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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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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段良恕看到黎药,赶紧走上前去,“妈妈,春华姐。”
春华老早就在人群里看到段良恕,他个子高,长的好看,浓眉毛,高鼻梁,脸又小,挺拔得站在那里,像一棵不断生长的小白杨。
段良恕手里领着饭盒,黑色的t恤已经洗的发白,他把饭盒递过去,“妈,给你带了点饭,过会吃完了我跟你一块再做几个钟。”
黎药今年才36岁,正当壮年,但说实在的,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36岁了,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要比36年长很多。
接过段良恕手里的饭盒,她问:“你吃过了吗?”
她的汉语说得还不算太流畅,不知道她来历的,可能以为是个外地人。
不过她确实是外地人。
十几年前,段洪才还年轻的时候南下打工,遇到了她。那时候她过得不如意,段洪才说能带着她赚大钱,她就跟着走了。但她不知道的是,段洪才当面对着她许诺赚大钱的光明前程,背地里给她父母花了三千块钱,买断了她的下半辈子。
那时候她跟着段洪才一路北上,来到这个村庄,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去大城市里打工,有的只是被锁住的房门和日夜不歇的折磨。她不是没想过要跑,只不过……
“龙龙,你吃了吗?”段良恕已经听习惯了妈妈说话的声音,他点点头。
其实他只是在做饭的时候简单吃了点,垫了垫肚子,还不是很饿。家里的粮食很珍贵,段洪才不干农活,奶奶年纪又大,家里只种了几亩薄田,小时候奶奶和妈妈去干活,后来他和妹妹逐渐大了一点,又变成他们娘仨去地里忙活。
“黎姐,你吃的什么呀,是华龙做的吗?”旁边李春华探过头来,她手里拿着午饭,是刚从工厂旁边门头房买的盒饭,很便宜,五六块钱就能吃饱。她姥姥年纪大了,没法给她送饭。冬天她可以提前在家里做好带到厂子里,天气冷,早上带的饭不会坏掉,但是夏天带来的饭,放一两个小时就开始泛酸,只能带一些干粮。
“嗯,炒了点青菜,烙的馅饼。”段良恕回答。
李春华看了看仿佛水煮的青菜,装作不经意似的从自己饭盒里夹了几块肉丢到黎药的饭盒里,“姐,你替我吃点吧,我最近减肥呢,最吃不得这种油腻腻的东西了!”
段良恕看着那几块红烧肉,红润润的色泽,肉块上沾满了粘稠的酱汁,不禁咽了咽口水。他撇开了头不去看,只专注盯着厂子门口。
“哎呀妹妹,我不吃啦!”黎药赶忙端起饭盒,想要把肉夹回去,李春华见状,用手捂住盒饭,“不要啦,不要啦,你别给我夹回来,我最近真的要减肥!”
黎药推脱不过,也就没再客气,她知道李春华是在帮衬她,她是个好孩子,命苦但心好。黎药转向段良恕,把盒饭递过去:“龙龙,你替妈妈吃点吧,妈妈吃不了。”
“我在家吃了,不饿。”
黎药不信,龙龙现在正在长身体,奶奶之前还说过“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他怎么可能不饿呢?她夹起块肉就往段良恕嘴边送,段良恕一边把身子往后仰一边张口:“我不……唔”
黎药瞅准时机,就把肉塞了进去,“好吃吗?”
段良恕没再拒绝,细嚼慢咽了起来,“嗯,好吃。”其实肉做得一般,仔细尝起来,在浓油赤酱味道遮掩下的猪骚味便掩盖不住了,但他平日里很少吃肉,只有过节的时候,家里才会去肉摊上买上一两斤回来做,所以他吃得很慢,好像吃得慢点就会饿得慢点。
厂子附近的门口店,大多是家庭小作坊,男人主厨,女人在外边挑起点单、收银、服务的大梁,有的家里老人也跟着常住的,就帮忙收拾下碗筷,刷刷餐具,打打下手。做出来的盒饭好吃谈不上,主要是量大又实惠,饿了一上午的工友们都在店里的小方桌旁找个马扎、小凳坐着,呼啦呼啦地往嘴里扒饭,有时候人多了,店门口的小桌子都满着。往路边一坐,也不会觉得地上脏,偶尔也会有几个老爷们坐一起,开箱啤酒,用他们的话说:“喝点酒才有劲上工。”
吃完饭,李春华把饭盒一合,熟练得把一次性筷子往饭盒上一插,丢进门头房前面的垃圾桶里,段良恕也借店里的水把饭盒仔细冲洗干净。还没有到下午上工的点,他们就坐在树下休息。
夏日午后,空气干燥又闷热,就算什么也不做,汗水也布满人的前胸后背,偶尔吹来的一阵凉风才能让人稍微凉快一些。
段良恕有点困,靠在树旁边准备小憩一会,一会到了上工的点,妈妈会喊他的。
黎药和李春华倒不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春花,你打算做一阵就不干了吗?”
“嗯,我打算再攒攒钱,带着我姥姥去县里,租个小房子,再干点小生意。反正我那些叔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们一直惦记着我爸妈留下来的那点东西。”李春华手里捏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塑料扇,上面印着“治疗不孕不育”的广告,估计是从门头房里顺的。
黎药也想离开这里,她想了很久了。
“姐,你怎么嫁来我们村的?”李春华认识她不久,黎药是去年冬天才来厂里干活的,她很沉默,不爱说话,长得还好看,有些人欺负她寡言,经常对着她说荤话,占占便宜,厂里有些女人还跟着起哄,添油加醋传着谣言。黎药一直忍着,后来有个男人要上手摸她,是李春华站出来替她说了话,还差点跟人打起来。之后两个人慢慢开始熟悉起来,一开始是一同下工,后来开始凑伙吃饭了。
黎药不知道怎么说,她的汉语说得不流利,只能磕磕绊绊得解释:“我那时候不懂事,是龙龙他爸带我来的。”
“我听那些老娘们说,你是他买来的?”李春华好奇,像买媳妇这种事,村里人都是看破不说破的,有时候甚至相互介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富了不少人,拐来的女人天南海北,哪里都有,但是越南来的比较少见。不过近两年管得严了,也有人被抓进去蹲号子,这才消停了点。
“嗯,我爸妈得了三千块钱,他就带我回来了。”
“他对你怎么样?”李春华还年轻,今年才十九岁,对爱情还有着朦朦胧胧的幻想,她看电视上的偶像剧,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她一边觉得虚假,又不禁把自己代入到女主角里,也不停地在自己身边找所谓的“浪漫爱情”。
“不好。”黎药想着自己经历的事情,又看看自己跛掉的腿,毫不犹豫回答到。
“那你就跟他离婚吧,跟我一块去县里,咱姐俩一块搞点小生意,肯定能行!”李春华越想越觉得可以,开始鼓动黎药。她自己带着姥姥去县里,心里有点没底,有个朋友陪着,她觉得应该会好点的。
“离婚?还可以离婚吗?”
“当然可以啊,李书记说现在讲究的是婚姻自由,自由你知道吗?就是可以自己做决定,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不想在一起,自然也可以离婚啊。”李春华解释道。
黎药听着她的话,觉得自己最近的生活好像起了波澜。去年去村里上养猪课,讲课的女老师六十多了,依旧活力慢慢,虽然退休了,但听说国家需要、扶贫需要,就报名参加扶贫,作为科技下乡的中坚力量,跑遍周边四里八乡给大家上课,旁边她的丈夫一直随行,开车买饭,支持着她。猪被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可最终还是没能卖上钱,她觉得有点对不住那位老师。
后来,冬天的时候,李书记找到他们,说是快年底了,不能让大家空着钱包过春节,要介绍他们去工作。段洪才一开始以为是个赚大钱的机会,兴致勃勃准备大干一场,听了李书记的话,发现其实是去厂子里干活,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没了积极性,气得李书记当场就走。
那会,黎药一直想着跟村里别的女人一样,找份工做,近几年家里也不防着她逃跑了,看着她像是没了心思,觉得她有孩子的牵挂,也跑不掉了,所以管得不是那么严了。
她想,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黎药借口说去送送李慧,在冰天雪地里赶上她,磕磕巴巴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李慧看着她的脸,盯了半天。黎药想,没戏了,人家肯定嫌弃我没文化,干不了活。
“李书记,我……我识字的,识的不多,但是我可以学,我之前就跟龙龙和杏儿学过,我可以的,其他的东西我都可以学,我很聪明,学得很快的,你……你不信可以问问龙龙和杏儿。”黎药张口,努力为自己争取。
李慧一下子就笑出来:“黎药,之前上课看你跟个闷葫芦似的,没想到你说话还挺顺溜的。”
黎药一时间不太确定李慧的意思,她干笑着,不知道怎么说,刚才那些话耗掉了她一些勇气。
“哎,你别丧着个脸呀,又没说不让你去!”李慧看着黎药垮下来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比你家男人强多了,是个好样的。国家政策这么好,咱们可得好好把握,自己穷点不要紧,但也得想想孩子啊,你可不想杏儿像之前那样,被段洪才从学校里领回来吧。”李慧之前填表的时候,也听说过他们家的情况。
黎药点点头,她手里得有钱才行,手里有了钱才能让杏儿好好上学。
“那这样,你后天到支部办公室来,到时候有厂里的人统一带你们去,会不会的,厂里都会培训的,你别担心啊!”
李慧看着前一分钟还灰败的脸,在下一秒就笑开了,像是冬天村口点亮的灯笼,亮堂堂,红通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