回房间把头埋进被子里,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个的都没良心,我还一日三餐得伺候着你们两个祖宗,你们姓简的就没有一个好样的,跟你那娘一样,心里就没人,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
简代彤把身子扑向床,用被子埋住头,冯丽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只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和心脏砰砰的跳动。
她知道奶奶偏心,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每次过年回家,在其他小孩闹成一团的时候,洗碗刷锅端菜看弟弟妹妹的都是她,伯伯家的姐姐哥哥们从来都只是歪在床上沙发上打牌看电视。
每次过年前,冯丽梅都要叮嘱她:“在奶奶家要表现得懂事听话些,这样才会招人喜欢。”
她很乖巧,也很勤快,可是奶奶只会对其他的哥哥弟弟喜笑颜开,偷偷给他们塞好吃的。
冯丽梅说的那些话她也都听过很多遍了,从小到大,说辞也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奶奶偏心,做衣服看孩子都想着孙子那边,自己因为是个女孩儿,让冯丽梅遭受了很多不公的待遇,比如说给新人缝被子撒果子从来不用排行老三媳妇的她,反而要去找老四媳妇,因为老四家的是个儿子。
简代彤很不能理解,缝被子这又不是什么给钱的活计,都是去义务帮忙,去不去的又能怎么着呢,就像是她每次过年回家都会很勤快懂事,可奶奶也并没有很喜欢她,只不过是觉得有个趁手的帮工吧。干活还受气,简代彤宁愿像伯伯家的姐姐们那样,被说“不懂事懒惰”,好像也很自在。
可是在冯丽梅看来,这就是婆婆看不上她的表现,冯丽梅说过,因为她只有一个女儿,背地里别人都叫他们一家是“绝户”,意思是这家人断子绝孙,没有后代了,不会找她缝被子的,人家会觉得晦气。
有些人的嘴可毒了,明里暗里得排挤她,拿话刺挠她,甚至过年包饺子的时候,婆婆当着所有儿媳妇的面喊她“不会下蛋的母鸡”,这些她都没法给女儿仔细说,丈夫简宏志也不会理解她,他只会说:“你不用搭理那些人,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是那些难听的话,好多都直冲冯丽梅而来,不管什么时候,男人总是得到优待的。
“以后我们彤彤可得擦亮眼找个好男人,知冷知热,懂得疼人的,彤彤多好的孩子,可不能让人把她委屈了。”
冯丽梅抬手擦擦鬓角的汗,也抹去悄悄落下,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眼泪。
夏日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窗外的蝉不知疲倦嘶喊着,长长的蝉鸣仿佛永不停歇。
没有人知道冯丽梅悄悄哭过。
又是一个周一。
一对一帮扶的活动搞得热火朝天。简代彤到办公室,刚刚把包放下,就听见同事说:“这怎么又让我们重做一遍啊!之前不是填过类似的统计表了吗?还来一遍!”
简代彤过去一看,是一些基础数据信息的统计表,但是制式跟之前的不一样了,更规范一些了。
“哎,能怎么办呢,领导说得跟着再下去一趟,和贫困户面对面核对信息,该有的章子和手印啥的,不能东缺一块西少一块。”
简代彤听了,有点犯愁,本身手里的活,因为周末回家一趟,没法加班做,本来打算这两天做来着……
“来来来,别磨磨唧唧的了,领导说待会去会议室开个动员会,赶紧的!”张姐拿着笔记本吆喝着,招呼简代彤一块跟着。
简代彤拿上纸笔,跟着张姐去会议室,“张姐,之前不是填过的吗?”
张姐跟简代彤小声说:“谁知道呢,听说不知道哪个地方的统计表交上去,填得不好,有很多错误,有些东西瞎编乱造,被打回来了,然后就给了个新表。”
这是简代彤第二次来到段家村。
一样的闷热,只不过跟上次身在蒸笼相比,今天感觉像是身在烤炉。烈日高悬,简代彤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就像是晒在太阳下的糖果,撕开糖纸,里面的糖已经开始化掉,一丝丝的,黏黏糊糊的。
身上的汗流不尽,擦不干。
今天的任务是去帮扶对象家里,询问情况,信息整理,填写表格,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回头还要扫描,信息录入,写情况说明。工作要求越来越细致,越来越耗时。
李慧带着她,还有一个村干部,叫段洪杨,算起来也跟段洪才沾亲带故。
“段洪才!在家吗?”段洪杨朝屋里喊着,顺手推开门。在乡下,午后家里如果有人休息,会把门虚掩上,如果没人休息,会开着大门。这样看来,家里应该是在休息。
“这个段洪才,整天就知道喝酒鬼混,这个点肯定在家里睡大觉。”段洪杨推开门先走了进去,李慧和简代彤跟在他身后。
小院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泥泞的地面,现在变得干硬干硬的,简代彤穿着夏天的小皮鞋,透过薄薄的鞋底,她能感受到藏在地面里的小石子,硌脚的感觉不容忽视。
段洪才没有应声,但有人推开屋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