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向有鱼

3、第 3 章 第三章“哥

　　第三章

　　“哥，你听说了吗？”段杏儿神神秘秘得凑近段良恕旁边，悄悄说，“我昨天跟春花姐下工回来，正好碰到李书记了。她说咱们每户都有个什么帮扶的人，是市里派来的，前两天还来咱们家了，不过那会我们都不在家，哎你说他们会给咱们送钱吗？”

　　兄妹俩在邻居段庆嫂子家做作业，本来今天是要跟妈妈去厂子里干活的，但是妈妈硬是不同意，虽然工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兄妹俩去做工，但是妈妈觉得他们暑假也要好好学习，就把他俩留在家里做作业。但是爸爸喝得醉醺醺的，鼾声冲天，在家里实在学不进去，奶奶把他们送到段庆嫂子这里。

　　“不会的，去年不也只是送了一头猪仔。”段良恕没有转头，手里没停，专心盯着课本，今天动作快点的话，借着段庆家的车，还能去赶得上再去厂里做一个点。

　　他今年16岁，有一双黝黑粗糙的手，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粗茧子。

　　“去年的猪好不容易喂大，嫂子跟我说卖出去能赚两三千块钱呢，结果爸找人宰了，还把妈妈打了，妈妈偷偷哭了很久。”段杏儿怎么都忘不了段洪才那喝醉酒怒目圆睁的样子，青筋暴起，透着要杀人的狠劲，拿着擀面杖就要把妈妈打出门去。

　　段良恕手里的笔一顿，绷起了脸，看了看旁边的妹妹，她脸上还带着惧色，趴在课本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笔。

　　“别想了，快写作业吧。”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我也想向春花姐那样赚钱，春花姐昨天告诉我她已经快攒了三万块钱了，她还想搬到县里去住，到时候让我们去找她玩。”段杏儿没有理会哥哥。

　　李春花家里只剩她和姥姥两个人，爷爷奶奶没得早，爸爸妈妈在外边跑大车的时候出车祸没了，还欠了货主一大笔货款，不过那个好心货主把款折了一半，春花用了父母的死亡赔偿金，自己又打了好几年工，才勉强还上。

　　“段杏儿！”段良恕声音冷冷的，斜斜看着段杏儿，“你才刚上初一。”

　　“可是我已经15岁了，周围的同学好多都说不上高中，要去打工，打工也不少挣钱的。反正爸爸也不想让我上学。”段杏儿声音低下去，周围小孩子都上学的时候，她其实也跟着去上了几天的，但是交学费的时候段洪才就把她带回家了，把她关在家里，锁在屋里，妈妈也求了好久，最后还是老师带着警察来，又承诺学校对他们这种贫困家庭有上学补贴，段洪才才答应让她重返校园。

　　“杏儿，你得上学，哪怕哥不上，我也得让你上学，你不上学要干嘛？跟村里那些个嫂子似的，十七八岁就去厂里干活，随便找了个男人就生孩子吗？”段良恕想起自己那些初中明明学习很好，但最后去选择打工的女同学，脸色更凝重了，他的妹妹不能这样。
　　“哥，我知道了。”段杏儿呐呐。

　　兄妹俩不说话，写了会作业，段良恕停下笔收拾起来，“杏儿，你继续做作业，中午就在庆嫂子家吃饭，我回家做点饭，带去厂里给咱妈。”

　　“哥，我也想一起。”段杏儿知道自己哥哥是为了趁这个机会再去厂里做几个钟，她也想去。

　　“想什么呢，赶紧做作业，回来我要检查的！”段良恕果断拒绝了她。

　　段良恕回到小院，经过暴晒，雨后的泥泞很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踏两下就扑起来的尘土。他随手拿起靠在土墙边的铁锨，熟练铲起地上的鸡屎，如果不赶紧铲掉，人走过踩在鞋子上，带进堂屋里，会更不好清理。

　　院子里的小棚屋最近放了些柴火，是上次下大雨后，奶奶和他从门口挪进来的，棚屋不大，放了柴火后，有加了一些引火的稻草，最近奶奶向庆嫂子买了两只老母鸡养着，母鸡在上面做窝，渐渐开始下蛋，每天奶奶都会去摸一摸有没有蛋。

　　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坐在堂屋的奶奶眯着眼走出来，作势要拿走段良恕手里的铁锨，“哎哟华龙啊，可别把你爸爸吵醒了，不然他又得发脾气。”

　　段良恕看了眼用窗户，那里用报纸简单糊了一层，因为是夏天，怕热又怕蚊子咬，窗户都随便用报纸糊一下，讲究点的人家会去五金店买点纱窗布，显然，段洪才不是那种讲究人，他只会在感觉到有蚊子的时候，大呼小叫把所有人喊起来打蚊子。

　　“嗯，不弄了，奶奶，我做点饭，一会带到厂里给我妈。”段良恕想了想，决定摘点小白菜，炒个鸡蛋带点干粮，中午他和妈妈可以对付一下。

　　“哎好，你不用管，我去就行，咱别去堂屋做了，就在棚屋这吧，别吵醒你爸。”说着奶奶就要走进棚屋，打算把灶上的大锅拿出来刷一刷，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裤子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白灰，长长的一道，在青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段良恕抿了抿嘴，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这个时候，段洪才早就应该起床了。

　　奶奶虽然年近八十，手脚也还算利索，洗菜、切菜不在话下，段良恕转身去屋里舀了些面粉，准备烙饼，把饭带到厂里，稀饭还是不如饼来的方便。

　　奶奶炒菜间隙看到他熟练地和面，随口问了一句：“华龙，你想吃饼了吗，屋里还有点韭菜，奶奶给你菜饼子吧。”

　　“奶奶，我不吃，我想烙一点带给我妈。”段良恕手下没停，观察着手里的面团。

　　“哦，那简单烙烙就行了，这样也快些，你多活点面，我也给你爸烙一点，他早上就简单吃了点，还喝了那么多酒，这样怎么能行，肯定饿得不行了，你也吃点。”奶奶盖上锅盖，回屋去拿韭菜择菜。

　　段良恕没说话，奶奶一向偏心，他一直知道的，家里有肉有蛋的话，都先让爸爸和他先吃，剩下的再给妹妹，最后才给自己和妈妈，一直是这样的顺序。

　　“儿啊！起来啦，该吃饭了。”堂屋里，奶奶边找着菜边喊着，“你这怎么能行哦，早上吃那么一点，酒倒是不少喝，身体都糟蹋坏了。”

　　“行了行了！你们在弄什么呢，吵吵闹闹的，我都睡不好觉了！”段洪才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伴随着起身不小心踢到凳子的声音。

　　段洪才看着自己老娘手里蔫了吧唧的菜，嫌弃的皱了皱眉：“这菜都成这样了，还能吃吗？”

　　“就是热了点，菜没坏。”奶奶解释道。

　　“那择得干净点！”段洪才推开门，正好看到段良恕背对着他正在和面，院子里除了他们两个，别无他人，“你妹妹呢？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怎么是你在做饭？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往厨房钻，没点出息，老子还指望你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呢！”

　　段良恕没说话，只是把放和面盆的小凳子挪了挪——他挡着段洪才去茅房的路了。

　　“个小妮子，一天天的不着家，整天在外边晃悠，等她毕业就找个人家许了算了……”
　　段良恕全当没听到，暗自下了决心，杏儿的学习一定要多盯盯。

　　奶奶和段良恕快手快脚做好了中饭，烙饼做了葱油和韭菜鸡蛋两种馅，炒了个小青菜，奶奶把菜摆上小桌子，看着段良恕把菜和饼装到饭盒里，“华龙啊，不在家吃啊？在家吃完再走吧！”

　　“不了，我给妈去送饭，很快的。”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去啊，别去了，在家吃饭，你妈随便吃点就行了，你在家凉快会。”说着，奶奶拿出蒲扇，边上缝着布条子，这样用的久还不会刮人。

　　“段庆哥一会去，我跟他一块。”段良恕收拾好就要出门。

　　“哦哦，那我送送你。”奶奶说着起身跟着段良恕一起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经过棚屋的时候，奶奶拐进去，把灶上小锅里过凉水的煮鸡蛋捞出来，塞给段良恕，“你自己留着路上吃啊，别饿着。”

　　段良恕跟着她走进棚屋，小小的地方勉强挤着两个人，棚屋很矮，一米八多的他在里面只能弓着背。段良恕拿着鸡蛋，塞进了裤兜里。

　　外面太阳很烈，可棚屋里还是很昏暗，灭了火的灶台还在散发着热气，段良恕低头能看到奶奶稀疏的头顶，灰白的头发，已经不见黑色的发丝了。

　　“嗯，奶奶你快回去吃饭吧。”

　　“好好，我知道你不高兴，他就那个脾气，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把你生出来养这么大，别跟他生气了啊。”奶奶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他送到门口。“快去吧，小心点啊。”

　　段良恕一点也不磨蹭，快步走到段庆家，偷偷隔着窗户瞧了瞧屋里正在做作业的段杏儿，他还是很满意的，段良恕提着饭盒走到段杏儿身边，掏出口袋里的鸡蛋塞到妹妹手里，说了句：“快点吃。”

　　“哥！”段杏儿看到拿着鸡蛋的手，惊喜抬头，又看到他手里的饭盒：“你要去给妈妈送饭呀？”

　　“嗯，你快点吃饭，好好做作业。”段良恕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去喊段庆出发。

　　到了厂里刚好赶上下工，段良恕熟稔地跟门卫大叔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进厂子找自己的妈妈。

　　“龙龙！”

　　段良恕寻声找去，果然看到了人群中的妈妈，她正一跛一跛地走过来，旁边跟着个其貌不扬的姑娘。